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彆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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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窖辦公室的空氣仿佛凝固的魔藥,每一寸都浸透著苦艾與龍肝的澀味,卻比往日更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緊繃。

  羊皮紙堆疊的陰影里,西弗勒斯·斯內普指間的羽毛筆第三次在同一個單詞上停滯,墨跡在「愚蠢」一詞上暈開,如同他此刻難以聚焦的思緒。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掠過門扉——那扇將內外世界隔絕的橡木門板,此刻竟像一面映照心緒的鏡子,既反射著對某種規律性打擾的抗拒,又隱約映出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焦躁的期待。

  是的,他幾乎能預感到那即將響起的、如同精密鐘錶般準時的叩門聲,仿佛只有將那令人煩擾的「懸而未決」徹底攤開,才能終結這該死的、黏稠的等待。

  來了。

  三聲叩響,克制而準確,劃破寂靜。

  斯內普的脊椎瞬間繃成一條直線,黑袍下的肌肉微微收縮。他深吸一口氣,讓冰冷的空氣壓住胸腔里翻湧的暗流,聲音從喉間擠出,刻意維持著慣有的冷硬:「進來。」 (看看這次,這隻小毒蛇又要吐出怎樣的信子。)

  門被推開。埃德里克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沒有攜帶往日那些厚重的、令人心煩意亂的典籍屏障,只拿著幾張輕薄的羊皮紙。

  埃德里克的臉色是一種精心調製的蒼白(得益於胸口未散的悶痛和清晨反覆用冰冷毛巾敷面的「輔助」),步伐比平時慢了半拍,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刻意控制的、不易察覺的滯澀,仿佛在無聲地宣告著某種「虛弱」。

  然而,他那雙藍灰色的眼睛卻清亮得驚人,看向斯內普時,裡面不再有之前那種令人不適的、灼熱的「崇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甚至帶著刻意劃清界限的疏離恭敬——像一隻曾被無意中傷、如今學會了保持安全距離,卻依舊警惕的幼獸。

  「教授,」他停在門口,腳跟精準地落在距離辦公桌至少五步遠的地毯邊緣,如同站在一道無形的結界之外,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深水,「關於上次『魔力流體動力學』的推導,我重新進行了驗算。這是修正部分,請您過目。」他舉起羊皮紙,手臂伸直,動作規範如同遞交軍情文書,靜候著明確的指令。

  斯內普黑沉的目光如同探照燈,將他從頭到腳細細審視——那刻意表現的「疏離」,那無法完全掩飾的「虛弱」,尤其是那涇渭分明的界限感。

  這本是他一直以來的要求,可此刻,結合昨天那場意外和自己那道失控的魔咒,這種過於規範的、拒人千里的姿態,反而像一種無聲的、卻更為尖銳的控訴,讓他心頭那根名為「愧疚」的刺,不受控制地又往深處扎了幾分,帶來一陣細微而持久的煩躁。

  沉默在瀰漫著藥味的空氣里膨脹,沉重得幾乎能聽見塵埃落地的聲音。幾秒後,他才略顯僵硬地、幾乎是抗拒地抬了抬下巴:「放桌上。」 聲音乾澀得像磨砂紙擦過粗糙的木頭。

  埃德里克依言上前,步伐穩定,將羊皮紙輕輕放在桌角遠離斯內普手邊的位置,動作規矩得如同執行某種儀式,指尖沒有觸碰任何多餘的東西。放下後,他立刻後退,步伐甚至比來時更迅捷一絲,精準地退回那五步遠的「安全線」後。

  斯內普沒有立刻去看那份羊皮紙,他的目光依舊如同鎖定獵物的鷹隼,試圖從那平靜無波的表情下剝離出任何偽裝的痕跡,或一絲隱藏的怨懟。辦公室里只剩下壁爐火焰燃燒的噼啪聲,以及兩人之間無聲流動的、近乎凝滯的張力。

  「你的傷,」斯內普突然開口,聲音乾巴巴的,仿佛這幾個字是裹著砂礫,從他緊繃的喉間艱難碾磨出來的,「龐弗雷夫人怎麼說?」 問出這句話似乎耗費了他不小的力氣,他立刻將視線轉向壁爐中跳躍的火焰,仿佛那變幻不定的光芒比埃德里克的臉更值得研究。

  埃德里克似乎微微怔了一下,睫毛如蝶翼般輕顫,隨即垂下眼帘,避開了斯內普(雖然已轉開)的視線,語氣平淡得近乎漠然:「只是些淤傷,夫人說休息幾天便好。謝謝教授關心。」他表現得就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微不足道的小事,那種雲淡風輕,那種不帶任何情緒的接受,反而更襯得斯內普昨日的驚愕與煩躁是如此過激和……有失風度。

  斯內普的下頜線繃緊,幾乎能聽見牙關咬合的細微聲響。他厭惡這種氛圍,厭惡這種仿佛欠了債、卻被債主以「無需償還」的姿態推開的感覺。他甚至開始懷念之前那種令人火大的、直白的糾纏,也好過現在這種……無聲的、卻更令人心煩意亂的「懂事」與「劃界」。

  為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仿佛被無形蛛網纏繞的沉默,也為了驅散胸腔里那該死的、不受控制的一絲異樣,更為了將對方的「興趣」重新引導回他自以為絕對可控的、安全的、純粹的「學術」領域——斯內普幾乎是下意識地,選擇了一個他自認為足夠高深、足夠消耗對方全部精力、且對方本就好奇的話題。


  他猛地轉開視線,看向桌面上那本合著的、書角卷邊的《高級魔藥製作》,聲音重新變得冷硬,試圖找回熟悉的掌控感,卻少了幾分以往的尖銳刻薄,更像是一種公事公辦、急於擺脫現狀的語氣:

  「看來你最近對……保護心智、抵禦外部侵染的魔法模型很感興趣?」他刻意用了非常學術化、甚至有些拗口的詞語,「心智壁壘」、「外部精神力防禦機制」, 小心翼翼地規避著「大腦封閉術」這個過于敏感和私密的詞,仿佛那是一個禁忌的咒語。

  埃德里克的心臟猛地一縮,如同被無形的手攥緊,但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表情,甚至微微蹙起眉頭, 帶著點恰到好處的、符合他年齡的困惑,仿佛不明白這位陰晴不定的教授為何突然提起這個看似與他目前學業毫不相干的領域。

  斯內普沒有看他,繼續用魔杖尖無意識地、帶著些許焦躁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語速較快,像是在完成一項令人不快的差事:「如果你的論文質量能持續保持……至少達到『勉強可以入眼』的水平,並且徹底停止那些毫無意義的、多餘的行為……」 他意有所指地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地掃過埃德里克,確認對方明白他指的是哪些「行為」。

  他頓了頓,似乎在內心進行著激烈的拉鋸戰,權衡著利弊,最終極其不情願地、幾乎是含糊地、快速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或許可以……在每周四晚上八點之後,抽出一刻鐘時間,適當為你講解一些……相關的、最基礎的理論框架和入門原理。僅限於理論。」 他說得飛快,仿佛慢一秒就會被那無形的絲線徹底纏繞,無法脫身。

  話音剛落,他立刻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補充,語氣重新變得嚴厲冰冷,像是在警告對方,但更像是在加固自己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但這不代表任何其他含義!更不意味著我會容忍任何愚蠢的提問或者實踐的企圖!如果你的作業出現任何下滑,或者讓我發現你有任何……不恰當的舉動,」 他的目光如同浸透了毒液的冰錐,「這一切立刻終止!明白嗎?」 最後三個字幾乎是低吼出來的,帶著一種色厲內荏的虛張聲勢。

  埃德里克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微微收緊,用力到骨節泛白,藉助那細微的刺痛,才勉強壓制住內心瞬間翻湧的、幾乎要衝破冷靜外殼的狂喜與勝利感。(他主動提出來了!)

  埃德里克抬起頭,臉上沒有露出任何欣喜若狂的表情,反而是一種帶著點謹慎和不確定的、符合他此刻「受傷虛弱且剛被嚴厲警告」人設的細微表情,眉頭微蹙,嘴唇輕輕抿著,聲音也放得較輕,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遲疑:

  「我明白,教授。謝謝您……願意指導。我會確保我的作業質量。」他表現得像是接受了一個沉重而充滿不確定性的任務,而非一個夢寐以求、費盡心機才得到的機會。(不能表現得太急切,要讓他覺得我仍在「畏懼」和「試探」中……)

  斯內普看著他這副「寵辱不驚」(在他解讀下更接近於被威懾住或者終於學會審時度勢)的樣子,心頭那點彆扭和煩躁似乎被一種微妙的、掌控局勢的錯覺覆蓋了一絲。(看來必要的警告和界限劃分是有效的。) 他揮了揮手,動作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耐,像是驅趕一隻終於不再構成直接威脅的昆蟲:「現在,出去。周四晚上,準時。遲到一秒鐘,就永遠別再踏入這裡提及此事。」

  「是,教授。」埃德里克微微躬身,幅度標準得如同量角器量出,然後轉身,腳步依舊保持著那份「虛弱」與「克制」離開了辦公室,並輕輕帶上了門,沒有發出絲毫多餘的聲響。

  門關上的瞬間,埃德里克背對著那扇厚重的、隔絕了內外世界的木門,臉上那副精心維持的謹慎和虛弱如同被風吹散的晨霧,瞬間消融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壓抑卻依舊熾熱灼人的如願以償,那光芒在他藍灰色的眼底跳躍,幾乎要燃燒起來。

  而辦公室內,斯內普看著那扇已然關緊、仿佛將一切紛擾都阻擋在外的門,身體幾不可查地鬆弛了一瞬,隨即又繃緊。他抬手,用力揉了揉依舊隱隱作痛、仿佛有錐子在鑽刺的太陽穴,然後重重地靠向堅硬的椅背,長長地、複雜地吁出了一口憋悶已久的濁氣。

  他無法判定這個決定是明智還是愚蠢,理智的警報仍在尖鳴,警告他這可能是在親手打開潘多拉的魔盒。但某種更深層的、難以言喻的衝動,卻又迫使他需要一種方式來打破之前那種令人窒息的對峙僵局,並將這脫軌的事態重新納入自己熟悉的、以知識和力量為主導的軌道。

  他固執地,甚至可以說是自欺欺人地認為,將對方的注意力牢牢禁錮在高深枯燥、需要絕對專注和邏輯的理論層面,總比放任其在那些令人極度不適的、不可控的「情感試探」和「物理接近」的泥沼中打滾要安全得多,也……更符合他作為引導者和掌控者的身份。

  至少,在此時此刻,他是如此堅定地,試圖讓自己相信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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