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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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穿廊而過,帶著深秋刺骨的寒意,吹得檐下宮燈搖晃不定,將御書房門前那片漢白玉台階映照得明暗交織,恍若鬼影幢幢。

  蕭中天已在這風口站了近半個時辰。

  一身明黃常服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卻渾然未覺,只是負手而立,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沉默地凝視著遠方那片徹底被黑暗吞噬的天際——那是南苑獵場的方向。

  馮寶垂手靜立在他身後半步之遙,亦如泥塑木雕,他眼觀鼻,鼻觀心,不敢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唯有心中暗自嘆息。

  他跟隨這位帝王數十年,見過他殺伐決斷的冷酷,見過他君臨天下的威嚴,卻極少見到如此漫長、如此掙扎的沉默。

  他知道陛下在猶豫,在煎熬——是否該在這最後時刻,去看一眼那個即將死去的兒子。

  而那猶豫背後的緣由,馮寶能猜出三分,剩餘的七分,或許只有陛下心底那潭深不見底的幽泉,方能知曉。

  是的,蕭中天確實在掙扎,他無法說服自己此刻起駕前往南苑,並非因為國事繁重,亦非因為路途遙遠,而是源於一種近乎怯懦的……不敢面對。

  他不敢面對蕭啟那張或許寫滿不甘與怨恨的蒼白面容。

  因為在這場血腥的兄弟鬩牆、陰謀算計中,他這位端坐龍椅、俯瞰眾生的父皇,並非全然是個無辜的旁觀者。

  恰恰相反,他是這一切得以發生、甚至被默許和催化的……根源。

  從以「文戰」為引,拋出「破格封王」的誘餌,點燃皇子們心中野望的火焰;到明知圍獵場或成漩渦,卻依舊下旨令蕭寧必須參加;再到蕭啟中箭、蕭寧被指、事態急轉直下……

  這連環戲碼的每一幕,他都冷眼旁觀,甚至……隱隱推動。

  他需要子嗣們在可控的範圍內爭鬥、磨礪、優勝劣汰,如同一群被放入鬥獸場的猛獸,唯有最兇悍、最狡猾、最堅韌者,方有資格覬覦那唯一的寶座。

  他穩穩掌控著大局,精心維持著平衡,意圖在這殘酷的篩選與博弈中,為大夏挑選出最合格的繼承人。

  他算準了野心,算準了詭計,甚至算準了可能出現的「意外」。

  但他唯獨沒有算準,或者說刻意忽略了——這「爭鬥」的代價,會如此慘烈,會直接奪去一個兒子的性命,會讓另一個兒子身陷囹圄、背負污名。

  他玩弄著帝王心術,卻忘了自己首先是一個父親,他放任猛獸相爭,卻忘了它們本是同根而生。

  如今,惡果釀成,鮮血淋漓,他如何有臉,去面對那個被他無形中推向死亡的兒子?

  身為帝王,他失察於險惡宮闈;身為父親,他失職於骨肉保全,這雙重身份帶來的愧疚與自責,如同兩條冰冷的毒蛇,噬咬著他的心肺,讓他舉步維艱。

  此刻,他心底殘存的期望,就是希望蕭寧能夠再次妙手回春,將已然迴光返照,油盡燈枯的老六給救回來!

  就在這希望與絕望交織的煎熬時刻,御書房外的甬道上,傳來了急促到近乎慌亂的腳步聲,打破了死寂的夜。

  隨即,只見楊金火疾步階前,他面白無須的臉上,此刻毫無血色,寫滿了悲戚。

  「陛……陛下!」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石階上,額頭觸地,聲音嘶啞顫抖,如同鈍刀刮過琉璃:「六皇子……薨了!」

  「薨……了?」

  蕭中天一直挺直的脊背,仿佛瞬間被抽去了所有支撐的力量,猛地一晃,腳下踉蹌,竟向後退了半步,險些站立不住。

  馮寶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與同時搶上來的楊金火一左一右,堪堪扶住了幾乎栽倒的帝王。

  那一瞬間,蕭中天眼中閃過的情緒複雜到了極點——有猝不及防的劇痛,有塵埃落定後的茫然,更有洶湧而至、幾乎將他淹沒的懊悔與自責!

  過往二十餘年,那個孩子從蹣跚學步到聰慧少年,從沉默寡言到努力在他面前展現才華……點點滴滴,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飛速掠過。

  那些被他忽略的孺慕眼神,那些被他視為尋常的父子相處,此刻都化作了最鋒利的針,狠狠扎進心頭。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眶已然通紅,一層薄薄的水光在眸底積聚,卻被他死死壓制,未曾滾落。

  「陛下……陛下節哀!龍體為重啊!」

  馮寶聲音哽咽,攙扶著蕭中天的手臂微微發顫。


  「門口風大,陛下,老奴扶您進去……」

  楊金火也低聲道,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哀切。

  蕭中天沒有抗拒,任由二人將他扶回御書房內,安置在寬大的龍椅上,他靠在椅背上,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良久,都只是沉默地望著跳躍的燭火,不發一言。

  書房內,死寂重新降臨,比之前更加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不知過了多久,蕭中天沙啞的聲音才緩緩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老六……臨走前,可曾……留下什麼話?」

  楊金火聞言,心中一凜,他自然不敢將六皇子臨終那句石破天驚、充滿怨懟與絕望的「在陛下眼裡,我們都是無關緊要的臭魚爛蝦」原話複述。

  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兩封書信,雙手高舉過頂,呈至御前。

  「啟稟陛下,六皇子殿下臨終前,共留下四封親筆書信。其中兩封,交由老奴轉呈。便是此二封。」

  他聲音清晰,「左手這封,是六皇子特意囑咐,若陛下未能親臨,務必要老奴親手呈交陛下御覽。右手這封【中箭詳情】,是六皇子殿下將其所知內情悉數記錄,交予老奴,或可助查案之用。」

  蕭中天伸出手,指尖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

  他先取過那封【父皇親啟】的信,幾乎是有些急切地撕開封口,取出信箋,就著明亮的燭光,飛快地閱讀起來。

  「父皇親啟,見字如面……」

  開篇數字,筆跡虛浮,卻一筆一划,力透紙背,帶著一種訣別的莊重。

  信不長,卻字字千鈞。

  蕭啟在信中,並未抱怨自身遭遇,亦未直接指認兇手,他只做了一件事——勸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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