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找到國師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慕容垂剛被關進地下室的時候,他還能透過頭頂那道窄窗估算時辰。

  光線從巴掌大的窗口漏進來,從東邊轉到西邊,他就知道過了一天。

  第二天他不再看那扇窗了,坐在牆角的乾草鋪上,把灰袍子下擺的線頭一根一根捻緊了又鬆開,心裡反覆打著腹稿。

  那番話他已經默念了上百遍,「兄長,西城的百姓不是賤民。他們比那些在王庭里點頭哈腰的人活得真。

  你去看過他們就知道,一碗涼茶是真心遞出來的,一句謝也是真心說出來的。他們是漠北最底層的人,可他們也是最知道好歹的人。」

  他想好了,等見到慕容林,不跪求、不哭訴,就站著把話說完。

  他是弟弟,更是親眼去城西看了幾個月的人,他比慕容林更知道那些蹲在門檻上剝豆莢的婦人、缺了兩顆門牙還衝人咧嘴笑的孩童、頂著一頭花白頭髮蹲在牆根曬太陽的老漢,這些人是什麼樣的。

  只要慕容林肯聽,他就把話說明白。

  第三天過去的時候看守來送飯,慕容垂站在鐵柵欄邊上把聲音放得儘量平穩,「勞煩通傳一聲,我想見太子。就說我有話跟他說,說完就走,不多留。」

  看守頭也沒抬,把粗瓷碗從柵欄縫裡塞進來就走了。

  第四天他又說了一遍,第五天依舊。每次說得都一樣,不吵不鬧,聲音放平放穩,像一個耐心等著門開的人。

  看守到後來終於停了一下腳步,偏頭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了。

  第六天,鐵門開了。

  走廊盡頭站著的不是送飯的守衛,是慕容林本人。

  他穿了一身墨綠錦袍,腰間繫著那條羊脂玉佩,面容在走廊昏暗的油燈光線里顯得比上次見面時消瘦了一圈,眼下浮著一層淡青。

  他站在那兒看著慕容垂從牢房裡走出來,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一下,可弧度沒成型就收了回去。

  慕容垂看見他的那一瞬間心裡那些腹稿嘩地湧上來,又被他自己按住了。

  他走出牢門,站在慕容林面前三步遠的地方,聲音有些干,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兄長,你肯來見我了,我就知道你只是一時氣憤。」

  慕容林別開了目光,沒有說話,轉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石壁上迴蕩著,一聲一聲的,慕容垂跟了上去,灰袍子下擺掃過地面浮塵,他一邊走一邊把那些斟酌了六天的話說給慕容林聽,

  「兄長,你換了百姓的糧,我知道你心裡其實不安。你要是真覺得他們不配,你不會親自來牢里見我。」

  慕容林的步子沒有停,但脊背微微繃了一下。

  「城西那些人家我看了幾個月了,他們沒有一個人去王庭鬧過。

  哪怕吃霉糧喝毒水,他們也只是在自家門口坐著,等著別人來給他們一個說法。這樣的百姓,你給他們一點好,他們記你一輩子。

  你何必被那些王公貴族裹著走?作為儲君,你也需要他們的支持。」

  走廊拐了一個彎,光線陡然暗了下去。

  慕容林終於停住了腳步,轉過身來,站在一道厚重的鐵門前,背對著牆上的油燈,面容大半陷在陰影里,只露出一道下頜的輪廓。

  他看著慕容垂,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很低,「九弟,你以為我是來聽你說這些的?」

  慕容垂突然頓住了,顯然他這個兄長一句話也沒聽進去。」

  慕容林推開了身後的鐵門,門軸發出一聲澀啞的吱呀盛。

  鐵門後面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階,黑黢黢的看不見底,一股潮濕腐朽的暗沉氣息的風從下面湧上來,把慕容垂的袍擺吹得貼住了小腿。

  他在糧倉時聞過這種味道。

  「你在這裡待了六天,天天讓人傳話見我。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

  九弟,還是之前紈絝蠻橫的你更討人喜愛。」慕容林側身站在門口,偏過頭看著慕容垂,手摸了摸他的頭,像小時候一樣。

  油燈光從他側面照過來,把他半張臉鍍上一層昏黃的邊,慕容林眼裡那點溫柔突然消失不見,冷冷的說,「下面有東西想見你。」

  慕容垂心裡不由得一緊,他站在石階邊緣往下看了一眼,深不見底。


  他聞到了國師府後院的深坑裡一模一樣的味道,腐爛的霉糧混著礦渣的鐵鏽腥氣,還有一層像是血肉腐敗了又被重新翻攪起來的渾濁氣味。

  他往後退了半步,脊背撞上了走廊對面的石壁。

  「兄長,」他的聲音變了調,「你不能……」

  「我能。」慕容林抬腳走下石階,墨綠色的袍擺消失在黑暗中,他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被石壁反彈後變得更加沉悶而空曠。

  「九弟,你太天真了。你以為光靠翻土和善心就能救漠北?父王老了,民心散了大半。

  大宛太子和那個公主在城西收買人心收買得風生水起,再這樣下去漠北就徹底被吃空了。我要保住漠北王室。」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一層,「我要坐上那個位置。」

  慕容垂站在石階頂端,攥著袖口的手在抖。

  下面傳來一道清冽的、貪婪的聲音,「陰年陰月陰日生的聖體,本座等了很久了。慕容太子,你這份禮送得倒是不輕。」

  那聲音是國師的。可又比國師的聲音沉了幾度。

  慕容垂的腿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他低頭望著那片黑暗。

  「走吧,親愛的弟弟,能幫我籠絡魔王,也算是你的造化。」

  說完,他使勁拽著慕容垂,幾乎是拖著他一步步走下台階。

  身體被那股濃郁的潮氣浸得越來越涼,石階盡頭的光線從黑暗變成幽暗的灰紫色。

  腳下踩到了乾燥細碎的礦渣碎屑,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見的東西。

  國師的身體站在洞穴中央,銀灰色斗篷已經不見了,它赤裸著雙腳踩在礦渣碎屑上。

  白得透明的皮膚底下浮著一層幽綠色的紋路,像血管一樣從脖頸處朝四肢蔓延。

  國師那兩枚淺灰色的瞳仁已經徹底變了,變成了墨一樣的黑色,沒有瞳仁分界,就那麼漆黑的、空蕩蕩地望著慕容垂走下來的方向。

  「你不是國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