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記憶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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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窖的陰冷是浸骨的,石牆沁著千年不化的寒氣,即便壁爐里的柴火燃得比平日旺上數倍,橘紅的火光舔著爐壁,也只勉強在地面烘出一小片暖區,擋不住周遭瀰漫的冷意,更壓不住辦公室中央那團翻湧的、無聲的精神風暴。

  又是一場大腦封閉術的角力。埃德里克垂著眼,眉峰微蹙,指尖無意識地蜷起——他正將全部心神沉入《心靈之鏡》記載的「心之迴廊」,那是一種織滿岔路與幻境的防禦結構,他要借著這層迷宮,將斯內普那道冰冷如蛇的精神觸角,一點點引入預設的陷阱。

  斯內普的攻擊依舊是熟悉的壓迫感,精準、狠戾,每一次穿刺都直逼精神壁壘的薄弱處。但埃德里克敏銳地捕捉到,那道精神力的邊緣裹著一絲極淡的焦躁,像風中搖曳的火星,若有似無地游離著——或許是十二月的節日氛圍擾了他的心神,或許是裡間門後,那個被家養小精靈波比輕哄著的小生命,正牽扯著他不敢宣之於口的注意力。

  就在這時——

  「Pa…pa…?」

  一個極其細微、帶著生疏的奶音,軟軟地、清晰地,穿透了裡間門上的靜音咒(因為孩子魔力無意識的波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輕輕響了起來。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凝固了。

  斯內普全身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無形的索命咒直接擊中!

  他正在施展攝神取念的魔杖尖端爆開一小簇失控的火花,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只剩下一種近乎驚恐的蒼白。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黑眸驟然收縮,裡面翻湧起滔天巨浪——有被驚雷劈中的震驚,有難以置信的茫然,更有被猛地撕開所有偽裝、將最隱秘的軟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恐慌與駭然。那層裹了幾十年的冰冷硬殼,在這一聲「Papa」里,碎得連渣都不剩,露出底下藏著的、連他自己都不敢觸碰的脆弱。

  埃德里克被驚得忘了呼吸,維持「心之迴廊」的精神力驟然潰散,壁壘像薄冰般泛起細密的裂痕。他下意識地抬眼,恰好撞進斯內普的眼眸——那是他第一次看見這雙眼睛卸下所有防備,裡面沒有刻薄,沒有嘲諷,只有赤裸裸的、近乎絕望的恐慌,像個被抓住秘密的孩子,手足無措又滿心戒備。

  就在這四目相對的剎那,斯內普因極度震驚而出現的精神裂隙,以及埃德里克過于敏銳的感知,讓幾幅模糊、冰冷的記憶碎片猛地撞進埃德里克腦海:

  蜘蛛尾巷的風裹著濕冷,漏風的窗欞被撞得吱呀亂晃,劣質麥芽酒的酸腐味混著牆根霉斑的濕腥,先於畫面撞進感知。光線吝嗇得可憐,僅夠照亮空中飛舞的塵埃,卻照不亮牆皮斑駁的角落——年幼的西弗勒斯蜷在那裡,像只被遺棄的雛鳥,雙手沒有捂住耳朵,只是死死攥著衣角,指尖掐進掌心,黑眼睛裡盛滿了過早的警惕,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男人的怒吼震得小屋嗡嗡作響:「陰溝里的日子!全是你們!全是你們的錯!」 陶罐被狠狠摜在地上,碎片四濺,渾濁的液體濺濕了牆角的舊布。

  女人就站在不遠處,是艾琳·普林斯。她沒有尖叫,甚至沒有哭喊,深棕色的頭髮散亂地貼在臉頰,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株被狂風壓彎卻不肯折斷的野草。面對丈夫湯姆的咆哮,她只是沉默地垂著眼,翻湧著被踐踏的驕傲與隱忍的怒火。「喝光最後一個納特的是你,」她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別把你的窩囊,算在我和孩子頭上。」

  「窩囊?」湯姆的怒吼更甚,粗糙的拳頭狠狠砸在艾琳身側的牆壁上,牆皮簌簌往下掉,「要不是你這女人整天神神叨叨,連份正經活都不干,我用得著被債主追著跑?我看你就是個廢物!」

  艾琳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顫,她下意識地往角落瞥了一眼,目光落在男孩慘白的小臉上時,瞬間軟了一瞬——那點一閃而過的愧疚與心疼,快得被陰影吞沒,隨即又被倔強的冷意覆蓋。她沒有躲閃,反而抬起下巴,眼神裡帶著輕蔑,也帶著被逼到絕境的狠厲:「至少我不會像條瘋狗,只會在家欺負老婆孩子。」

  下一秒,他的靴子狠狠踩在了男孩懷裡掉落的布玩偶上,棉絮從破口處露出來,像無聲的嗚咽。男孩的身體猛地一縮,卻沒有低頭去看那隻被踩碎的玩偶,而是猛地抬眼望向窗外——夜空里的星依舊亮著,只是那點微光,此刻竟顯得格外遙遠,像永遠夠不到的救贖。

  男孩的黑眼睛裡沒有眼淚,只有一片沉寂的荒蕪。他看著被踩碎的玩偶,看著母親緊繃的脊背,看著父親暴怒的臉,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裹著窒息感湧來——不是因為漏風的窗戶,是因為這個家的破碎,窘迫得連一絲體面都沒有,連他藏在口袋裡、準備當生日禮物的星星鵝卵石,都顯得那麼多餘。他悄悄將鵝卵石往口袋深處按了按,再抬眼時,窗外的星似乎亮了些,卻再也照不進他眼底那片荒蕪的角落。


  這些畫面模糊又尖銳,帶著酒精味、霉味,還有拳頭砸在牆壁上的悶響,像冰冷的針,狠狠扎進埃德里克的感知。

  與此同時,在斯內普因秘密暴露而即將被暴怒和恐懼吞噬的瞬間,一股截然不同的、帶著委屈和尷尬的記憶畫面,也被埃德里克下意識地、幾乎是自衛般地順著那短暫的精神連接推了過去!

  一個黑髮穿著可愛小裙子的「小女孩」(埃德里克本人),怯生生地舉著一幅畫——畫上是三個歪歪扭扭、色彩混亂的火柴人,勉強能看出是「一家三口」,背景是扭曲的蜘蛛尾巷房子。

  高大的、黑袍翻滾的斯內普,極度不耐煩地低頭,看也沒看那畫,黑袍下擺甚至帶起一陣風,恰好將「女孩」手中的畫掃落在地,一隻黑色的靴子無意識地踩了上去,留下半個清晰的鞋印。

  「女孩」(埃德里克)愣在原地,藍灰色的大眼睛裡迅速蓄滿了淚水,看著地上被踩髒的畫,小嘴一癟,不是大聲哭鬧,而是那種極其委屈的、無聲的掉眼淚,肩膀微微顫抖。

  一種混合著傷心、尷尬因為好像被看穿了的恐慌情緒,清晰無比地傳遞過去。

  這還沒完,緊接著又閃過幾個快速片段:

  「女孩」試圖「不小心」撞到斯內普的袍子,卻被對方敏捷地、厭惡地躲開,差點自己摔倒在地。

  夜深人靜,「女孩」蹲在斯內普家門外牆角,抱著膝蓋,把臉埋起來,發出極其細微卻持續不斷的、擾人清靜的假哭啜泣聲。

  這些記憶畫面如同插播的滑稽短片,猛地切入斯內普那充滿痛苦和恐慌的精神世界,顯得格格不入又無比突兀。

  斯內普那即將爆發的、毀天滅地的怒火猛地一滯,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扼住了喉嚨。他臉上那扭曲的驚恐和暴怒瞬間凝固,蒼白的臉頰竟泛起一絲病態的潮紅——那是童年記憶里酒精味與拳頭悶響還未散去的餘悸,撞上眼前傻氣畫面的荒誕反應。他死死盯著埃德里克,黑眸里翻湧的不僅是錯愕,還有一絲被猝然戳中痛點的僵硬,仿佛剛從冰冷的泥潭裡掙扎出來,又被硬按進了一盆溫熱的、可笑的水裡。

  他胸膛起伏的幅度比之前更劇烈,像是要把胸腔里翻湧的濁氣都咳出來。思維卡在「蜘蛛尾巷的碎陶罐」與「被踩髒的塗鴉」之間,幾乎短路了兩秒。(……那幅鬼畫符?歪歪扭扭的線條像極了家裡牆皮剝落的痕跡,誰能看出來是畫?!還有明目張胆的碰瓷?擾人清靜的假哭?!)

  那種被窺破最深層秘密的極致憤怒和恐慌,竟被這串突如其來的、愚蠢又狼狽的記憶畫面,硬生生打斷了。更荒謬的是,看到埃德里克那幅被踩髒的畫時,他腦子裡竟不受控制地閃過自家地板上,那隻被父親的靴子碾過的、缺胳膊的布偶——兩種「窘迫」,兩種「不被珍視」,以完全不同的姿態撞在一起,讓他臉上的表情扭曲成了一種混合著暴怒、難堪、煩躁,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茫然的古怪模樣。

  「你……」斯內普的聲音比之前更嘶啞,開口時指尖甚至無意識地蜷了一下,像是還能摸到記憶里牆皮的粗糙觸感。他似乎想咆哮,話到嘴邊卻成了帶著氣音的質問,「……你那副……畫得像被踩過的連巨怪都嫌棄的塗鴉?!你那愚蠢的、連碰瓷都沒技巧的假哭?!布萊克伍德,你那時候腦子裡塞的都是鼻涕蟲的黏液嗎?!你以為這樣就能——」

  他的話再次頓住,因為他看到埃德里克緊繃的臉上泛起紅暈,眼神躲閃的模樣,剩下的怒言竟卡在了喉嚨里。

  辦公室內那劍拔弩張、仿佛下一秒就要見血的氣氛,詭異地緩和了下來。雖然依舊緊張,卻不再那麼致命。

  斯內普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似乎想重新凝聚起怒火,卻發現那股純粹的殺意已經被這突如其來的插曲打散了。他猛地收回魔杖,轉過身,背對著埃德里克,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極力平復混亂的呼吸和情緒。

  裡間,波比小心翼翼的啜泣聲又隱約傳來。

  良久,斯內普才用一種極其疲憊、沙啞,卻不再充滿直接殺意的聲音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磨出來的:

  「……滾出去。」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濃重的疲憊無力感,「今天的事……如果你敢透露半個字……布萊克伍德,我發誓……」

  「我不會說的,教授。」埃德里克立刻接口,聲音有些發緊,但異常清晰,「任何事都不會。」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用自己同樣尷尬的黑歷史,短暫地中和了對方最大的恐慌,爭取到了一線生機。

  斯內普沒有回頭,只是極其不耐地揮了揮手,示意他立刻消失。


  埃德里克不再猶豫,迅速但不再慌亂地轉身,打開門,閃身出去,並輕輕帶上門。

  「嘭。」

  門關上了。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埃德里克背靠著冰涼的石牆,這次沒有滑坐下去,只是仰起頭,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心臟依舊在狂跳,但不再是純粹的恐懼,更夾雜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和……難以言喻的荒謬感。

  (他居然還記得……他還說我的畫畫得連巨怪都嫌棄……)

  門內沒有傳來砸東西的聲音,只有一片死寂,以及波比更加小心翼翼的、幾乎聽不見的安撫聲。

  埃德里克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袍子。他知道,危機暫時解除了,但接下來的日子絕不會好過。斯內普需要用更厚的冰層來重新武裝自己。

  但他也知道,他們之間那根脆弱的線,因為這次意外的、雙向的「坦誠」,似乎變得更加……奇特了。

  他不僅看到了斯內普的傷疤,也讓對方看到了自己的過去。

  埃德里克看了一眼那扇門,這或許不是拉近,但絕對讓他們的關係,變得更加……複雜和耐人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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