第59章 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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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靜徽輕輕拍了拍唐玉的手,轉過身去,用帕子拭了拭眼角。

  再轉回來時,已換上了一副略帶嬌嗔的神情:

  「你這丫頭,又不是一去不回了,說這些沒由來的話,倒白白賺了我好些眼淚去!」

  唐玉心口發酸,垂眸淺笑,終究沒有再多言。

  回到寒梧苑,她開始靜靜收拾行囊。

  先將積攢的銀錢細細盤算一遍。

  原有的五十兩體己,加上這些月的月錢和零星賞賜,共有七十二兩。

  崔氏給的盤纏是二十兩整。

  如今手頭總計九十二兩。

  這於尋常百姓家而言,已是一筆不小的財富,足夠在京郊置辦幾畝薄田或一間小鋪面,安穩度日數年。

  然而為了這局,開支亦是不菲。

  前期打點茶館掌柜便花了五兩,後續支付給那木匠「舅舅」的酬勞及安排其舉家搬遷的費用,還需預留約二十兩。

  如此算來,最終能握在手中的,約莫六十餘兩。

  這筆錢,遠未到可肆意揮霍的地步,但又足夠她尋一處安穩之地重新開始。

  思及此,她心中稍定,有了幾分踏實感。

  下午,她就將銀子換成了幾片金葉子和銀票,用油紙包了,縫進了內衣夾層里,身上只帶了一些碎銀和銅錢。

  屋內的東西她不打算多帶,以免引人疑竇。

  只揀了幾身半新不舊、料子普通的衣裙,並一兩件貼身之物,還往身上收了一把小匕首,以備不時之需。

  正將一件夾襖疊好,腕上的天青色玉鐲不慎磕在床邊,發出「叮」一聲清響。

  她動作一頓,低頭看向腕間。

  那抹溫潤的青碧在日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水頭極好,觸手生溫。

  她不知這玉鐲具體價值幾何,但知曉定非凡品。

  她指尖觸碰,又開始輕輕撫摸。

  唐玉還能想起那人送自己鐲子那天的神情。

  那人執起她的手腕,指腹帶著薄繭,摩挲著她腕間細膩的皮膚,動作算不上溫柔,卻透著專注。

  那枚天青色的翡翠鐲子被他捏在指間,緩緩套進她纖細的腕骨。

  鐲子帶著他掌心的溫度,貼上微涼的皮膚。

  他並未立刻鬆開,反而就著這個姿勢,拇指無意識地在她腕內側輕輕蹭了蹭。

  目光順著鐲子,流連在她的手腕上。

  他低垂的眉眼映著玉色,顯得他眸色有幾分溫潤純澈。

  如今想來,那眼神里,的的確確是存著幾分的珍重的。

  可這份「珍重」,又算什麼呢?

  他的身邊,未來會有明媒正娶的正妻,或許還會有如侯爺那般納進門的妾室。

  那時,她唐玉,又算什麼呢?一個曾經的「房裡人」,一件舊物罷了。

  不如,兩不相欠。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將玉鐲從腕上褪下。

  冰涼的玉石躺在掌心,沉甸甸的。

  她用一塊乾淨的軟綢布仔細包好,起身走到江凌川的書房。

  她知道他有一個專門存放重要小物件或私印的多寶匣,就放在書案旁的矮柜上。

  她輕輕打開匣蓋,將包好的玉鐲小心放了進去。

  這樣,也不算拿了他的東西。

  她與他之間,便算清了。

  夜晚,唐玉躺在床上,蓋著不算溫暖的被褥,想著:

  今晚就是在這的最後一晚了。

  聽著腳邊花花和小貓咪睡覺的呼嚕聲,她懷著歉疚和期待睡去了。

  第三日清晨,天色微明。

  唐玉最後囑咐了小燕要好好照顧花花和三隻小貓,又與寒梧苑中相熟的劉婆子等人一一告別。

  眾人雖有不舍,也只當她是回鄉探親,紛紛叮囑她早些回來。

  她笑著應了,眼底卻藏著無人能見的訣別傷感。

  她提著小小的包袱,出了侯府角門,徑直往西市口的劉記茶館走去。


  木匠「舅舅」已早早等在那裡,見她來了,憨厚的臉上露出如釋重負又帶著幾分緊張的笑容。

  唐玉與茶館掌柜不動聲色地結了剩餘的尾款,便隨著木匠上了早已雇好的驢車,朝通州碼頭方向行去。

  驢車後,一輛不起眼的騾車始終保持著距離,尾隨其後,無人察覺。

  路上,木匠顯得很是興奮,話也多了起來:

  「姑娘……不,貴人,我第一眼見您,就想起了我家大丫頭。她也是個聰明伶俐的,可惜……三年前一場風寒,沒挺過來。」

  他聲音有些哽咽,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眼睛,

  「如今小英又染上這病,我是日夜懸心,半點不敢大意。好在,好在遇到了貴人您!」

  「您給的錢,我已經托可靠的夥計連夜送回家了,請了城裡最好的大夫,小英……小英定然有救了!」

  他說著,又要給唐玉作揖。

  唐玉連忙虛扶了一下,溫聲道:

  「王叔快別這麼說,是您幫了我的大忙。我雖給了銀錢,卻要勞煩您舉家奔波搬遷,心中實在過意不去。」

  「貴人折煞我了!」

  木匠連連擺手,黝黑的臉上滿是感激,

  「您給的錢,別說治病搬家,就是讓我們一家三口往後不愁吃喝地過完下半輩子,也盡夠了!」

  「我們莊戶人家,哪還敢有別的奢求?您就是我們全家的真貴人,活菩薩!」

  唐玉看著他誠摯的眼神,心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沉默片刻,待到驢車在一個僻靜的碼頭停下,準備換乘小船時,她叫住了正要搬運行李的木匠。

  「王叔,」

  她聲音壓低了些,目光清亮地看著他,

  「按約定,下個碼頭我們便要分別了,此後山高水長,恐難再見。我只囑咐您最後一件事。」

  木匠見她神色嚴肅,也斂了笑容,認真聽著。

  「若日後……萬一有人找到您,問起我的下落,」

  唐玉一字一句,清晰說道,

  「您就說,這一切都是我一手策劃、逼迫您做的。您只是收錢辦事,被我脅迫,不得已而為之。」

  「其餘一概不知。記住了嗎?」

  木匠聽完,臉色凝重起來,他看了看唐玉,又看了看自己粗糙的雙手,最終沉沉地點了點頭:

  「貴人放心,我老王記下了。定不會連累您。」

  唐玉輕輕舒了口氣,看著波光粼粼的河面,低聲道:

  「保重,王叔。願您一家,從此平安順遂。」

  木匠也紅了眼眶,重重「哎」了一聲,挑起簡單的行李,轉身匯入了碼頭熙攘的人群中,再也沒有回頭。

  唐玉立在原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掂了掂手中輕飄飄的包袱,暗中撫了撫藏錢的地方。

  她讓木匠舅舅在眾人面前說,家住在通州漕運碼頭外的龍王廟,不過是幌子。

  她要去的地方是青州臨清,此地京城附近最大的運河樞紐,魚龍混雜,最適合「消失」。

  她去碼頭詢問南下船隻,打聽到了一個實惠又拖家帶口的船家,交了定金,上了船。

  暗處,一個三角眼穿著粗布短打男子,眼見唐玉的身影消失在船艙入口。

  他快步走到了船渡口,揚聲招呼正要點篙離岸的船老大:

  「船家,且慢開船!捎我一程,價錢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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