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遠送於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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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郡治不是為了郗鑒,是為了物資。

  唐禹在決定丟棄物資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來壽春搶奪,為此他做了多手準備,甚至讓史忠帶領一百人前往淮河,打算調虎離山。

  然而,郗鑒和戴淵還是太弱了,竟然在這種時候忽略了被反攻的可能性,選擇了派出所有戰力。

  以至於,殺進郡府的過程太過順利,讓唐禹都想笑。

  收拾好了物資,準備好了一切,唐禹便帶著兩百大同軍前往淮河,與史忠匯合。

  距離並不遠,一天就能到達淮河南岸。

  正好是一月二十,淮河處於枯水期,渡河難度會小很多,但關於船隻,還需要想辦法。

  深山作戰,連日奔襲,大同軍的體力已經到達極限。

  唐禹下令在南岸紮營休息,補充體力和睡眠。

  他並不心急,並不擔心,如今郗鑒死了,那些被衝散的流民軍在短時間內不可能重組成功。

  軍心散了,或者的營主又想奪權,他們根本做不到追上來殺,頂多在壽春休整罷了。

  「來了許多法曹、游徼在沿河收船,最初他們是想直接銷毀船隻,然而百姓情緒極大,逐漸聚集在一起,形成了規模。因此,那些法曹游徼不得不提出另外的解決辦法,就是把船全部趕到對岸去。」

  史忠一邊稟告著,一邊說道:「我們大同軍確實體力已經到達極限,我沒敢下令進攻,而是先休整。」

  「現在的情況是,法曹游徼已經被我們驅散,但船也全部到了河上了。」

  唐禹點了點頭,看著遼闊的河面上,星星點點的漁船,緩緩道:「沿河的百姓靠船活命,銷毀船隻,就如同殺人性命,百姓膽子再小也忍不了。」

  「法曹游徼又不敢把事情鬧大,若是民變,總要有人站出來背責,船全毀了,今年的賦稅又哪裡去收?」

  「更何況,這些普通的漁船,在很多時候還會被軍方徵用,全銷毀了以後怎麼辦?」

  「我是猜到他們唯有把船劃到河面上去,不讓我們借船罷了。」

  聶慶皺著眉頭道:「那怎麼辦?我們不可能游過去吧,那和送死沒區別。」

  唐禹道:「大多數漁民是無法在船上生活的,他們的家在南岸,就早晚要回來。」

  「讓我們計程車兵好好休息,等他們回家即可。」

  聶慶道:「看到這麼多兵,他們怕是膽子再大也不敢回。」

  唐禹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我唐禹的名聲在豫州還沒有這麼差,雖然不至於所有百姓都信任我,但不至於寧願餓死也不敢上岸吧?」

  「更何況他們哪有什麼選擇,回家是早晚的事。」

  說到這裡,唐禹微微一頓,隨即道:「也不能讓他們去控制時間,這樣吧,你功夫好,明天做個竹筏上去,找漁民溝通一下。」

  「帶點錢,足夠的錢,租他們的船。」

  聶慶點頭道:「這沒問題,不用竹筏,一根竹竿就足夠我踩水渡江了。」

  疲累的大同軍,就在岸邊紮營睡覺,經過兩天的休整,到了一月二十二,聶慶才踩著竹竿去了河面上,找到了大批漁民。

  帶著足以買下他們漁船的銅錢去租船,加上唐禹的名聲,再加上漁民別無選擇,於是只能答應租船。

  於是,在第三天,也就是一月二十三,大同軍開始了第一次渡河。

  「啥?就這麼渡河?」

  聶慶瞪著眼道:「人家沿著河岸站滿了人,幾輪箭雨下來,我們還能活幾個?」

  「在船上就是活靶子嘛!得先想辦法做點盾牌啊!」

  唐禹並不言語,只是眯眼看著前邊的河岸上,已經湧出了大量的私兵。

  漁船朝前,幾乎快進入弓箭射程了。

  史忠和一眾大同軍面色嚴肅,如今這個時候,大同軍的軍魂已經在磨礪之中誕生,不會對唐禹的任何決定有所質疑了。

  即使是冒著箭雨衝過去,那也一往無前。

  但唐禹揮手止住了隊伍。

  他看著前方,大聲喊道:「是哪家的私兵在防守此段河道啊?」

  風吹過,河水激盪,幾聲鳥鳴響起。

  遠處人群分開,一個身穿錦衣的中年男人站了出來。


  他對著唐禹作揖,然後喊道:「一別近月,唐嬴子爵可還安好?」

  唐禹聞言一愣,隨即大笑:「好你個周斐,腿腳夠利索的,過年的時候還在守建康,現在又在守淮河了。」

  周斐道:「慚愧,二流世家嘛,聽話一點總有好處。」

  「唐嬴子爵一場大火震驚天下,三百精銳所向披靡,萬人亦難圍堵,真是令人敬佩。」

  「不過…無論是敬佩,還是作為朋友的義氣,我都不能讓你過去。」

  他的臉上帶著唏噓,嘆聲道:「我是一家之主,總要為家族考慮,為前途考慮。」

  「希望唐嬴子爵理解我的立場,不要讓我為難,挑其他河道上岸吧。」

  唐禹道:「周家駐守此段河道多遠?其他河道又是哪些家族在守?」

  周斐喊道:「上下五里路,都是周家在守。往西分別是謝家、桓家、庾家。往東徐州地界是祖約在守,那邊恐怕更難過去。」

  唐禹緩緩笑道:「原來都是譙郡奮戰過的戰友,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他隨手抱了抱拳,道:「周兄對我有恩,我自然不願為難,這便往西而去,希望將來還有再次見面的機會。」

  說完話,唐禹便指揮著大軍逆流而上,朝西而去。

  對岸的周斐帶著大軍一直跟著,確保唐禹不會突然渡河。

  他一路相送,一直送到了自己的防禦河段盡頭。

  直到此時,他才大聲回應道:「唐禹…使君,使君一戰驚天下,從此以後,四海境內都將傳唱你的名字。」

  「今日周某未能給使君讓路,若再有見面之時,願拜使君為主公。」

  說完話,他深深鞠躬而下。

  或許,如果他不是一家之主,而是孤身一人,他現在就會追隨唐禹而去。

  唐禹看著他,信手一揮:「希望那一天早點到來。」

  在周斐的目送下,唐禹帶著大同軍朝西划船,直到進入謝家的防線河段。

  但唐禹並沒有看到很多兵,十來丈才有那麼一兩個人,僅僅像是在站崗一般。

  這讓聶慶很是高興,激動道:「好機會!謝家在故意放水!小師妹可能打了招呼!」

  「師弟,咱們可以就此渡河,往北逃之夭夭了。」

  唐禹沒有說話,只是皺起了眉頭,神色變得凝重了起來。

  一路向西,終於看到了謝家的主力,聚集在渡口碼頭那邊。

  站在中間的謝廣,正朝著唐禹揮手,笑而不語。

  聶慶壓著聲音道:「怎麼回事啊師弟,人家都讓路了,咱們怎麼不渡河?」

  唐禹沉聲道:「就怕不是在給我們讓路。」

  聶慶瞪眼:「是圈套?有埋伏?」

  唐禹道:「都不是,而是…很可能謝家之中有高人,看出了我的真實企圖,所以乾脆懶得防衛。」

  話音剛落,對岸就響起了爽朗又乾淨的聲音。

  像是歌聲,又像是吟唱。

  「燕燕於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於野。」

  「燕燕於飛,頡之頏之,之子于歸,遠於將之。」

  伴隨著聲音,人群逐漸分開,一個青年從中走出,溫潤如玉、神態自若。

  風吹起他的衣袖,他舉手作揖,高聲道:「安石恭送使君一路平安,沃野之土,養兵之地也。」

  河水緩緩流淌,威風輕輕吹拂,對岸人群密集,說著告別之語,似乎此地不是戰場,而成了易水送別。

  唐禹深深吸了口氣,無奈搖頭。

  他看著那個青年,大聲道:「既然結束了遊學,就別窩在陳郡了,關鍵時候去幫幫你妹妹。」

  對岸的青年並不說話,只是洒然一笑。

  他真是頗有儒生風範,一舉一動之間,都彰顯著禮儀。

  這個歷史上淝水之戰的領袖,把謝家帶到巔峰的人物,在這個時代,也似乎提前結束了遊學生活,而要踏入政壇了。

  他表現出了卓越的見識,非但看出了唐禹不渡河、不去遼東,還猜到了他要去沃野之土、天府之國。

  是的,唐禹的最終目的地,是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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