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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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德里克的目光落在前方那個挺拔的黑影上,落在他隨著步伐微微擺動的袍角,落在他蒼白而修長的後頸。剛才在練習室里,他的指尖曾扣住那截手腕,他的膝蓋曾抵在那人身側的地面,他的呼吸曾與那人的交織……那些觸覺、溫度、力量相互碾軋的瞬間,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燙刻在他的感官與記憶深處,留下無法磨滅的印記。

  一種饜足後隨之而來的、更深邃的空虛感,以及一種更為原始強烈的、想要再次觸碰、再次驗證、再次將那種真實的「存在感」握於掌心的渴望,如同悄然滋生的暗色藤蔓,無聲無息地纏繞住他的心臟,帶來隱秘的悸動與收緊的束縛感。

  而走在前方的斯內普,挺直的脊背下,心緒遠不如表面平靜。肋骨被擊中的位置殘留著隱約的酸麻,手腕被緊扣的感覺似乎還未完全散去。更揮之不去的,是最後時刻,埃德里克眼中那混合著極致疲憊與瘋狂興奮的光芒,以及那種強行建立魔力連結時傳來的、清晰滾燙到令人心驚的占有欲與探索渴望。

  (……麻煩的小混蛋。)

  他在心底無聲地重複著這個早已被反覆使用、幾乎失去最初威懾意味的稱謂。但這一次,舌尖滾過這幾個音節時,似乎無可避免地摻雜了更多連他自己都難以理清、更不願深究的複雜成分。那小子不僅恢復得很好,甚至……變得更加危險,也更加……吸引人。這種認知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以及一絲更深層的不安——對自己竟會默許甚至隱隱期待這種「危險」的不安。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穿過城堡地下迷宮般的走廊,回到那扇熟悉的、通往地窖辦公室的木門前。

  斯內普推開門,熟悉的魔藥與羊皮紙氣息撲面而來,壁爐的火光溫暖地跳躍著,將室內的陰影驅散。這裡與冰冷蒼白、充滿戰鬥痕跡的練習室截然不同,是另一個世界,一個屬於知識、沉思與……某種日漸熟悉的「日常」的世界。

  凱爾正趴在地毯上,抱著他的貓頭鷹玩偶,聽到開門聲,立刻抬起頭,黑亮的眼睛望過來,開心地喊:「Papa!埃迪!」

  這聲呼喚,像一顆石子投入此刻兩人間微妙而緊繃的空氣中,盪開了些許漣漪。

  斯內普的腳步在門口微微一頓,隨即如常走了進去,只是周身的冷硬氣息,似乎在不自覺間緩和了極其細微的一分。他走向魔藥儲藏櫃,開始準備藥劑,動作精準而迅速,仿佛要用這熟悉的流程來覆蓋掉腦海中某些不受控制的畫面。

  埃德里克則蹲下身,迎上撲過來的凱爾。小傢伙立刻發現了他蒼白的臉色、額角未乾的汗漬,以及左臂上那道已經止血但依舊顯眼的傷痕。

  「埃迪!」凱爾的小臉皺了起來,伸出軟乎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埃德里克手臂上傷痕的邊緣,又仰頭看看他略顯疲憊卻異常明亮的眼睛,童言稚語裡滿是關心和好奇:「你又和Papa去玩『訓練遊戲』啦?這次玩的是什麼?不是『拉手手』了嗎?」他記得上次看到埃迪和Papa拉手手時埃德里克沒有受傷。

  「拉手手」三個字,如同三道微弱的、卻精準無比的電流,同時猝然划過埃德里克和斯內普高度敏感的神經末梢。

  「咳!」 正準備切割的斯內普,手腕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鋒利的銀刀在砧板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尖響。他背對著兩人,寬闊的黑袍肩背似乎繃得更直了些,周身的氣壓無聲地又降低了幾度。

  (這小鬼……胡說什麼!) 一股混合著荒謬、惱怒和一絲難以言喻狼狽的情緒猝然擊中斯內普。練習室里那短暫卻深入骨髓的肢體糾纏——手腕被扣、肋下被點、身體失衡直至被壓制在地——那些充滿力量對抗與危險侵略性的觸感,此刻卻被凱爾天真無邪的「拉手手」三個字,扭曲成了某種……令人極度不適且尷尬的溫情聯想。

  埃德里克耳根一熱,練習室里緊扣對方手腕的畫面瞬間閃回,他輕咳一聲,掩飾尷尬:「唔……不是拉手手,凱爾。是……另一種『遊戲』,比較累的那種。」他試圖輕描淡寫。

  「哦……」凱爾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長長的睫毛眨了眨,注意力很快又回到那道顯眼的傷痕上,小臉上寫滿了心疼,「那埃迪痛嗎?凱爾給你『吹吹』就不痛了!」他說著,就鼓起小臉蛋,對著那道傷痕認真地、輕輕地吹起氣來,溫熱的氣息拂過皮膚,帶著孩童毫無雜質的關懷。

  「吹吹……」埃德里克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幾乎是倉促地、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狼狽,輕輕握住凱爾的小手,止住了他的動作:「不、不用了,凱爾,謝謝,已經…不疼了。」

  他的聲音比平時語速快了一點,音調也略有不穩,眼神飄忽了一瞬,下意識地避開了凱爾那雙清澈見底、滿含關切的眸子,也仿佛無意般地,避開了魔藥櫃方向可能投來的、哪怕只是想像中的銳利視線。


  而斯內普背對著他們,剛放下小刀的手,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凱爾那聲「拉手手」和「吹吹」,像兩面單純卻映照出微妙真相的小鏡子,無意間折射出剛才練習室里那些遠超「教學」範疇的激烈接觸與此刻空氣中殘留的、難以言說的張力。他能感覺到身後埃德里克那一瞬間的尷尬與細微的慌亂。

  (……幼稚。)他在心裡評價,不知是說凱爾的天真聯想,還是說埃德里克那點可笑的不自在。但指尖傳來的、屬於藥材的細膩觸感,似乎也無法完全驅散手腕上那殘留的、被用力緊扣過的幻覺。

  凱爾看看埃德里克微微發紅的耳尖,又看看 Papa 似乎挺直了些的背影,小腦袋歪了歪,雖然不太明白,但敏銳的直覺讓他感覺到氣氛有點點奇怪,又好像有點點熟悉。他決定換個話題,舉起貓頭鷹玩偶:「埃迪,貓頭鷹今天轉了三次頭!它喜歡凱爾!」

  埃德里克鬆了口氣,順勢接住這個話題,將凱爾抱到壁爐旁的軟墊上,聽他興致勃勃地講述「響葉草」又說了什麼悄悄話。溫暖的爐火驅散了地下練習室帶來的寒意與血腥氣,凱爾軟糯的嗓音和偶爾的笑聲,像最柔和的安撫劑,慢慢平息著兩人體內尚未完全冷卻的戰鬥亢奮與心潮暗涌。

  斯內普配好藥劑,轉過身,將一杯顏色清透的緩和劑放在埃德里克手邊的矮几上,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喝了。」目光掃過他手臂的傷痕時停頓了一瞬,又迅速移開,補充道,「傷口自己處理。別指望我。」

  「是,教授。」埃德里克端起杯子,溫熱的藥液滑入喉嚨,帶著熟悉的清苦,卻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額外添加的舒緩成分。他低頭喝藥時,目光掠過斯內普垂在身側的手,那截蒼白的手腕掩在黑袍袖口之下。

  凱爾靠在埃德里克身邊,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揉揉眼睛,看看埃迪,又看看 Papa,小聲咕噥:「Papa 和埃迪的『遊戲』好累哦……但是埃迪回來,凱爾高興。」說著,小腦袋一點一點,往埃德里克身上靠去。

  地窖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爐火偶爾的噼啪,和凱爾逐漸均勻的呼吸聲。練習室里那場驚心動魄的對抗,仿佛被這溫暖的日常悄然吸收、包裹,沉澱為兩人之間又一重不可言說的秘密與聯結。

  他知道,有些界限,一旦跨越,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前方那個人,似乎也並未真正打算將他推回界線之外。甚至,在這方由爐火、孩子和魔藥構成的領地里,那些越界的觸碰與危險的渴望,仿佛也被賦予了某種奇特的、可以被默許存在的空間。

  他輕輕放下空杯,小心地調整姿勢,讓凱爾睡得更舒服些。戰鬥結束了,但在地窖的爐火旁,另一場無聲的、關於消化、試探與重新定位的博弈,在孩童純淨的睡顏映襯下,才剛剛開始。而某些被天真話語無意間點破的微妙心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其漣漪,或許要很久才會真正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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