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俺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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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安坊衙署,前廳。

  蕭寧坐在主位上,手中端著一盞熱茶,慢條斯理地品著,茶香裊裊,在午後的陽光中氤氳開來,卻驅不散廳中那股刻意營造的沉默。

  他已經這樣坐了半個多時辰。

  秋月站在一旁,時不時抬眼看向院外,那兩個人,已經在院子裡站了半個多時辰了。

  她忍不住低聲道:

  「殿下,他們還在外面站著呢。」

  蕭寧頭也不抬:

  「知道。」

  秋月又道:

  「這太陽挺曬的,要不要先讓他們進來,畢竟他們……」

  蕭寧終於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平靜如水。

  秋月卻心頭一凜,連忙低下頭,不敢再多說。

  蕭寧收回目光,繼續品茶。

  他知道秋月是好意,畢竟這二人身份不低,若是傳到那些言官耳里,怕是又要參他一本---目中無人,故意羞辱朝廷命官!

  可他就是想晾一晾這兩個人!

  半個時辰後,蕭寧終於放下茶盞,對秋月道:

  「讓他們進來吧。」

  「是!」

  秋月趕忙轉身出去。

  片刻後,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走進了前廳。

  這二人不是別人,正是前幾日來工部上任的梁琪鋒與褚顏良!

  走在前面的,是梁琪鋒,一身緋紅官袍,卻穿得皺巴巴的,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和憔悴,那雙曾經精明銳利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深的無奈和忐忑。

  褚顏良,跟在後面,臉色蠟黃,眼袋垂得像兩個小口袋,一看就是幾天沒睡好覺。

  兩人在廳中央站定,撩袍跪倒:

  「下官梁琪鋒——」

  「下官褚顏良——」

  「參見殿下。」

  那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幾分小心翼翼,還有幾分——

  認命。

  蕭寧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廳中一片寂靜。

  那寂靜,壓在二人心頭,沉甸甸的。

  梁琪鋒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心裡七上八下。

  他知道,自己今天來,是來求人的。

  可求人,也得看人家給不給面子。

  這位十殿下,可不是什麼善茬。

  他想起前幾天上任時的意氣風發,想起自己坐在工部正堂上,頤指氣使地罷免秦源、杖責秦源的樣子——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個人物。

  可現在呢?

  他偷偷抬起眼皮,瞥了蕭寧一眼。

  蕭寧端坐在主位上,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那目光,平靜得像在看兩隻螻蟻。

  梁琪鋒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良久。

  蕭寧終於開口:

  「二位免禮。」

  聲音不高,卻讓二人心頭一松。

  他們連忙謝恩,站起身來,垂手而立。

  蕭寧看著他們,嘴角緩緩勾起一絲笑意。

  那笑意,很淡。

  卻讓二人心裡更加忐忑。

  「二位大人今日大駕光臨,」

  蕭寧的聲音不緊不慢,「不知所為何事?」

  梁琪鋒和褚顏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苦澀。

  梁琪鋒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道:

  「回殿下,下官……下官是來向殿下請罪的。」

  蕭寧眉頭微微一挑:

  「請罪?梁大人何罪之有?」

  梁琪鋒咬了咬牙,索性豁出去了:

  「下官有眼無珠,上任之初,冒犯了殿下,得罪了工部同仁,實在是……實在是罪該萬死。」


  他說著,又跪了下去。

  褚顏良連忙跟著跪下。

  蕭寧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梁琪鋒繼續說道:

  「殿下明鑑,下官這幾日在工部,實在是……實在是舉步維艱。」

  他的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苦澀。

  褚顏良在一旁,連連點頭,那模樣,活像一隻被雨淋濕的鵪鶉。

  蕭寧看著他們,心裡卻清楚得很。

  秦源每天都會派人來匯報工部的動向。

  他知道,自從梁琪鋒和褚顏良上任那天,把八十萬兩銀子拱手送給陛下之後,工部上下,就沒人給他們好臉色了。

  那些官吏、工匠,本來對蕭寧就忠心耿耿。如今見這兩個新來的,不但打了秦源,還把工部的銀子往外送,更是恨得牙痒痒。

  讓他們幹活?干!

  讓他們聽話?做夢!

  梁琪鋒下了幾道命令,沒人理。想耍威風,人家直接說:辭職!去平安坊找殿下!

  梁琪鋒能怎麼辦?

  他敢攔嗎?

  攔了,人家真走了,工部就徹底癱了。

  不攔,他就永遠是個光杆司令。

  更要命的是,宮裡和各大官員府上的報修文書,雪片似的飛來。

  「梁大人,太后娘娘宮裡的窗欞壞了,趕緊派人來修!」

  「梁大人,周太師府上的花園假山塌了,趕緊派人來看看!」

  「梁大人,禮部衙門的屋頂漏雨了,趕緊派人來修!」

  一樁樁,一件件,都壓在他頭上。

  昨天,連馮寶都派人來問了:

  「太后娘娘宮裡的窗欞,怎麼還沒修好?梁大人是不是不想幹了?」

  梁琪鋒當時差點沒嚇死。

  他這才明白,自己這個工部尚書,不是那麼好當的。

  沒錢,沒人,沒威信——

  怎麼幹?

  他也想過重新招一批工匠。

  可招了幾天,一個人都沒招到。

  為什麼?

  第一,沒錢。工部帳上的銀子,早就被蕭寧分光了。剩下的那點,連日常開銷都不夠,拿什麼發工錢?

  第二,名聲太臭。工部拖欠工錢的事,整個京都誰不知道?那些工匠,寧願去平安坊干苦力,也不來工部受罪。

  梁琪鋒徹底沒轍了。

  他想過去找二皇子和四皇子。

  可那兩位,自從得知陛下讓梁琪鋒和褚顏良「多聽話」之後,就再也沒理會過他們。

  梁琪鋒這才明白——

  他們被拋棄了。

  就像用過的破布,隨手一扔,再也沒人看一眼。

  走投無路之下,他只能來找蕭寧。

  褚顏良也是如此。

  蕭寧看著跪在地上的兩人,心裡卻是另一番盤算。

  他當然知道二人的困境。

  他原本以為,以這兩人的脾性,怎麼也得再撐一段時間,實在撐不下去了,就辭職走人。

  可他沒想到,二人會來服軟認錯。

  有意思。

  蕭寧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開口:

  「梁大人,褚大人,本宮知道你們的困境,也知道你們今日的來意。」

  他頓了頓,目光在二人臉上掃過:

  「不過——」

  他的語氣,變得玩味起來:

  「你們二人,也真是可憐。」

  梁琪鋒和褚顏良渾身一顫。

  蕭寧繼續說道:

  「梁大人,你原是刑部尚書,是老四的人。」

  梁琪鋒的臉色,微微一變。

  蕭寧又看向褚顏良:

  「褚大人,你原是大理寺卿,是老二的人。」


  褚顏良的臉色,同樣變得難看起來。

  蕭寧笑了笑:

  「如今呢?沒有價值了,便被棄如敝履,比路邊的野草還賤。」

  這話說得,毫不留情。

  梁琪鋒和褚顏良跪在地上,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卻不敢反駁一個字。

  因為他們知道,蕭寧說的是事實。

  蕭寧看著他們那副模樣,忽然收斂了笑容,正色道:

  「古人言,良禽擇木而棲,這話,你們應該都聽過。」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

  「所以,選擇,很重要,選對了,可以少奮鬥十年,選錯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怎麼做,都不會有對的結果。」

  梁琪鋒和褚顏良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蕭寧看著他們,忽然話鋒一轉:

  「依本宮看,你們二人,確實不太適合待在工部。」

  這話一出,二人臉色大變。

  梁琪鋒猛地抬起頭,聲音都在發顫:

  「殿……殿下!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褚顏良也抬起頭,滿臉驚恐。

  蕭寧看著他們那副模樣,心裡暗暗好笑。

  他故意嘆了口氣:

  「工部那地方,又苦又累,又沒油水,還儘是得罪人的差事,二位都是做過高官的人,何苦在那裡受罪呢?」

  他頓了頓:

  「要不——」

  「殿下且慢!」

  梁琪鋒頓時臉色大變,猛地打斷他,因為聽殿下這語氣,是要趕他們走,可他們不想再次失去官身,那種日子,冷暖他們已經體會過了,不想再回到之前,於是立馬膝行幾步上前,額頭觸地,咚咚作響:

  「殿下!求殿下指條明路!求殿下給個機會!」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哀求:

  「只要殿下不嫌棄,從今往後,我梁琪鋒,願為殿下馬首是瞻!」

  褚顏良也連忙膝行上前,磕頭如搗蒜:

  「俺也一樣!」

  蕭寧看著二人,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呵呵呵,好說。」

  他站起身,走到二人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你們不太適合工部,這沒錯,不過——」

  他頓了頓:

  「以後如果有機會,本宮會讓你們官復原職。」

  官復原職?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在二人心頭炸響。

  梁琪鋒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蕭寧:

  「殿……殿下!此話當真?!」

  褚顏良同樣瞪大眼睛,滿臉不可思議。

  蕭寧看著他們,微微一笑:

  「不敢打包票,但只要你們安心為本宮做事,本宮一定會盡力幫你們達成。」

  梁琪鋒愣愣地看著蕭寧,看著他那張年輕卻沉穩的臉,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有感激,有敬畏,還有一絲——

  慶幸。

  慶幸自己今天來了。

  慶幸自己低了頭。

  他重重磕下頭去,額頭撞在金磚上,咚咚作響:

  「多謝殿下!從今往後,下官必定為殿下,鞍前馬後,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褚顏良也連忙磕頭:

  「俺也一樣!」

  梁琪鋒跪在一旁,聽到這話,忍不住扭頭看了褚顏良一眼。

  那眼神里,滿是鄙視。

  你特麼的,能不能有點自己的宣言?

  就知道「俺也一樣」「俺也一樣」!


  可褚顏良哪裡顧得上這些?他只知道,眼前這個人,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抓不住,就真的完了。

  蕭寧看著二人,點了點頭:

  「你們的忠心,本宮知道了。」

  他轉身走回主位,坐下:

  「先回去吧。」

  梁琪鋒和褚顏良一愣。

  這就……完事了?

  蕭寧繼續說道:

  「至於那些報修文書,你們去找秦源。他會安排的。」

  梁琪鋒連忙問道:

  「秦……秦大人?他……」

  蕭寧看了他一眼:

  「怎麼?怕他不理你?」

  梁琪鋒連忙搖頭:

  「不不不!下官只是……」

  蕭寧打斷他:

  「本宮讓他安排,他就會安排,去吧。」

  梁琪鋒和褚顏良對視一眼,連忙再次磕頭:

  「多謝殿下!多謝殿下!」

  他們站起身,轉身向外走去。

  那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走到門口,梁琪鋒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蕭寧正端起茶盞,低頭喝茶,仿佛剛才的一切都不曾發生。

  梁琪鋒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大步離去。

  身後,褚顏良緊緊跟著,腳步同樣輕快。

  秋月看著二人離去的背影,忍不住低聲問道:

  「殿下,這二人……能信賴嗎?」

  蕭寧放下茶盞,看了她一眼:

  「信賴?」

  他笑了笑:

  「不重要。」

  秋月一愣:

  「不重要?」

  蕭寧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外:

  「重要的是,他們能聽話,至於值不值得信賴——」

  他頓了頓:

  「那是以後的事。」

  秋月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蕭寧沒有再說什麼。

  他只是望著窗外,目光幽深。

  梁琪鋒,褚顏良,這兩個人,曾經是他的敵人。

  可現在,他們成了他的棋子。

  聽話的棋子。

  至於他們會不會反水,會不會有二心——

  蕭寧不在乎。

  因為他有足夠的自信。

  自信自己能掌控他們。

  自信自己給他們的東西,比老二老四能給的多得多。

  自信他們只要嘗到了甜頭,就再也不會想離開。

  窗外,陽光正好。

  那兩道離去的背影,已經消失在街道盡頭。

  ........

  傍晚時分,沈瑩瑩帶著最終的商會聯盟名單,來到了平安坊衙署,親自向蕭寧匯報!

  「沈小姐,殿下等你多時了!」

  「那快走吧!」

  「請隨我來!」

  秋月領著沈瑩瑩,一路走向了後院書房!

  半盞茶後,沈瑩瑩的身影,出現在書房門口。

  正好,此時蕭寧也看向書房門口,沈瑩瑩便映入眼帘!

  她依舊穿著那身月白長裙,外罩大紅斗篷,在光亮的燭火下,如同一朵盛開的牡丹,明艷動人。

  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此刻正帶著笑意,望向蕭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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