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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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賽沉吟了一下:「還有一件事,不太確定是否有關聯,北城那邊收糧的過程中,有一個人反覆出現過——不是出面收貨的人,是隔幾輛車就會遠遠看一會兒的那種,屬下的人注意到他了,但他的行蹤很穩,不像普通人。」

  「能看清他的長相嗎?」

  「看不太清,只知道個子不高,一直穿著一件灰黑色的舊棉袍,屬下派人試著跟過一次,但他沒有走遠路,只是在米行附近轉了一圈,然後就進了旁邊一條巷子,等再追上去的時候,人已經不見了。」

  蕭寧聽完後沒有馬上說話。

  他低頭看著那張堪輿圖上的兩個點,片刻後開口:「繼續留意那個人。如果他還出現,不用跟太近,看清楚他進去的巷子是哪條就行。」

  何賽點了點頭,沒有再逗留,拱了拱手便離開了前廳。

  腳步聲沿著院牆外側的小路漸漸遠去,很快便聽不見了。

  蕭寧回到書房裡,在書案前坐下,卻沒有立刻處理文書。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角那個裝信件的匣子上。

  從大年初一開始到現在,線索一條一條地匯聚過來,像拼圖一樣一片一片地合攏。那些糧食的走向、益王府的馬車、右相李通崖遞來的消息、以及四皇子蕭逸主動攔下他的那番話,都在朝同一個方向收攏,輪廓比前幾天更清晰了一些,但有些拼圖還缺著角。

  他坐了一會兒,然後把今天所有的信息在腦中對了一遍。

  那批糧草分兩路走,其中一路在繞行,意味著有人在準備一條備用線路。說不定過不了多久,就會有更多消息從西邊傳回來。

  他將那份油紙包好的紙條收進匣子裡,又端起已經放涼的茶喝了一口,重新把目光落回桌案上的文書,繼續翻看那些還未批完的頁冊。

  黃昏時分,有人來訪。

  是右相府的管家李安,他換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灰布衣裳,但沒有刻意遮掩行蹤。

  他進了書房後沒有寒暄,只遞了一封簡短的信箋,然後退出書房。

  蕭寧展開那封信,紙面很薄,只有兩行字:「昨夜宮門有動靜,有人從西側門出城。方向不明,人數不多,但帶有印信,留意。」

  信上沒有署名,也沒有落款。

  蕭寧將信紙湊近燭火,看它燒成灰燼,落在炭盆里。

  他望著那些灰燼散開,沉默了片刻,然後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湧進來,帶著早春特有的清冷氣息,吹得桌上的紙頁輕輕捲動。

  他站了一會兒,重新合上窗,轉身回到書案前坐下,把案頭那盞已經徹底涼透的茶端起來喝完,然後放回桌面,響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他沒有立刻動筆,也沒有叫任何人進來,只是翻開了桌上那份還沒看完的帳冊,目光落在一行字上,像在確認什麼數字。

  窗外更夫已經敲過一輪,夜色完全沉下來了。

  右相府那封信送來的第二天,蕭寧沒有出門,也沒有在衙署里等人來見,他只是坐在書房裡,把能想到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反覆拆解每一個環節的銜接,像是在心裡鋪設一條緩慢的道路,確保沒有遺漏任何一處可能的缺口。

  午後,他喚來孫云:「你去一趟何賽那裡,讓他派人沿那條舊官道再走一趟。」

  他說,「不用跟到目的地,只需要確認一件事情——那批糧食最終是進了西軍大營,還是繞過了大營,送到了別的地方。」

  孫雲沒有多問,只應了一聲便轉身出了門,約莫過了兩刻鐘才回來,何賽那邊已經派人出發了。

  接下來的兩天,京中表面平靜,連平安坊主街上的人流也恢復了日常的節奏,一切都顯得正常如常。

  但蕭寧沒有鬆懈。

  正月十九傍晚,何賽派出去的人傳回了消息。

  蕭寧正在書房裡翻一本關於西軍駐防舊檔的冊子,何賽就在夜色降臨時親自過來了,進門後沒有說話,先把一封信放在桌上,才低聲開口:「殿下,西邊有消息了。」

  蕭寧放下手裡的冊子,拿起信。

  信紙上的字跡依然是潦草的,但比上一封要規整一些,像是寫的人已經有了更從容的時間。內容不長,但信息非常清楚。

  第一批糧食運到了山口外的草棚換車之後,繼續往西行了大約兩天,然後——停在了距離西軍大營約四十里的一處鎮子上。


  沒有進大營,而是在鎮子東頭的幾間倉庫里卸了貨。

  那些倉庫門面不大,但據觀察進出的車輛不少,周邊幾間庫房也有人在搬運糧袋進出。

  蕭寧看完第一遍,沒有放下,又看了一遍。他把信紙折好,沒有急著收起來,先問了一句:「那幾間倉庫是誰的?」

  「明面上掛的是一家商號的牌子,但屬下讓人查了一下那家商號的底細,發現那家商號是去年秋天才在鎮上登記的,往前追溯,找不到更早的記錄。」

  何賽說,「像是新開的殼子。」

  新開的商號,在西軍大營附近的鎮上用新倉庫囤糧,而且是在大年初一前後陸續運入。從時間節點來看,整個過程非常緊湊,像是提前已經規劃好了。

  蕭寧把信紙放下,又拿起另一張紙條來看,那紙條像是臨時附上的補充說明,只有一行字:「鎮上有驛站,有通往京城的官道分支,走快馬大約兩天可到。」

  他把那張紙條也放下,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讓那邊的人先撤回來,不用再跟了。把那個鎮子和那幾間倉庫的位置記清楚就行。」

  何賽沒有多問,點了點頭,將桌上的信紙收好,轉身走出了書房,腳步聲在夜色中漸漸遠去。蕭寧獨自坐在書案前,目光落在那份西軍駐防舊檔上,但沒有再看進去。

  糧食沒有進大營,而是停在了鎮上的倉庫里。

  這個區別很關鍵——說明這批糧食不是直接送到三哥手裡的,而是存在了大營之外一個可以隨時調用、又不用走軍需流程的地方。

  有人在西軍大營之外,提前儲備了一批糧食,這個動作本身,就已經說明了很多事情。

  他坐了一會兒,起身走到院子裡透氣,夜風微涼,帶著冬末特有的乾燥氣息,吹得屋檐下掛著的燈籠輕輕晃動。

  他站在廊下,看著院中那幾株光禿禿的老槐樹,在夜色里安靜地舒展著光裸的枝幹,像是在等待什麼。

  次日一早,蕭寧讓人去給右相府送了一封信。

  信上只寫了一句話——「糧食停在鎮上了,沒進大營。」

  他沒有說那個鎮的名字,也沒有提倉庫的事。

  右相看到這句話,應該會明白其中意味。

  送信的人回來後,帶回了一句話:「右相說知道了。」

  蕭寧沒有追問對方還說了什麼。

  這個回應本身已經足夠——右相那邊也在同步關注這件事的進展,隨時準備配合下一步的行動。

  現在他要做的不是擴大偵查範圍,而是把現有的線索穩住,看清那些糧食的最終動向。

  正月二十,天色陰沉,像是要落雨,但始終沒有落下來。

  蕭寧在書房裡批閱完天上人間送來的周報後,正準備出門去主街上走一圈,蕭剛就進來了。

  他穿著一身深色勁裝,像是剛從外面巡邏回來,靴底還沾著沒幹透的泥印,隨手把佩刀往門邊一靠:「十弟,我聽說你最近在查西邊的事?」

  「五哥聽誰說的?」

  「老九昨天喝酒的時候提了一句。」

  蕭剛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口,「說你在查一批糧食的來路,我這人別的不行,跑腿的事還湊合,你要是需要有人往西邊走一趟,我去。」

  蕭寧放下筆,看了他一眼。

  蕭剛的語氣聽起來隨意,但他說這話時的眼神卻異常認真。

  他沉默了片刻:「西邊不一定安全。你不是去走親戚,是去摸別人的底。」

  「我知道。」

  蕭剛放下茶碗,抹了一下嘴,「就是因為不安全,我才更得去,你不是說我是執法隊的副隊長嗎?副隊長總不能只在大街上轉悠。」

  蕭寧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說:「你先別急著去,等我把那邊的情況摸得更清楚一點,再決定誰去、怎麼去。」

  蕭剛點了點頭,沒有反駁,站起來拿起靠門邊的佩刀,又補了一句:「行,那你定好了告訴我一聲,我這幾天都在平安坊,不走遠。」

  蕭寧看著他走出去的背影,沒有立刻收回視線。

  他靠在椅背上,又坐了一會兒,然後重新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了一個地名,和一行字。

  寫完他放下筆,把紙折好放進袖中,又拿起另一封早上送來的信件,翻過兩頁,目光停在其中一行,多停了幾息,像是在反覆確認什麼。


  窗外陰雲未散,天光比方才又暗了幾分,檐下的風鈴偶爾發出幾聲輕響,讓屋裡的空氣也顯得比平時更靜了一些。

  正月二十二,天色依舊陰沉,但終究沒有落雨。

  蕭寧在書房裡坐了大半個上午,案頭那幾份文書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也沒有真正看進去。他在等消息,但消息遲遲沒有來,反而讓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一些。

  臨近中午時,何賽又來了。

  他走得比平時急了一些,進門時衣擺帶起了一陣風,把桌上那張堪輿圖的一角吹得卷了起來。

  他沒有寒暄,把一封沒有封口的信放在桌上,語氣裡帶著一絲少見的急促:「殿下,西邊那邊新傳回來的,剛到的。那個倉庫昨晚又進了一批東西,但不是糧食。」

  蕭寧拿過信紙展開,目光迅速掃了一遍。

  信上寫著:「昨夜戌時,鎮東倉庫有人用篷車運入一批木箱,箱體狹長,尺寸約六尺,裝卸時從邊緣縫隙可見部分金屬反光,裝卸過程由專人負責,未僱傭鎮上零工,也未在日間進行。」

  蕭寧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金屬反光」那四個字上。

  狹長的木箱,六尺左右的長度,這個尺寸和形狀,能裝的不會是什麼尋常貨物。

  他沒有立刻下結論,但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大致的猜測。

  他沒有把這四個字說出口,只是把信紙折好,放進桌角的匣子裡:「木箱的事,那邊的人還看到什麼了?」

  「沒有更多了,那些人很謹慎,裝卸的時候把院子門關得嚴嚴實實,外面根本看不到裡面的情況。」

  何賽說,「也只是因為那車篷布邊緣沒繫緊,才能透過縫隙看出金屬的反光。」

  蕭寧點了點頭,又問:「那些木箱運進去之後,倉庫那邊的守衛有沒有增加?」

  「增加了,信上說,昨晚卸完貨之後,倉庫門口多了兩個守夜的人,而且天亮之後沒有撤走。白天也有人在門口守著。」

  加強守衛、夜間裝卸、不在本地僱人。

  每一步都像是在防止被人看到。

  這說明那批木箱的重要性,比那批糧食還要高。

  蕭寧沒有急著說什麼,只是重新看了一眼那張被風吹卷的堪輿圖,然後收回目光,對何賽道:「讓那邊的人先別盯倉庫了,太近容易被發現,改成守著鎮口那條路就行,看清楚有什麼車進出,記下時辰和方向,別靠太近。」

  何賽應了一聲,又補了一句:「殿下,還有一件事,鎮上那個驛站的差役,最近換了一批人,據當地人說,以前那幾個老差役都不見了,新的幾個看起來都是生面孔,也不怎麼跟鎮上的人打交道。」

  蕭寧的目光微微一凝。

  驛站換人,而且換得悄無聲息,不是什麼大事,但放在這個節骨眼上,就顯得有些突兀了。

  他沒有急著下結論,只是說:「驛站那邊,不用特意去查,但如果有人從那邊路過,記一下就行。」

  何賽明白了他的意思,沒有多問,便離開了書房。

  蕭寧重新坐回書案前,目光落在那張堪輿圖上,看了片刻,心裡緩緩轉著幾層推測。

  第一批東西是糧食,第二批是狹長的木箱,如果這兩批東西是送到同一個地方給同一個人用,那對方準備的東西,就不只是糧草那麼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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