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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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寧迎著李無憂那隱含懇切的盈盈目光,往前踏了兩步。

  他先是粲然一笑,那笑容在宮燈映照下,竟顯出幾分少年人的爽朗與坦誠,隨後微微躬身,語帶歉意:「公主言重了。倒是本宮一時興起,只顧著遵循方才定下的『規矩』,言語間失了分寸,讓公主見笑了。」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那四隻碩大的酒罈,又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崔東山,語氣轉而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既然公主金口已開,這個面子,本宮自然要給。」

  殿內緊繃的氣氛,似乎隨著他這句話,稍微鬆弛了一絲。

  「不過——」

  蕭寧話鋒一轉,端起自己案前的金杯,遙遙敬向武周使團席位,「規矩不可全廢,否則豈非兒戲?武周諸位大人遠來是客,方才未能參與對答,便以酒代『教』,共飲十杯,以示懲戒,也為這場文墨切磋,留個餘韻,如何?」

  他雖是在問,語調卻無半分商量餘地。

  武周官員面面相覷,十杯御酒雖烈,總好過當眾對不出下聯、或是如崔東山般被逼飲四壇的絕境。

  武承肆面色陰沉,卻知這是對方給的台階,亦是警告。他率先端起酒杯,沉聲道:「十殿下雅量。我武周使團,領罰。」

  其餘官員見狀,也只得紛紛舉杯。

  一時間,武周席間響起一片壓抑的吞咽之聲。

  至於崔東山——

  蕭寧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淡淡道:「崔公子乃始作俑者,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那四壇酒便免了,但半壇之罰,乃是你親口所定規矩的最低限,亦是給公主面子後的底線。你,自飲半壇,今日之事,便算揭過。」

  半壇!

  崔東山身體又是一晃,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半壇烈酒入腹,雖不致死,卻也足以讓他丟盡顏面,醜態百出。他求助般地看向武承肆,武承肆卻別開了目光;看向其他同來的儒生,眾人更是低頭不語。

  「怎麼?崔公子連自己定下的『最低』懲罰,也要推諉?」

  蕭寧的聲音不高,卻像鞭子一樣抽在崔東山臉上。

  崔東山死死咬牙,眼中掠過屈辱、憤恨,最終化為一股破罐破摔的狠戾。

  他猛地抬頭,嘶聲道:「我喝!但在喝之前——」

  他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卷以明黃錦緞小心包裹的捲軸,雙手捧起,聲音因激動而發顫,「十殿下自詡詩詞文壇謫仙人,才高八斗。可敢再與我賭上一局?」

  又來了!殿內眾人剛松下的心弦再次繃緊。李無憂更是蹙緊秀眉,眼中已現怒色。

  「此乃我武周畫聖,吳道玄吳公晚年親筆所作山水畫卷——《雲山疊翠圖》!」

  崔東山語速極快,仿佛生怕被人打斷,「此畫精妙絕倫,堪稱吳公巔峰之作,唯有一處,吳公刻意留白,未曾題跋。吳公曾有遺言,留此空白,待後世有緣之才子,能賦詩一首,題於其上,使畫意詩情,相得益彰,方為圓滿!」

  他猛地將捲軸高舉,目光灼灼逼視蕭寧,語氣中的挑釁與算計幾乎毫不掩飾:「十殿下既被奉為謫仙,想必才情足以配此畫聖遺珍!我便以此畫為注,請殿下於七步之內,為此畫留白題詩一首!」

  「若殿下能成,且詩作得到在場諸位公論,確與畫境珠聯璧合,我與幾位同窗不僅甘願飲盡這四壇罰酒,從此見殿下便以學生自稱,更將此吳公真跡——拱手奉上!」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狡黠與狠色:「若殿下七步之內,未能題出,或詩作平庸,不堪匹配此畫……那麼,方才所有罰酒之事,就此作罷!並且,殿下需當著兩國使臣之面,真誠回答我武周使團一個問題!」

  吳道玄的真跡!畫聖遺珍!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吳道玄乃前朝畫壇巨擘,被尊為「畫聖」,其真跡傳世極少,每一幅都價值連城,堪稱國寶。這幅《雲山疊翠圖》更是其晚年力作,意義非凡。崔東山竟以此物為賭注,不可謂不瘋狂。

  其餘四名武周儒生聞言,臉色頓時大變。幾人慾言又止,但觸及崔東山冰冷而決絕的眼神,以及他背後崔氏的威勢,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能面色慘白地默許。

  「崔東山!你放肆!」

  李無憂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俏臉含霜,「此乃兩國邦交宴席,豈容你一再胡鬧?還不退下!」


  崔東山卻似豁出去了,梗著脖子道:「公主殿下!此刻,崔東山不代表武周,只代表我自己,代表我們幾個仰慕吳公、渴求知音的同道!此乃私賭,無關邦交!若勝,是我等為吳公覓得知音;若敗,是我等學藝不精,心甘情願!」

  「好一個『不代表武周』。」

  蕭寧忽然輕笑出聲,那笑聲清越,卻帶著一股冰涼的嘲諷,「崔公子,若你此刻不代表武周,那你以何身份,站在這大夏保和殿上?又以何資格,在此大放厥詞,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起事端?」

  崔東山被問得一窒。

  蕭寧卻不看他,轉而面向李無憂,拱手一禮,神色轉為鄭重,卻也帶著幾分無奈:「槐安公主,非是本宮得理不饒人。實乃貴國之人,無理尚要攪鬧三分。我大夏以禮相待,卻屢遭挑釁。此番,若再退讓,恐失國體。公主明鑑。」

  李無憂張了張嘴,看著蕭寧坦然中帶著些許疏離的眼神,又瞥向滿臉偏執瘋狂的崔東山,心中五味雜陳,既惱崔東山不識大體,又隱隱為蕭寧可能面臨的難題擔憂。

  她看向武承肆,希望這位表哥能出面制止這荒唐的賭局,卻見武承肆眼帘低垂,默然飲酒,竟是一副置身事外、樂見其成的模樣。

  她心下冰涼,知曉某些人的算計已然開始,自己貴為公主,在此刻竟也無力強行扭轉,只得頹然坐下,滿心憂慮與歉意。

  「哼!十殿下,話不必說得太滿!」

  崔東山見無人再強力阻止,膽氣復壯,嗤笑道,「七步成詩,已是難如登天。何況是為畫聖遺珍題詩,需詩畫合一,意境相通!您還是先看看,自己能否在七步之內,擠出幾句像樣的詩句再說大話吧!」

  他說罷,再不猶豫,猛地將手中錦緞解開,與一名同來的儒生各執一端,小心翼翼地將那捲軸緩緩展開。

  剎那間,仿佛有一片氤氳著靈秀之氣的山水,自畫卷中流淌而出,鋪陳在保和殿的煌煌燈火之下。

  正是吳道玄的《雲山疊翠圖》!

  畫卷之上,遠山如黛,層巒疊嶂,近處奇峰聳立,蒼松翠柏紮根岩隙,幾隻小鳥矗立枝頭,生機勃發。

  一道飛瀑如練,自山腰傾瀉而下,匯入下方幽潭,水氣仿佛撲面而來。山間隱約可見亭台樓閣,小徑蜿蜒,意境幽遠深邃。

  而畫卷的右上角,果然留有一處醒目的空白,與周圍精妙的山水相比,顯得格外突兀,卻又仿佛在靜靜等待,等待著能與之共鳴的文字,去填補那份缺憾,升華整個意境。

  「果真是吳道玄真跡!」

  「鬼斧神工!觀此畫,如入其境!」

  「那處留白……確如點睛之筆,留待後來人啊!」

  殿中不乏見識廣博之人,此刻均被畫作震撼,發出由衷的讚嘆。就連太傅魏叔陽,也眯起眼睛,細細觀瞧,面露欣賞之色。

  崔東山見震懾效果達到,臉上得意之色更濃,他指著那處留白,對蕭寧高聲道:「十殿下,請吧!七步之內,請賦詩!每一步,我都會為您計數!」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蕭寧。七步成詩,亘古未聞,還要配得上畫聖的意境,更是強人所難!

  大夏官員席間,不少人露出了擔憂之色。

  魏叔陽捻須不語,目光緊鎖蕭寧。老五蕭剛急得直搓手,老七、老八也屏住了呼吸。老二蕭晨、老四蕭逸、老六蕭啟,則依舊是那副靜觀其變的模樣,只是眼底深處,幸災樂禍的光芒幾乎要掩藏不住。

  李無憂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指尖冰涼。

  蕭寧卻只是靜靜地望著那幅《雲山疊翠圖》,目光在那山水雲霧、飛瀑流泉間緩緩游移,最後落在那處空白之上。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了一個細微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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