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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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寧跪在御書房冰涼的金磚上,一動不動。

  這一跪,已經跪了半個多時辰。

  膝蓋下的金磚又冷又硬,那股寒意穿透衣袍,滲進骨頭裡,漸漸從刺痛變得麻木,又從麻木變得刺痛。可蕭寧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只是跪著,脊背挺得筆直。

  蕭中天坐在御案後,手裡拿著一本奏摺,正低頭批閱,他的目光在奏摺上緩緩移動,偶爾提起硃筆,落下幾行批註,偶爾翻過一頁,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從頭到尾,他沒有看蕭寧一眼。

  仿佛殿中根本沒有跪著這個人。

  御書房裡靜得出奇,只有銅漏滴答,只有炭火偶爾爆出輕微的噼啪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

  馮寶侍立在一旁,垂著眼,大氣都不敢出,他的目光偷偷在蕭中天和蕭寧之間來回掃過,心裡暗暗叫苦。

  陛下這是有意為難十殿下啊!

  昨晚抗旨不尊,拿著御賜金牌耀武揚威——這筆帳,陛下怎麼可能輕易放過?

  這不,一跪就是半個多時辰。

  換作一般人,早就跪不住了。

  可這位十殿下,愣是跪得紋絲不動,臉上連一絲不耐都看不出來。

  馮寶心裡暗暗佩服,卻又忍不住幸災樂禍。

  該。

  誰讓你那麼狂?

  現在知道厲害了吧?

  蕭寧當然知道蕭中天在做什麼。

  這是在罰他。

  罰他昨晚抗旨不尊。

  罰他拿著御賜金牌違抗聖命。

  罰他不把父皇放在眼裡。

  這一跪,是讓他知道,在這大夏王朝,誰才是真正的主子。

  蕭寧心裡明鏡似的,可他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

  他只是跪著。

  老老實實地跪著。

  因為他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沒用,越說,陛下越怒,越辯解,懲罰越重。

  不如跪著。

  跪到陛下氣消了,自然就沒事了。

  可這麼一直跪著,也不是回事。

  因為他的膝蓋,已經快失去知覺了。

  他微微抬起頭,看向御案後的蕭中天。

  蕭中天依舊在批閱奏摺,仿佛眼前根本沒有他這個人。

  不行,必須主動出擊!

  「陛下——」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大殿中響起。

  蕭中天手中的硃筆,微微一頓。

  但他沒有抬頭,沒有回應,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蕭寧也不在意,繼續說道:

  「兒臣有事啟奏。」

  御書房裡,一片寂靜。

  蕭中天依舊沒有抬頭,依舊沒有回應。

  他繼續批閱著奏摺,一筆一划,穩穩噹噹。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十個呼吸。

  二十個呼吸。

  三十個呼吸。

  蕭寧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知道,蕭中天這是在故意晾著他。

  讓他知道,在這個殿裡,沒有他的允許,誰都不能擅自開口。

  可蕭寧不在乎。

  他既然已經開口了,就不打算再沉默下去。

  就在他準備再次開口時——

  蕭中天終於抬起頭。

  他的目光,落在蕭寧身上。

  那目光,平靜如水。

  可那平靜之下,分明藏著刀。

  「你先別說話。」

  蕭中天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先把朕之前賜給你的金牌,交出來。」

  蕭寧心裡微微一沉。


  金牌。

  果然。

  昨晚他用那枚「如朕親臨」的金牌,逼得楊金火下跪,逼得黑水衛灰溜溜滾蛋。當時他就知道,這枚金牌,保不住了。

  剛剛與楊金火擦肩而過,看到那老閹狗眼中的得意和怨恨,他就更加確定——

  這枚金牌,今天必須交出來。

  蕭寧早有心理準備。

  他沒有絲毫猶豫,拱手道:

  「兒臣遵旨。」

  他從懷中取出那枚金牌。

  那金牌,巴掌大小,通體金黃,在殿內的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光。牌面上,「如朕親臨」四個大字,依舊那麼刺眼。

  馮寶很有眼力勁地快步上前,雙手接過金牌,然後轉身,小心翼翼地放在龍案上。

  「嗒。」

  金牌與紫檀木相觸,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蕭中天瞥了那金牌一眼,沒有伸手去拿。

  他只是看著蕭寧,目光幽深如淵: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他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蕭寧跪在地上,抬起頭,迎上那道目光。

  他知道,接下來要說的話,才是今天真正的重頭戲。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陛下——」

  他的聲音平穩,不卑不亢:

  「兒臣今日前來,是有一事相求。」

  蕭中天眉頭微微一挑:

  「何事?」

  蕭寧一字一句:

  「兒臣請求陛下,免去兒臣工部右侍郎一職。」

  此言一出,蕭中天愣住了。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蕭寧,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請辭?

  這小子,居然要請辭?

  他原本以為,蕭寧今天來,是為了昨晚的事來解釋、來認錯、來求饒的。

  他甚至準備好了要怎麼敲打他,怎麼讓他長長記性。

  可這小子——

  居然來請辭?

  蕭中天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蕭寧,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蕭寧也沒有讓他等太久。

  他繼續說道:

  「陛下明鑑,兒臣今日一早,已經去工部看過了。」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

  「新任的工部尚書梁琪鋒梁大人,工部左侍郎褚顏良褚大人,把工部治理得井井有條,蒸蒸日上,有二位大人在,工部的事務,已經不需要兒臣來協助了。」

  蕭中天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不需要協助?

  梁琪鋒和褚顏良,把工部治理得井井有條?

  他才上任第一天,能治理出什麼名堂?

  蕭寧仿佛沒看到蕭中天臉上的表情,繼續說道:

  「況且——」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一絲無奈:

  「以兒臣與二位大人的關係,恐怕也幫不上什麼忙,反而會……幫倒忙。」

  幫倒忙。

  這三個字,說得輕飄飄的,可誰都聽得出來裡面的意思。

  梁琪鋒和褚顏良,都是被蕭寧拉下馬的,他們之間的仇,比海還深,讓他們共事,不天天打架就不錯了,還指望配合?

  蕭中天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

  他當然知道梁琪鋒和褚顏良跟蕭寧有過節。

  他之所以把他們派去工部,就是為了制衡蕭寧,就是為了給蕭寧上眼藥。

  可他沒想到——

  這小子居然直接撂挑子不幹了。

  蕭寧繼續說道:

  「更要命的是——」

  他抬起頭,看著蕭中天,目光裡帶著一絲真誠的無奈:


  「兒臣脾氣不好,又霸道,又自持皇子身份。若是再在工部呆下去,二位大人怕是要三天兩頭地來陛下面前參奏兒臣。」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所以兒臣請求陛下,免去兒臣工部右侍郎一職,讓兒臣專心打理平安坊那一畝三分地。這樣,既省了兒臣的麻煩,也省了二位大人的麻煩,更省了陛下的麻煩。」

  說罷,他深深拜了下去,額頭貼地:

  「請陛下恩准。」

  御書房裡,陷入一片死寂。

  蕭中天坐在龍椅上,一動不動。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蕭寧,眼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意外,震驚,不解——

  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欣賞。

  這小子,居然玩這一手。

  以退為進。

  用請辭來威脅他。

  讓他知道,把他和梁琪鋒、褚顏良放在一起,他寧可不干。

  蕭中天忽然有些想笑。

  這小子,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原本以為,蕭寧是個貪戀權位的人,畢竟這小子從冷宮出來之後,一路往上爬,大學士、工部侍郎、平安坊坊正,一個接一個的官職往身上攬。

  可現在想來,好像不是那麼回事。

  這小子,從來就不是為了權力。

  他做那些事,是因為他想做。

  他接那些官職,是因為那些官職能讓他做他想做的事。

  現在,工部侍郎這個官職,成了他的束縛,成了別人拿捏他的工具——

  他就要扔掉。

  毫不猶豫地扔掉。

  蕭中天忽然想起這幾天關於蕭寧的種種傳聞。

  短短几天,肅清了盤踞平安坊數十年的幫派勢力。

  短短几天,改變了平安坊幾十年的破敗風貌。

  短短几天,獲得了平安坊數千百姓的認可與愛戴。

  工部這邊,也做得不錯,原本一潭死水,硬是被他盤活了。那些拖欠的款項,他一天就收回了上百萬兩。那些散漫的工匠,他幾天就整頓得服服帖帖。

  這樣的能力,放眼滿朝文武,有幾個能在二十出頭的年紀做到?

  蕭中天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叩擊。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放肆。」

  蕭寧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蕭中天繼續說道:

  「官職乃朝廷神器,你以為是什麼?說不要就不要?」

  他的聲音,微微拔高:

  「朕讓你做工部侍郎,是讓你為朝廷效力,不是讓你挑三揀四、挑肥揀瘦的!」

  蕭寧依舊跪著,沒有說話。

  蕭中天看著他,沉默片刻。

  然後,他的語氣,忽然緩和了下來:

  「起來吧。」

  蕭寧微微一怔。

  起來?

  這是……不准?

  他抬起頭,看向蕭中天。

  蕭中天靠在龍椅背上,臉上的怒意已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表情。

  蕭寧沒有起身。

  他跪在地上,繼續說道:

  「陛下,您若不許兒臣請辭——」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

  「那兒臣得先跟陛下打個招呼。」

  蕭中天眉頭一挑:

  「打什麼招呼?」

  蕭寧一字一句:

  「日後兒臣若是在工部,做出什麼對上官不敬的事情,陛下可不要怪兒臣。」

  蕭中天的臉色,微微一沉。

  蕭寧繼續說道:

  「畢竟兒臣與陛下一樣,脾氣不好。受不得除陛下以外的人——」


  他頓了頓:

  「瞎指揮。」

  瞎指揮。

  這三個字,說得輕飄飄的,可誰都聽得出來裡面的意思。

  梁琪鋒和褚顏良,算什麼東西?也配指揮我?

  蕭中天看著他,忽然氣笑了。

  這小子,這是在給他打預防針。

  告訴他:你不讓我辭職,行。那以後我在工部無法無天,你可別怪我。

  蕭中天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滾。」

  蕭寧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立馬磕下頭去:

  「兒臣告退。」

  然後站起身,轉身就走。

  動作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走到殿門口時,蕭中天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等等。」

  蕭寧停下腳步,轉過身。

  蕭中天看著他,沉默片刻。

  然後,他伸手,抄起龍案上那枚金牌,隨手一拋。

  金牌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落在蕭寧腳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蕭寧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腳邊那枚金牌,又抬起頭看向蕭中天,眼中滿是疑惑。

  蕭中天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擺了擺手:

  「給了你的東西,朕就不會收回。」

  「無論是官職,還是這枚金牌。」

  「拿去。」

  「滾。」

  蕭寧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

  他看著腳邊那枚金牌,看著「如朕親臨」四個大字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他原以為,這枚金牌,今天肯定保不住了。

  可現在這個操作,馮寶傻眼了——陛下這是唱的哪出?怎麼又把金牌還回去了!

  蕭寧也不明白蕭中天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但能拿回金牌,也算是多了一層保命符!

  「兒臣告退!」

  他再次躬身一禮,轉身出了御書房!

  蕭中天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裡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把金牌還給他,只是隱隱覺得,這枚金牌,放在老十手上,更穩妥,更有作用!

  畢竟,整個大夏王朝,只此一枚!

  ........

  蕭寧剛出殿門,行至午門,便看到了梁琪鋒與褚顏良,二人神色匆匆,也看到了蕭寧,但沒停下來,只朝著御書房快步走去!

  「這是又要去打小報告?」

  蕭寧轉身看著二人離去的背影,沒有太在意,因為該打的預防針,都打了,不管這二人要去陛下面前說什麼,他都不怕!

  很快,二人來到了御書房,待通傳後,二人便邁入了殿門,拜見了蕭中天!

  「臣等拜見陛下!」

  梁琪鋒,褚顏良跪拜行禮!

  蕭中天看著二人,心道:該不會又是來打老十這個渾蛋的小報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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