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工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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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軲轆碾過京都相對平整的官道,發出單調的吱呀聲。

  蕭寧靠在車廂里,閉目養神。

  工部……

  他記得離宮前,太傅魏叔陽曾隱晦地提過一句:「工部水深,帳目糊塗,幾乎沒有官員敢去!」

  當時他沒往心裡去。一個管工程、管營造的衙門,再亂能亂到哪兒去?

  直到馬車在工部衙門口停下。

  蕭寧掀開車簾,走下馬車。

  然後,他愣住了。

  工部衙門的氣派,自然不是平安坊那破敗的坊正署能比的。朱紅的大門,高聳的旗杆,門口兩尊石獅威風凜凜。

  可大門前,卻冷冷清清,連個值守的差役都沒有。

  更讓蕭寧皺眉的是,那扇本該莊嚴肅穆的朱紅大門,門楣上方的匾額竟然歪斜了一角,「工部」兩個鎏金大字,其中一個「工」字的金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黑乎乎的底子。

  門前的石階縫隙里,野草長得有半尺高。

  一陣風吹過,捲起門口堆積的落葉和塵土,撲了蕭寧一身。

  劉侯撓了撓頭,憨聲問:「殿下,咱們……沒走錯地方吧?」

  蕭寧沒說話。

  他抬頭,看著那扇虛掩的、仿佛很久沒人推開過的朱紅大門,又想起昨夜在平安坊說的那些關於「爛透了」的話。

  突然覺得,自己可能……想得太簡單了。

  工部這潭水,恐怕比平安坊那爛泥潭,還要深,還要渾。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袍,抬步踏上長滿野草的石階。

  「走,進去看看。」

  大門被推開時,發出沉重而滯澀的吱呀聲。

  仿佛一具許久未曾開啟的棺槨,緩緩露出內里真容。

  院子裡比門外更加空曠。

  青石鋪就的甬道縫隙里,野草已經蔓到了腳踝,兩側的廂房門窗緊閉,窗紙破損,像一隻只瞎了的眼睛。正堂的屋檐下,蛛網層層疊疊,在晨風裡輕輕顫動。

  整個工部衙門,靜得可怕。

  不是井然有序的肅靜,而是死氣沉沉的、了無生機的寂靜。

  蕭寧站在門檻內,目光緩緩掃過這荒涼景象,心頭那點殘存的僥倖,徹底熄滅了。

  「你們是什麼人?」

  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從右側廂房廊下傳來。

  蕭寧轉頭看去,只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約莫四十出頭的中年男子,正從半開的房門裡探出身來。

  他手裡還拿著一塊抹布,臉上帶著警惕與疑惑。

  「來工部有什麼事?」

  那男子又問了一句,語氣算不上客氣,倒像是長久無人打擾後,被打擾了清淨的不耐。

  劉侯上前一步,厲聲道:「放肆,此乃十殿下,亦是工部新任的工部侍郎!」

  「哐當!」

  男子手裡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臉上那點不耐煩瞬間被驚駭取代,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足足愣了三息,才猛地反應過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小、小人……工部書辦秦源,見、見過十殿下!」

  聲音都在發顫,不知是嚇的,還是激動。

  蕭寧走上前,虛扶了一把:「秦大人請起。」

  秦源卻不敢起,依舊伏在地上,聲音悶悶地傳來:「小人不敢當『大人』之稱……殿下,殿下恕罪,小人方才不知是殿下駕臨,言語冒犯……」

  「不知者不罪。」

  蕭寧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只道:「起來說話。」

  秦源這才戰戰兢兢地爬起來,卻依舊躬著身子,不敢直視蕭寧。

  這位名動京都、詩壓武周、又在朝堂上當眾暴打皇子的十殿下,於他而言,簡直是雲端上的人物,如今突然出現在這荒草叢生的工部衙門裡,秦源只覺得腦子嗡嗡作響,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放。

  蕭寧卻沒有看他,目光再次投向空曠的院落。

  「秦書辦。」


  「小人在!」

  「這偌大的工部衙門,」

  蕭寧緩緩問道,「就你一人?」

  秦源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閃了一下,才低聲道:「回殿下……還、還有幾位同僚,今日……今日恰巧外出了。」

  「外出?」

  蕭寧轉過頭,看向秦源,那目光並不銳利,卻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看到人心底去。

  秦源額頭頓時冒出汗來,支吾道:「是、是……去、去辦差了……」

  「辦什麼差?」

  蕭寧追問,語氣依舊平和,「去了何處?幾時回來?工部今日可有緊急公務需要處理?」

  一連三問,問得秦源啞口無言。

  他張了張嘴,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後像是泄了氣的皮囊,肩膀垮了下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殿下恕罪……其實……其實同僚們不是去辦差,是……是去……」

  他咬了咬牙,終於吐露實情:「是去找營生了。」

  「找營生?」蕭寧眉梢微挑。

  「是。」

  秦源豁出去了,抬起頭,臉上露出苦澀,「殿下有所不知,工部……工部已經整整半年,沒有發過俸祿了。」

  他頓了頓,見蕭寧沒有打斷,才繼續道:

  「不光是咱們這些書辦、主事,就連幾位郎中大人們,也有三個月沒領到餉銀了。衙門裡揭不開鍋,家裡還有老小要養活……沒辦法,只好各尋門路。有的去私塾教書,有的去鋪子裡記帳,還有的……在碼頭扛包。」

  他說著,眼圈微微發紅:「小人之所以還在衙門裡,是因為家中尚有幾分薄田,妻兒勉強能餬口。再加上……總得留個人看門,萬一、萬一部里有什麼急事……」

  蕭寧沉默地聽著。

  「俸祿為何不發?」蕭寧問。

  秦源苦笑:「戶部那邊……一直說沒錢。可小人聽說,兵部、禮部、甚至光祿寺的俸銀,都是按時發放的。唯獨工部……像是被忘了。」

  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其實,也不全是戶部的事。咱們工部自己……也難。」

  「怎麼說?」

  「殿下可知,工部最主要的開銷是什麼?」

  秦源問,又自答,「是工程。給宮中修葺殿宇,給各位皇子、公主修建府邸,給朝中各位大人修繕宅院……這些,都是工部的差事。」

  「可這些差事,十樁里有八樁,是收不回銀子的。」

  秦源的聲音里透出深深的無奈:

  「宮裡修繕,說是內帑出錢,可內侍省那邊總是推三阻四,一拖就是一年半載。皇子公主們建府,更是只給個預算,超支了得工部自己墊著。至於各位大人的宅院……」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那更是筆糊塗帳。今日張尚書說要修個花園,明日李侍郎說要加蓋個書樓,都是口頭吩咐,連張條子都沒有。工部派了工匠、買了材料、費了工時,最後去要錢,要麼說『緩緩』,要麼乾脆不認帳。」

  「去年給兵部王侍郎家修的後院假山,連料帶工一百二十兩銀子,至今還沒結呢。」

  蕭寧靜靜聽著,手指在袖中輕輕敲擊。

  「如此說來,工部欠著外頭的工程款,戶部又欠著工部的俸祿——兩頭受堵?」

  「何止兩頭。」秦源長嘆一聲,「最難的,是工匠。」

  「工匠?」

  「工部的核心,其實是那些備案在冊的工匠。木匠、瓦匠、石匠、漆匠……林林總總,京城裡手藝好的,大多都在工部掛了名。平日裡他們自謀生路,部里有工程時,便徵調過來,按日計酬。」

  秦源臉上愁容更深:「可如今,部里半年發不出錢,那些工匠誰還肯來?上一次徵調工匠修葺城南官倉,發了三次文書,只來了不到三成人。剩下的,要麼推說有病,要麼直接說『工部欠的工錢還沒結,這回不敢來了』。」

  他抬起頭,看向蕭寧,眼神里有種近乎絕望的坦誠:

  「殿下,如今的工部,就是個空架子。官署荒了,人心散了,工匠調不動,銀子要不回——這就是個……死局。」

  死局。

  蕭寧咀嚼著這兩個字,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嘲諷的笑。那笑容很淡,卻像破開陰雲的一線光,亮得有些扎眼。

  「秦書辦。」

  「小人在。」

  「你說,如果現在本宮說,要給大家發工錢——」蕭寧看著他,「那些『外出謀生』的同僚,能不能找回來?」

  秦源愣住了:「發、發工錢?」

  「對。」

  蕭寧點頭,「不光是在職官員的俸祿,還有拖欠工匠的工錢——所有欠款,一筆結清。」

  秦源張大了嘴,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殿下……這、這可不是小數目。」

  他結結巴巴道,「光是拖欠的俸祿,加起來就有……有三四千兩。工匠的工錢更是一筆爛帳,少說也得萬兩以上。還有那些材料商的貨款……」

  「你只需告訴本宮,」

  蕭寧打斷他,「如果錢能到位,人,能不能找回來?工匠,能不能徵調?」

  秦源看著蕭寧平靜而篤定的眼神,心頭那潭死水,竟莫名地泛起了一絲漣漪。

  他咬了咬牙:「能!若是真能結清欠款,莫說同僚們,就是那些躲著工部走的工匠,小人也一定能找來!」

  「好。」

  蕭寧從懷中掏出一塊隨身玉佩,遞給秦源。

  「你現在就去辦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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