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你有理想嗎？
蕭寧擺了擺手，笑道：「坐下說！」
何賽依言重新坐下，脊背卻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如同等待師長考問的學子。
眼前這位年輕殿下的笑容雖溫和，可那雙眼睛太過清澈銳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偽與矯飾。
在這目光注視下，何賽覺得自己的綢衫下，冷汗正細細地滲出。
「何掌柜，」
蕭寧端起桌上宮女剛奉上的粗茶——茶葉是最廉價的末子，水也有股土腥味，他卻渾不在意地啜了一口，放下茶盞：「你我之間，不必拘禮，更不必說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咱們開門見山——如今的進項如何？庫房裡，統共攢下了多少銀子？」
來了。何賽心頭一緊，知道這是殿下要摸清自己的家底了。他不敢有絲毫隱瞞，略一沉吟，報出了一個數字：
「回殿下，自《紅樓夢》第一冊發售至今，統共四月有餘。刨去所有物料、人工、鋪面、打點等開銷，淨利……約是八萬六千兩。其中六萬兩已依約分成，送至趙小公爺府上及殿下宮中。餘下兩萬六千兩，尚在坊中庫房，以備周轉及……應對不時之需。」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眼下《紅樓夢》第六冊剛上市不久，勢頭比前兩冊更猛，預計本月淨利，不會低於三萬兩。」
說完，他小心地抬起眼皮，觀察蕭寧的神色。
蕭寧端著茶盞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
饒是他早有心理準備，知道憑藉「謫仙人」的名頭和那幾本降維打擊般的話本，定然賺得盆滿缽滿，可聽到「四月八萬六千兩」、「本月預計三萬兩」這幾個數字時，心頭還是不由得震了震。
這不是「掙錢」，這簡直是……搶錢。
大夏一個富裕州府，一年的稅銀也不過八十萬兩，他這小小的書坊，幾乎以一己之力，抵得上十分之一個州府的歲入。
而且這勢頭，還遠未見頂。
難怪那些世家大族、朝中權貴，個個都想把手伸進文化產業，這其中的暴利，足以讓任何人眼紅心跳。
蕭寧壓下心緒，臉上神色不動，只輕輕「嗯」了一聲，將茶盞放回桌上，目光重新落在何賽臉上，問出了一個讓何賽有些措手不及的問題：
「何賽，你有理想嗎？」
「理……想？」
何賽一愣，咀嚼著這個有些陌生的詞，問道：「敢問殿下，何為理想？」
「理想，換句話來說，就是抱負。」
蕭寧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兩盞明燈，照亮何賽有些惶惑的臉：「你有什麼特別想做的事嗎？或者說，拋開通達富貴這些外物，你心裡……真正渴望實現的是什麼？」
他頓了頓，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敷衍的認真：
「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何賽張了張嘴，下意識想搬出那些商人慣用的漂亮話——「願為殿下肝腦塗地」、「想將書坊做成天下第一」云云。
可話到嘴邊，卻在對上蕭寧那雙清澈見底、仿佛能映出人心所有塵埃的眼睛時，生生噎住了。
那些浮在表面的、經過修飾的「抱負」，在這目光下，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他沉默下來，真正開始審視自己的內心。
小院裡一時寂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喧鬧聲，以及秋月在廂房內書寫告示時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輕響。
良久，何賽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臉上那些精明的、戒備的、討好的神色漸漸褪去，露出幾分屬於讀書人的真摯與……一絲赧然。
「殿下，」
他聲音低沉了些，帶著難得的坦誠，「說來慚愧，也不怕您笑話。小人虛活三十餘載，前半生苦讀詩書，奈何天資有限，屢試不第。後來心灰意冷，輾轉做了這書坊生意，起初只為餬口。」
他抬起眼，目光里有了些不一樣的神采：
「可做著做著，小人發現，自己是真喜歡這行當，喜歡那墨香紙韻，喜歡將一本本好書送到愛書人手中時，感受他們眼中的光亮。承蒙殿下不棄，賜下曠世奇書，讓小人這小小的，能有今日之風光。」
「若說抱負……小人不敢奢談經天緯地。唯願能將這書坊生意做好、做大，讓更多州府、更多百姓，能讀到好書，也能……為殿下掙來更多銀錢，以報知遇之恩。」
他頓了頓，似在猶豫，但看著蕭寧鼓勵的眼神，還是繼續說道：
「除此之外……小人私下裡，倒還有個不成氣候的念頭。」
「哦？說來聽聽。」蕭寧眼中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小人想過，能否做一種……簡易的書冊。」
何賽比劃著名，「不厚，或許就一張或幾張白紙。上面不刊載長篇大論，只記錄一些新鮮事——京都哪裡新開了有趣的鋪子，朝廷出了什麼與民生相關的告示，哪位才子又寫了首好詩，甚至……市井間一些有趣的傳聞。每天晚上雕版印刷出來，第二天一早，就像賣菜一樣，在街頭髮售。」
他越說，眼睛越亮，語速也快了起來：「價格定得極低，或許只要一兩文錢，讓尋常百姓也買得起。大家清晨起來，花個早飯錢，買上一份，便能知曉這京都一日內發生的大小事情……」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蕭寧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
「報紙！何賽，你說的是報紙啊！」
「報……紙？」
何賽被蕭寧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下意識重複著這個陌生又貼切的詞。
「對！報紙！新聞紙！」
蕭寧在桌邊踱了兩步，興奮之情溢於言表，「每日刊行，報導新聞，評論時政，傳播知識，娛樂大眾……何賽，你這想法，絕了！」
他萬萬沒想到，在這近似明宋的古代社會，竟也有人能萌生出「日報」的雛形！這何賽，不僅是個精明的商人，更是個有著超前媒介嗅覺的人才！
何賽被蕭寧一連串的誇讚弄得有些發懵，隨即心頭也湧起一股知遇般的激動。自己這個被同行嗤為「不務正業」的古怪念頭，竟能得到殿下如此盛讚？
「殿下……覺得可行？」
「豈止可行！」
蕭寧坐回座位，目光灼灼地盯著何賽，「這是開千古未有之先河的大事業！何賽，就憑你這個『報紙』的念頭，你便不是庸碌商人，而是……時代的執筆人！」
時代的執筆人……
何賽被這個宏大而充滿力量的稱謂擊中了，胸腔里一股熱流涌動，竟讓他鼻子微微發酸。
「何賽，」
蕭寧收斂了些許激動，但語氣依舊充滿力量，「基於你的『抱負』，本宮已經為你，也為，規劃好了長遠之路。不知……你可願放手去做？」
何賽沒有絲毫猶豫，起身，深深一揖，聲音因激動而微顫：「請殿下指點迷津！小人……洗耳恭聽！」
何賽依言重新坐下，脊背卻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如同等待師長考問的學子。
眼前這位年輕殿下的笑容雖溫和，可那雙眼睛太過清澈銳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偽與矯飾。
在這目光注視下，何賽覺得自己的綢衫下，冷汗正細細地滲出。
「何掌柜，」
蕭寧端起桌上宮女剛奉上的粗茶——茶葉是最廉價的末子，水也有股土腥味，他卻渾不在意地啜了一口，放下茶盞：「你我之間，不必拘禮，更不必說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咱們開門見山——如今的進項如何？庫房裡，統共攢下了多少銀子？」
來了。何賽心頭一緊，知道這是殿下要摸清自己的家底了。他不敢有絲毫隱瞞，略一沉吟，報出了一個數字：
「回殿下，自《紅樓夢》第一冊發售至今，統共四月有餘。刨去所有物料、人工、鋪面、打點等開銷，淨利……約是八萬六千兩。其中六萬兩已依約分成，送至趙小公爺府上及殿下宮中。餘下兩萬六千兩，尚在坊中庫房，以備周轉及……應對不時之需。」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眼下《紅樓夢》第六冊剛上市不久，勢頭比前兩冊更猛，預計本月淨利，不會低於三萬兩。」
說完，他小心地抬起眼皮，觀察蕭寧的神色。
蕭寧端著茶盞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
饒是他早有心理準備，知道憑藉「謫仙人」的名頭和那幾本降維打擊般的話本，定然賺得盆滿缽滿，可聽到「四月八萬六千兩」、「本月預計三萬兩」這幾個數字時，心頭還是不由得震了震。
這不是「掙錢」，這簡直是……搶錢。
大夏一個富裕州府，一年的稅銀也不過八十萬兩，他這小小的書坊，幾乎以一己之力，抵得上十分之一個州府的歲入。
而且這勢頭，還遠未見頂。
難怪那些世家大族、朝中權貴，個個都想把手伸進文化產業，這其中的暴利，足以讓任何人眼紅心跳。
蕭寧壓下心緒，臉上神色不動，只輕輕「嗯」了一聲，將茶盞放回桌上，目光重新落在何賽臉上，問出了一個讓何賽有些措手不及的問題：
「何賽，你有理想嗎？」
「理……想？」
何賽一愣，咀嚼著這個有些陌生的詞，問道：「敢問殿下，何為理想？」
「理想，換句話來說，就是抱負。」
蕭寧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兩盞明燈，照亮何賽有些惶惑的臉：「你有什麼特別想做的事嗎？或者說，拋開通達富貴這些外物，你心裡……真正渴望實現的是什麼？」
他頓了頓，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敷衍的認真：
「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何賽張了張嘴，下意識想搬出那些商人慣用的漂亮話——「願為殿下肝腦塗地」、「想將書坊做成天下第一」云云。
可話到嘴邊，卻在對上蕭寧那雙清澈見底、仿佛能映出人心所有塵埃的眼睛時，生生噎住了。
那些浮在表面的、經過修飾的「抱負」，在這目光下，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他沉默下來，真正開始審視自己的內心。
小院裡一時寂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喧鬧聲，以及秋月在廂房內書寫告示時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輕響。
良久，何賽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臉上那些精明的、戒備的、討好的神色漸漸褪去，露出幾分屬於讀書人的真摯與……一絲赧然。
「殿下，」
他聲音低沉了些，帶著難得的坦誠，「說來慚愧，也不怕您笑話。小人虛活三十餘載，前半生苦讀詩書，奈何天資有限，屢試不第。後來心灰意冷，輾轉做了這書坊生意，起初只為餬口。」
他抬起眼，目光里有了些不一樣的神采：
「可做著做著，小人發現，自己是真喜歡這行當，喜歡那墨香紙韻，喜歡將一本本好書送到愛書人手中時，感受他們眼中的光亮。承蒙殿下不棄，賜下曠世奇書，讓小人這小小的，能有今日之風光。」
「若說抱負……小人不敢奢談經天緯地。唯願能將這書坊生意做好、做大，讓更多州府、更多百姓，能讀到好書，也能……為殿下掙來更多銀錢，以報知遇之恩。」
他頓了頓，似在猶豫，但看著蕭寧鼓勵的眼神，還是繼續說道：
「除此之外……小人私下裡，倒還有個不成氣候的念頭。」
「哦？說來聽聽。」蕭寧眼中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小人想過，能否做一種……簡易的書冊。」
何賽比劃著名，「不厚，或許就一張或幾張白紙。上面不刊載長篇大論，只記錄一些新鮮事——京都哪裡新開了有趣的鋪子，朝廷出了什麼與民生相關的告示，哪位才子又寫了首好詩，甚至……市井間一些有趣的傳聞。每天晚上雕版印刷出來，第二天一早，就像賣菜一樣，在街頭髮售。」
他越說，眼睛越亮，語速也快了起來：「價格定得極低，或許只要一兩文錢，讓尋常百姓也買得起。大家清晨起來，花個早飯錢，買上一份，便能知曉這京都一日內發生的大小事情……」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蕭寧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
「報紙！何賽，你說的是報紙啊！」
「報……紙？」
何賽被蕭寧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下意識重複著這個陌生又貼切的詞。
「對！報紙！新聞紙！」
蕭寧在桌邊踱了兩步，興奮之情溢於言表，「每日刊行，報導新聞，評論時政，傳播知識，娛樂大眾……何賽，你這想法，絕了！」
他萬萬沒想到，在這近似明宋的古代社會，竟也有人能萌生出「日報」的雛形！這何賽，不僅是個精明的商人，更是個有著超前媒介嗅覺的人才！
何賽被蕭寧一連串的誇讚弄得有些發懵，隨即心頭也湧起一股知遇般的激動。自己這個被同行嗤為「不務正業」的古怪念頭，竟能得到殿下如此盛讚？
「殿下……覺得可行？」
「豈止可行！」
蕭寧坐回座位，目光灼灼地盯著何賽，「這是開千古未有之先河的大事業！何賽，就憑你這個『報紙』的念頭，你便不是庸碌商人，而是……時代的執筆人！」
時代的執筆人……
何賽被這個宏大而充滿力量的稱謂擊中了，胸腔里一股熱流涌動，竟讓他鼻子微微發酸。
「何賽，」
蕭寧收斂了些許激動，但語氣依舊充滿力量，「基於你的『抱負』，本宮已經為你，也為，規劃好了長遠之路。不知……你可願放手去做？」
何賽沒有絲毫猶豫，起身，深深一揖，聲音因激動而微顫：「請殿下指點迷津！小人……洗耳恭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