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討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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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東山那極富穿透力的目光,最終越過眾人,穩穩落在了首席之上——那位鬚髮皆白、正自斟自飲的大夏太傅,魏叔陽身上。

  「學生崔東山,見過魏大學士。」他躬身行禮,姿態恭敬,言辭卻鋒芒內蘊。魏叔陽身兼武英殿大學士之銜,文名享譽天下數十年,崔東山身為武周年輕一輩的翹楚,自然久聞其名。

  行禮後,他直起身,面上帶著看似謙遜的微笑:「久聞魏大學士不僅詩詞造詣精深,更以聯語精妙著稱。學生不才,今日斗膽,想在對聯一道上,向您討教一二。」

  說罷,他親手斟滿一杯酒,雙手奉向魏叔陽:「不知魏大學士,可願賜教?」

  魏叔陽放下酒杯,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確實未料到,這武周年輕人第一個挑戰的竟是自己。崔東山意欲何為?太傅心中瞬間閃過數個念頭,卻一時難以揣摩透徹。

  但對方既已當眾指名道姓地挑戰,自己身為大夏太傅、文壇耆宿,斷無退縮之理。他神色淡然,微微頷首:「既然你有此雅興,老夫自當奉陪。」

  「好!魏大學士果然氣度恢弘。」崔東山將手中敬酒一飲而盡,話鋒卻陡然一轉,「不過,乾巴巴地對聯未免無趣。既是對壘,何不添些彩頭,以增趣味?」

  「哦?何種彩頭?」四皇子蕭逸饒有興致地接口問道。

  崔東山嘴角微勾,朗聲道:「學生提議:由我與魏大學士各出一上聯,對方需在三息之內對出下聯,過時則罰酒一杯;五息未成,罰酒三杯;十息未成,罰酒十杯。若過一刻鐘仍對不出……」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逼視魏叔陽,語速放緩,卻字字清晰,「便算作此局認輸,需罰飲一壇。而最終敗者,需再飲三壇,以為彩頭!」

  他話音落下,殿內氣氛為之一凝。

  「放肆!」

  武承肆適時起身,面帶薄怒呵斥道,「崔東山,你怎可對魏大學士如此無禮!」

  隨即,他轉向魏叔陽,拱手陪笑,「太傅莫怪。少年人血氣方剛,不知天高地厚,加之我武周子民素來直率,口無遮攔,絕非存心冒犯。太傅德高望重,不必理會這頑劣小兒的戲言。」說罷,他板起臉對崔東山道:「還不速速歸座!」

  好一個一唱一和,以退為進!

  蕭寧冷眼旁觀,心下已然明了。這分明是演給太傅看的一出雙簧,目的便是逼得魏叔陽不得不應下這場明顯暗藏玄機的「賭局」。以太傅的身份,本可不將崔東山這等年輕後輩的挑戰放在眼裡。可方才「奉陪」之言已出,此刻若因對方添了彩頭便避而不戰,難免落人口實,損及大夏文壇乃至朝廷的顏面。

  殿內眾人皆是心思剔透之輩,豈會看不穿這層算計?大夏官員席間,已有數人面現怒容。老五蕭剛更是氣得漲紅了臉,若非蕭寧暗中按住他手臂,只怕早已拍案而起,破口大罵。

  武周使團那邊,則是一片看好戲的神情,目光齊刷刷聚焦於魏叔陽,等待他的抉擇。

  「呵呵……」在一片微妙寂靜中,魏叔陽忽然輕笑出聲。他捋了捋長須,面色依舊平靜無波,聲音卻帶著歷經滄桑的從容:「少年人,勇氣可嘉。老夫雖年邁,些許膽色倒也未失。便依你所言,無妨。」

  「太傅雅量!」武承肆立刻拱手稱讚,隨即對崔東山使了個眼色,「東山,還不快謝過太傅成全?」

  「多謝魏大學士成全!」崔東山心領神會,躬身再拜。武承肆見目的達到,這才施施然落座,好整以暇地準備觀賞接下來的「好戲」。

  上首的李無憂卻微微蹙起了秀眉。她隱約覺得崔東山此舉太過托大,恐是自取其辱。可對方畢竟頂著「武周儒生」的名頭,在此場合,她身為公主亦不便公然阻攔,只得無奈抿唇,靜觀其變。

  「魏大學士,」崔東山站直身子,語氣恢復了先前的自信,「學生是晚輩,便斗膽僭越,先出上聯,請您品鑑指教,可否?」

  「請。」魏叔陽只抬了抬手,姿態隨意,仿佛面對的並非一場關乎顏面的較量,而是一次尋常的茶餘閒談。

  這般漫不經心的態度,讓崔東山心頭火起,暗罵一聲「倚老賣老」。面上卻不動聲色,依舊掛著得體的微笑:「那學生便獻醜了。前些時日夜觀天象,偶得一句上聯,乃是——三光日月星。學生苦思冥想多日,方得一下聯,卻總覺未盡完美。今日有幸得遇大學士,還請您不吝賜教,對一更為工整精妙的下聯。」

  「三光日月星?」

  此聯一出,殿中頓時響起幾聲輕微的抽氣與低嘆。懂行之人立刻便察覺出其中機巧與難度。


  此聯妙處,在於「三」這個數字,與「日、月、星」這三樣具體天體嚴絲合縫地對應,數量與事物渾然一體,無一字贅余。短短五字,結構精煉,意境開闊。要對出下聯,便需另尋一數字,恰好統攝或拆分出三樣相配的事物,且需意境相合,對仗工穩,難度極高,堪稱「絕對」!

  一時間,殿內不少人都下意識地開始苦思冥想,試圖在腦海中搜刮合適的下聯。

  唯有蕭寧,在聽到這上聯的剎那,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這在前世早已被對得花樣百出、甚至有些「爛大街」的經典上聯,在此處竟被奉為圭臬,實在令他有些哭笑不得。

  「魏大學士,」崔東山見魏叔陽沉吟不語,眼中得意之色更濃,他上前一步,微微俯身,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逼迫,「您……可準備好了?若已妥當,學生這便開始計時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鎖在魏叔陽身上。只見這位素來從容的老臣,此刻眉頭緊鎖,面色凝重,嘴唇微動,卻遲遲未能出聲。

  大夏官員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來。武周使團那邊,已有人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露出看好戲的神情。

  若堂堂大夏太傅、武英殿大學士,竟被一武周年輕後輩出的上聯難倒,對不出下聯……這丟的,可不僅僅是魏叔陽個人的顏面,更是整個大夏文壇乃至朝廷的尊嚴!

  「魏大學士,」崔東山又逼近半步,聲音清晰地在寂靜的大殿中迴蕩,那份志在必得的得意幾乎要滿溢出來,「您……可能賜教?」

  魏叔陽的臉色微微發白。他博覽群書,才思敏捷,可此聯機巧太過刁鑽,倉促之間,竟真的一時語塞,尋不到完美匹配的下聯。應戰,恐難即時應對;不應,則顏面掃地。

  進退維谷!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時刻——

  「嗤……」

  一聲極輕卻清晰無比的嗤笑,陡然響起,打破了殿內幾乎凝固的空氣。

  隨即,一個清朗中帶著明顯譏誚意味的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當是什麼驚世絕對……原來,不過是拾人牙慧、早已對爛了的陳年舊句。就這等貨色,也好意思拿到這保和殿上,當作壓箱底的寶貝來顯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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