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我不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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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內普依舊佇立在壁爐前,像一尊被時光遺忘的黑曜石雕像,冷冷地注視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剛才那段撕裂靈魂的記憶表演與他毫無干係。只有那緊繃到極致的下頜線條,和那隻握著魔杖、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的手,泄露了這平靜表象下洶湧的暗流與再次撕開舊傷口的劇痛。這番「展示」,無疑是一場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殘酷博弈。

  「現在,」斯內普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比之前更加冰冷,甚至帶上了一絲竭力壓制後的、細微的顫音,那是精力與情緒雙重透支後的痕跡,「你……滿意了嗎?布萊克伍德?」

  埃德里克抬起頭,目光徑直迎上那雙深不見底、此刻卻仿佛燃燒著冰冷餘燼的黑眸。他沒有迴避,也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臉色依舊缺乏血色,但那雙藍灰色的眼睛裡,沒有斯內普預想中的恐懼、廉價憐憫或是厭惡,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沉澱下來的冰冷……理解,甚至是一種穿透了表象的了悟。

  他理解了那份刻入骨髓的孤獨與由此催生的防禦本能,理解了「Papa」一詞為何能引發山崩海嘯——那不僅僅是一個稱呼,那是他在無邊黑暗中為自己竊來的、微弱卻不容有失的光,是絕不容許任何意外驚擾的絕對領域。

  良久,埃德里克才緩緩開口,聲音因方才的精神衝擊而略顯沙啞,語調卻異乎尋常的平穩:「我並不感到滿意,教授。」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詞語,然後清晰地補充道,目光沉靜如古井,「但我理解了。」

  斯內普的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縮了一下。這個回答顯然在他的預料之外。他預想了退縮、恐懼、或許還有令人作嘔的同情,唯獨沒有這種……近乎平等的、冰冷的「理解」。這反應像是一記軟綿綿的、卻精準卸掉所有力道的反擊,讓他積蓄的、準備迎擊各種激烈反應的怒火,仿佛撞上了一堵吸收所有能量的深潭。

  埃德里克不再多言,微微欠身,動作間帶著一種奇異的鄭重:「如果沒什麼事,我先回去了。」

  他轉身,走向那扇厚重的木門。這一次,他的腳步踏在地窖的石板上,穩定而清晰,沒有一絲遲疑或慌亂。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冰涼黃銅門把的瞬間,斯內普的聲音再次從身後追來,依舊包裹著冰冷的外殼,但那尖銳的稜角似乎被磨平了些許,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仿佛連憤怒都已燃燒殆盡的疲憊,以及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死寂:

  「……約束好你的感知。布萊克伍德。」他頓了頓,仿佛吐出接下來的詞句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大腦封閉術……下周繼續。」

  埃德里克放在門把上的手,有了一個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停頓。

  「是,教授。」

  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內外兩個空間。

  埃德里克沒有立刻邁開腳步,指尖在冰涼的門板上停留了片刻——門內,壁爐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隱約可聞,似乎還混合著斯內普刻意壓低的、略顯粗重紊亂的呼吸聲。他輕輕吁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濁氣,才轉身踏入地窖昏暗的走廊。壁燈昏黃的光線在古老的石牆上投下晃動的、扭曲的影子,恰好落在他下意識攥得微緊的手背上。

  辦公室內,斯內普獨自站在壁爐前,跳動的火焰在他深不見底的黑眸中投下明暗不定、搖曳閃爍的光影。他緩緩抬起手,目光落在自己蒼白修長、卻剛剛抽取了痛苦記憶的手指上,仿佛還能感受到那過程中冰冷的、帶著自毀意味的觸感。

  (理解了?)

  他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充滿自嘲意味的嗤笑,那笑聲在空蕩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空洞、蒼涼。

  (你又能理解什麼?)

  但在他心底某個被堅冰層層覆蓋的角落,那看似牢不可破的防禦,似乎因為對方那異常平靜的、不帶任何評判與施捨色彩的「理解」,而悄然裂開了一絲細微的、連他自己都堅決不願承認和審視的縫隙。

  埃德里克走在昏暗的走廊里,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門把手那冰冷的金屬觸感,莫名地,這感覺與他童年記憶中那間漏風閣樓里、木箱改造的嬰兒床邊緣的溫度重合了起來。腦海里不受控制地、反覆閃爍著剛才看到的記憶碎片。

  他忽然想起自己五歲時的某個冬夜:父母又一次捧著那本破舊的魔法手稿熬夜研究,家裡的暖氣早已罷工,兄姐們擠在唯一一張還算溫暖的床上互相取暖,他則攥著那件袖口被母親細心縫上了銀線(據說能微弱增幅魔力感知)的舊外套,獨自坐在冰冷的桌邊,聽著母親壓低聲音充滿期待地說「再試一次,埃德里克說不定能感覺到什麼」。那時,他故意讓牙齒輕輕打顫,小聲說「好像……有點暖了」,母親眼中瞬間迸發出的光亮,竟像極了斯內普記憶里那幾顆穿透烏雲的星子,只是那份光芒,是他當時用凍得幾乎發僵的小小肩膀,硬生生支撐起來的假象。


  走廊壁燈的光線將他的影子在石牆上拉得細長而扭曲,他想起二哥阿爾伯特為了讓餐桌上的「鹽罐能自己動一下」,偷偷在桌腿下墊了半張幾乎看不見的紙片,每次「施法」前都要提前趴在地上算好角度;想起大姐克拉麗莎為了調配出「看起來像魔藥」的蘇打水,指尖被凍傷了好幾處卻始終沒吭一聲,只說「這樣氣泡看起來更像那麼回事」。

  那些看似無憂無慮、實則小心翼翼維護著某種幻象的日子,與斯內普蜷縮在蜘蛛尾巷儲物間裡、依靠一本破舊魔法書尋求慰藉的模樣,本質上其實並無不同——不過是他靠著兄姐們編織的、充滿破綻的小把戲勉強支撐著那個搖搖欲墜的「家」,而斯內普,則是靠著自己從文字中汲取的、微弱的知識火光,獨自撐著他那方充滿絕望的天地。

  他抬手,指尖輕輕按了按胸口,那裡仿佛還殘留著蜘蛛尾巷記憶帶來的、那種混合著霉味與絕望的沉重感,但他心中並未湧起半分居高臨下的憐憫。

  可憐嗎?或許吧。

  不,或許不該用這樣的字眼。

  當他凝視著記憶中那個蜷縮在儲物間的男孩,當他想起自己袖口上那根細細的銀線,埃德里克忽然明白了一個殘酷的真相:在看不見光的深淵裡,人們能抓住的,從來不是他人施捨的繩索,而是自己摸索到的、任何一點能夠硌疼掌心的東西。

  半塊鵝卵石,一本破書,一個殘缺的玩偶。

  一根銀線,一個謊言,一場精心維持的幻象。

  斯內普選擇了尖刺與毒液,將自己封存在堅冰之下。

  他選擇了偽裝與算計,將真實的自我深深掩埋。

  這無關對錯,甚至與堅強或懦弱無關。這只是溺水之人,在沉沒前,所能做出的唯一反應。他們緊緊攥住的,不是救贖,僅僅是下一口呼吸的權利。

  而他與斯內普之間,橫亘著的並非憐憫,而是另一種更沉重的東西——那是看清彼此手中那點可憐依託後,產生的、冰冷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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