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難以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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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收回審視埃德里克的目光,看向凱爾期待的臉,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做不到像埃德里克那樣輕鬆地讚美,那不符合他的性格,也會讓這畫面更加曖昧。

  「……畫得很認真。」斯內普最終選擇了最中性的評價,聲音平穩但缺乏溫度,「顏色用得很……大膽。」他避開了對畫面內容的直接評論。

  凱爾似乎對這個回答不太滿意,小嘴微微撅起。埃德里克見狀,立刻自然地接話,完美地扮演著調和者的角色:

  「我覺得這幅畫特別溫暖,凱爾。」他微笑著,眼神清澈坦蕩,「能把我畫進去,我很榮幸。」他用了「榮幸」這個詞,巧妙地將自己的位置定位在「受孩子喜愛的客人」這一安全範疇。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斯內普瞳孔微縮的舉動——

  埃德里克很自然地從凱爾手中接過了畫板,動作輕柔,就像接過一件珍貴的禮物。他低頭看著畫,笑容溫和:「凱爾,可以把這幅畫送給我嗎?我想把它掛在我房間裡,這樣每天都能看到。」

  這個請求太順理成章了。一個喜歡孩子的兄長,收到孩子用心畫的禮物,想要珍藏——多麼合情合理。

  但斯內普的直覺在報警。埃德里克接受得太快,要求得太自然,甚至主動提出要掛起來……這不像他。至少不像那個心思深沉、異常敏感的埃德里克。

  凱爾當然開心地點頭:「好呀!送給埃迪!」

  埃德里克抱著畫板,這才轉向斯內普,表情依然是那種無可挑剔的、帶著點請求的禮貌微笑:「教授,如果您沒有其他安排,我今天想早點結束練習。我得找個合適的地方把這幅畫掛起來——它值得一個顯眼的位置。」

  他在請求離開,用了一個看似隨意又充滿溫情的理由。

  斯內普盯著他。埃德里克的眼神平靜坦然,抱著畫板的姿態放鬆自然,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只是個收到孩子禮物很開心的大哥哥」的氣息。

  沒有破綻。一點都沒有。

  但就是這種完美,讓斯內普感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適。他仿佛看到埃德里克在自己面前築起了一堵新的、更光滑更堅固的牆,牆上貼著「無害」「喜愛孩子」「真誠」的標籤,讓人挑不出錯,卻也摸不透牆後真正的情緒。

  「……可以。」斯內普最終點了點頭,聲音低沉,「明天同一時間。訓練內容……照舊。」

  他沒有再提畫,也沒有試圖做任何「劃界」的聲明。在埃德里克如此完美的應對面前,任何額外的強調都會顯得他小題大做、心虛。

  埃德里克微笑著朝斯內普頷首,又揉了揉凱爾的頭髮,然後抱著那幅鮮艷的畫板,步伐平穩地離開了。他的背影看起來輕鬆愉快,甚至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完全是一個心情很好的人該有的樣子。

  門關上後,客廳里安靜下來。

  凱爾拉了拉斯內普的袍角:「Papa,埃迪很喜歡我的畫,對不對?」

  斯內普低頭看著兒子純淨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嗯。」他低低地應了一聲。

  但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緊閉的房門,眉頭微蹙。

  (那小子……剛才真的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輕鬆愉快嗎?)

  斯內普找不到證據。埃德里克的表演天衣無縫。可正是這份天衣無縫,讓他心底那絲疑慮的種子,悄無聲息地扎得更深了。

  而門外,抱著畫走遠的埃德里克,臉上那溫暖愉快的笑容,在轉過走廊拐角、確定離開斯內普視線範圍的瞬間,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

  他背靠在冰冷的石牆上,閉上眼睛,長長地、顫抖著呼出一口氣。懷裡的畫板突然變得沉重無比,那些鮮艷的色彩透過眼皮灼燒著他的神經。

  剛才那幾分鐘的表演,耗盡了比一場高強度訓練更多的心神。

  他低頭看著畫面上那三個手拉手的小人,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紙面,眼神複雜難辨。

  最後,他再次邁開腳步,步伐依舊平穩,只是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那幅畫,他最終會掛起來。但不是作為天真友誼的紀念。

  而是作為一面鏡子,時刻提醒他:有些界限,看似被天真打破,實則更需要用完美的偽裝去小心維護。

  有些渴望,越是赤裸地呈現在眼前,就越要藏得滴水不漏。

  厚重的木門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埃德里克「完美」的表演和孩子澄澈的眼神,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攪動了斯內普原本試圖用邏輯和分析壓下去的紛亂思緒。


  (表演……需要參照物才能判斷真偽。)

  這個念頭突兀地闖入腦海。斯內普的眉頭緊緊鎖起。他試圖為眼前這份「完美」找到一個對比的基準——除了必要的教學指導和自己近期的「試探」之外,埃德里克·布萊克伍德是否還有其他與人近距離接觸的例子?

  答案幾乎是空白的。

  印象中,這小子就像一隻對環境溫度極其敏感的貓,總是巧妙地維持著與他人的安全距離。

  在走廊相遇,他會提前半步側身讓開;魔藥課上,哪怕操作台再擁擠,他的肘部也絕不會碰到鄰桌;即使是與那些試圖結交他的斯萊特林同學交談,他也總是站在一個恰好能聽清對話、卻又無法被輕易觸碰的位置。表面上看,他舉止得體,甚至帶著幾分疏離的優雅,但斯內普現在回想起來,那分明是一種刻意的、近乎本能的迴避。

  (他不是平靜,是在「迴避」。)斯內普的黑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迴避是本能,而非忍耐。埃德里克總是能「恰好」彎腰繫鞋帶,或者「無意」地轉身去拿東西,不著痕跡地避開。

  唯有一點讓他困惑:埃德里克的迴避,似乎跟著「關係親疏」變松。對凱爾,從最初讓孩子保持半步距離,到現在允許凱爾牽他的袖口;而對自己……斯內普的指尖頓了頓。他想起上次調整埃德里克握杖姿勢時,指尖碰到他的手背,那小子雖僵了瞬,卻沒刻意躲開,只是默默調整了呼吸;遞魔藥時指尖相觸,他也只是縮手快了點,沒像對其他學生那樣,乾脆提前一步用魔法接走瓶子。

  (他只對「關係足夠近」的存在,卸下半分迴避。)斯內普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可問題在於,這種「不迴避」,是相處久了的習慣,還是別的什麼?他教了埃德里克快三年,從魔藥理論到魔力控制,幾乎天天見面——或許只是時間久了,連本能的迴避都磨出了熟稔,就像習慣了地窖里的陰濕,未必是喜歡。

  (那麼,我呢?)

  他是埃德里克需要藉助知識掌控魔力的「有用」教授,也是相處三年、讓他慢慢卸下部分迴避的「熟悉存在」。可這份「不迴避」,到底是習慣成自然,還是藏著他不敢深想的心思?這個認知讓斯內普的心沉了沉,比之前的「威脅論」更讓他煩躁——習慣和喜歡,本就難分難辨。

  斯內普回想起自己每一次的靠近——扶住後腰、調整握杖姿勢、遞送魔藥時的短暫觸碰。埃德里克的反應,那瞬間的僵硬、加速的心跳、稍縱即逝的縮手……這一切,似乎有了兩種解釋:是對「強大者接觸」的防禦應激,還是對「喜歡的人靠近」的本能慌亂?前者是安全區被碰的警惕,後者是心思被戳的羞澀——可這兩種反應,在他眼裡竟模糊成了同一種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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