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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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八,蕭寧起得比平時稍晚一些。

  他正吃著早飯,孫雲快步從院外走進來,壓低聲音說:「殿下,張郎中回京了,直接進了宮,沒有回戶部。」

  「有人知道他在西軍那邊查到了什麼嗎?」

  「還沒傳出來,但他進宮後沒多久,兵部那邊有人被叫去了,是管西軍軍需的劉主事。」

  孫雲說,「他本來今天休沐,被臨時召進宮的。」

  蕭寧放下碗筷,沉默了片刻。

  張懷遠進宮後不久兵部的人就被召進去了,說明陛下在問話,而且問的不是泛泛的情況,而是具體的帳目。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對孫雲說:「繼續留意宮裡的動靜。」

  午後,宮裡沒有傳出明確的消息,但兵部那位劉主事從宮裡出來後直接回了衙門,沒有回家。

  蕭寧讓孫雲去何賽那邊走了一趟,讓他的人留意一下兵部那邊這兩天有沒有異常的人員調動,特別是管西軍軍需的人,有沒有人突然離開衙門。

  天黑之後,蕭寧正坐在書房裡翻一本舊冊子,秋月端著一碗熱湯進來放在他手邊:「殿下,先吃點東西吧。」

  蕭寧應了一聲,接過湯碗喝了兩口,放到一旁,又繼續翻書。

  秋月沒有急著走,在桌邊站了一會兒,輕聲問了一句:「殿下,是不是要出遠門了?」

  蕭寧抬頭看了她一眼:「怎麼這麼問?」

  「這幾天您一直在看一些舊冊子,有時候還拿筆在紙上寫些什麼,但寫完了又沒有收起來。」

  秋月的聲音很輕,「奴婢以前在小姐那裡見過,她每次要出門前也是這樣。」

  蕭寧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還不確定。」

  秋月沒有追問,只是將桌上的燈盞往蕭寧手邊挪了挪,便退出了房間。

  夜深了,衙署內外都安靜下來,連遠處主街上偶爾經過的腳步聲也漸漸稀落了。

  蕭寧把書合上,沒有再看,也沒有再去翻那隻抽屜。

  他靠在椅背里坐了一會兒,然後熄了燈,在黑暗中坐了片刻,像在等那扇還差最後一下才會敲響的門。

  院牆外隱約傳來一聲極短的口哨,像是夜歸的人隨口吹的,又像是指向某個方向,他沒有起身去看。

  片刻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看了看夜色,又關上了。

  院中安靜如常,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那聲口哨過後,院外再也沒有傳來任何聲音。

  蕭寧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夜色中沒有多餘的身影,也沒有人靠近院牆。

  他關上窗,回到書案前坐下,卻沒有再點燈。

  黑暗中,他靠著椅背,把那些碎片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那兩聲短促的哨音像是某種確認,來的人沒有停留,沒有敲門,只是用這種方式表明自己的存在便離開了,說明時機尚未完全成熟,還在等待一個明確的信號或窗口。

  他沒有追出去查看,也沒有派人去街上搜索。

  有些消息不需要通過當面傳達,只需要一個信號就足夠了。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去歇息了。

  次日清晨,蕭寧在院子裡洗漱時,劉兔從後門的方向快步走了進來,手裡攥著一張對摺的紙條。

  他把紙條遞到蕭寧面前,低聲說了一句:「殿下,今早有人在側門門縫裡塞了這個。」

  蕭寧接過紙條,展開,字跡潦草,像是匆忙之間寫的:「今夜子時,城西廢馬場,原處,有人帶東西來。」

  沒有署名,沒有抬頭,但他認得那筆跡——和那本冊子上的手寫記錄是同一個人的筆跡,那個曾替驛站抄錄特殊記錄的人。

  他沒有跟任何人提紙條的內容,把它折好放進了袖中。

  上午的時間過得平靜。

  蕭寧照常處理公務,翻完了天上人間送來的周報,又去主街走了一圈,看了看沿街商鋪的營業情況。

  街上的人流比前幾日又穩了一些,天氣轉暖後外出的人明顯多了,他走到天上人間門口時,看到蕭元正站在門前的廊下跟李蓮花說話,見到他便快步走了過來:「十弟,正好有事要跟你說——有人想找你說幾句話。」

  「誰?」


  「一個北邊來的商戶,說是想跟你聊聊平安坊北面那片荒地的事情。」

  蕭元壓低聲音,「他說他認識右相府的人,但不想通過右相府遞話,就找到天上人間來了。」

  「他現在人在哪?」

  「在園子裡坐著,等了一會兒了。」

  蕭元看了他一眼,「你要見的話,我安排個安靜的地方。」

  蕭寧想了想:「好,去見見。」

  他跟著蕭元穿過主樓側面的迴廊,走到東邊一間僻靜的茶室門口。蕭元推開一道門,側身讓出位置,便沒有跟進來。

  茶室里坐著一個穿著灰褐色棉袍的中年人,身形偏瘦,面容普通,手裡端著一杯茶卻沒有喝。他見蕭寧進來,放下茶杯站起身,拱了拱手:「草民趙四,見過十殿下。」

  他的口音帶著幾分北邊的腔調,說話語速偏快,像是不習慣在這種地方坐著等人。

  「趙先生找我,是為了北面那片荒地的事?」蕭寧在他對面坐下,沒有繞彎子。

  趙四點了點頭:「草民在北邊做了十幾年皮毛生意,知道那條路的走法,也知道哪些季節能走、哪些季節不能走。

  殿下想把那片荒地開出來做工坊,方向是對的,但有一件事——那片地北邊有一條舊渠,已經淤了很多年了。如果不疏通,開春之後雨水一多,那一片都會淹。」

  蕭寧沒有打斷他,讓他繼續說下去。

  「草民願意出銀子,幫殿下把那條渠清出來,想換的,是將來工坊區東側三個鋪面的優先租賃權。」

  趙四說完這句話,像是已經把該說的都說完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著蕭寧的答覆。

  蕭寧沒有急著答應,也沒有直接拒絕,而是問了一句:「趙先生在北邊做皮毛生意,對西邊那條路熟悉嗎?」

  趙四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沒有想到話題會轉到這個方向。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說了一句:「熟。但不常走。」

  「最近一次走,是什麼時候?」

  「去年秋末,往西走了一段,沒到關外。」

  趙四的語氣依舊平穩,但那平穩之中多了一絲謹慎,「殿下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蕭寧笑了笑:「只是順便問問,趙先生想租鋪面的事,我考慮一下,過兩天讓人給你回話。」

  趙四也沒有糾纏,站起身來拱了拱手:「那草民就等殿下的消息了。」

  他走出茶室後,蕭元從旁邊的迴廊轉角走過來,像是已經等了一會兒:「他說了什麼?」

  「說了北面那片地的事,也說了工坊區鋪面的事。」

  蕭寧沒有提西邊那條路的問題,「你幫我留意一下,如果他再來,不用特意攔。」

  蕭元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蕭寧回到書房後,把剛才那番對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一個做皮毛生意的北邊商人,主動找上門來談荒地開發的事,提起西邊那條路的時候反應也夠快,既不像刻意避開,也不像一無所知。

  他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走到書案旁,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了三個字——趙四、西線、舊渠。

  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劃掉也沒有添字,只是把紙折好放進桌角的匣子裡,和那些已經收攏了許久的線索放在一起,沒有再多看它第二眼。

  黃昏時分,右相府那邊又來了消息。

  李安親自來的,站在院門口低聲對陳鴻說:「右相讓轉告殿下——張郎中今日出宮後,沒有回戶部,直接去了兵部。

  他在西軍帳目中發現的那筆異常記錄,已經確認了對應的實物出庫憑證。

  陛下還沒有表態,但兵部那邊已經開始自查了。」

  蕭寧聽完後沒有立刻說話,把那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才慢慢開口:「張懷遠查到的那筆記錄,是糧草,還是別的?」

  李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但他沒有否認,只是又說了一句:「右相還說,如果殿下最近有時間,可以過去一趟。」

  「好,我明日過去。」李安點了點頭,沒有多留便離開了。

  晚飯時,蕭寧吃得比往常快一些。

  飯後他沒有在院子裡停留,直接回了書房,換了一身深色衣裳,在書案前坐了一會兒,像是在等天色徹底暗下來。


  秋月進來收拾茶盞時看到他換了一身衣裳,似乎已經換好了外出的準備,但沒有問。

  亥時剛過,蕭寧起身出了門。

  他沒有帶任何人,沒有騎馬,也沒有坐車,沿著側門的小路穿過夜色,朝著城西那片廢棄馬場的方向走去。

  他沒有刻意放輕腳步,但走在這樣的夜裡自然比白天輕快一些,腳步聲落在干硬的泥地上,比白天更輕、更短促,像是不想驚醒那些已經陷入沉睡的街巷。

  他走到馬場側門時,門依然是虛掩的。

  他推門進去,穿過那片堆著雜物的空地,朝上次那間亮著燈的小屋走去。

  屋裡的燈還亮著,他看到一個人影正坐在燈下,低頭翻著什麼東西。

  他推門進去,那人抬起頭來,正是上次來過衙署的陸先生。

  「殿下來了。」

  陸先生把手裡那本冊子放在桌上,「這次不是抄本,是原件。」

  蕭寧走過去,低頭看向桌上那本冊子。

  封面比上次那本更舊,邊角磨損得更厲害,像是存放了很長時間,但用紙比上次那本更厚實一些,抄錄用的墨色也更深。

  陸先生翻開其中一頁:「殿下看這裡。」

  蕭寧低頭看去。那一頁只記了三行字,字跡比旁邊的條目要細一些,像是用更小的筆寫的。

  第一行是一個日期,第二行是一個方向,第三行只有兩個字——「已過」。

  沒有落款,沒有編號,沒有其他任何說明。

  「這個是驛站被換掉之前,最後一條記錄。」

  陸先生說,「日期比那批木箱出庫早大約五天,方向是西,沒有寫是哪條路,也沒有寫運的是什麼。只有兩個字。」

  蕭寧的目光在「已過」那兩個字上停了一下。

  他合上冊子:「這本原件,能先放在我這裡嗎?」

  陸先生點了點頭:「我就是帶來交給殿下的。」

  說完這話便沒有再留的意思。

  蕭寧收好了冊子,沒有多停留,沿著來路返回了衙署。

  夜風比來的時候更冷了一些,吹在臉上帶著明顯的涼意,像是冬天還沒有完全離開,只是暫時退到了更遠的地方。

  回到書房後,他沒有點燈。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手裡握著那本冊子的邊角,指腹在封面粗糙的紙面上緩緩划過。

  窗外傳來一兩聲零星的更鼓聲,隔得很遠,被風裹著送了進來。

  他把冊子放在桌面上,沒有打開,也沒有收進抽屜里,只是讓它留在那裡。

  夜風從窗縫漏進來,吹得紙頁的邊角輕輕顫動了一下,又恢復了靜止。他坐在桌旁,像是在等那陣風自己停下來。

  那本舊冊子,蕭寧放在桌上沒有動。

  他坐在黑暗中,像是等著什麼,又像只是不急於點燈,讓眼睛適應從窗外漏進來的那一點微光。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他摸到桌上的火摺子,點亮了燈。

  燭火跳了一下,在牆壁上短暫地擴開一圈光影,又穩定下來。

  他翻開那本冊子,找到陸先生指過的那一頁。

  「已過。」

  兩個字,寫在日期的後面,寫在方向的前面。

  「已過」的筆跡與旁邊條目里的字不是同一個人。

  那些正式登記條目用的是一手端正的官樣楷體,沉穩、規範,像是常年抄錄文書的人留下的;而「已過」這兩個字的筆觸更隨意一些,落筆較快,字勢向右微微傾斜,像是趕時間時寫的,帶著一種不需要回頭看的篤定。

  這個「已過」像是被加在正式記錄之外,不是給驛站存檔用的,而是給特定的人看的。

  蕭寧把那一頁看了很久,然後合上冊子,放在燈旁。

  他在書案前坐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一個念頭自己成形,然後取過一張空白紙,寫下他已知的時間節點:

  北城收糧(大年初一前後)→鎮東倉庫入庫(正月)→四口木箱出庫(正月二十五)→驛站「已過」(出庫前五天)。

  他把這些位置標註在紙上,目光在那條時間線上來回移動,又單獨畫了一條線,把驛站記錄最早出現的時間段往前多畫了一格。

  那本冊子裡還有些更早的記錄,最早可以追溯到去年深秋。

  那批木箱不止是第一批,驛站那條線也不止是為這批木箱準備的。

  這條通道已經被人反覆使用過很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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