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桃李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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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庾亮輕輕擦拭著寶劍,寒光照著他的臉,照出了他的意氣風發。

  雖然他沒有受公爵,但就在前天,他的妹妹庾文君被立為皇后了,他成了貨真價實的國舅爺了。

  非但是實實在在的皇親國戚,而且執掌護軍府,收編了沈充的一萬大軍,鎮壓整個建康。

  可以說,舉國上下,比他更有權勢的不超過三人了。

  除了陛下,也就一個王導、一個謝秋瞳,前者是百官領袖、世家魁首,後者擁有北府軍,有獨立都督軍事之權。

  至於錢鳳,雖有一萬兵馬鎮守石頭城,但他畢竟是降將,不受信賴。

  至於郗鑒,實力地位的確都有,然而已然是老態龍鍾,命不久矣。

  想到這裡,庾亮忍不住笑了起來,權傾天下的滋味真好啊。

  司馬紹剛剛繼位,才二十多歲,他起碼還能做三十年皇帝,庾家還有至少數十年的繁榮,大可以在此期間,尋覓機會,壓過王家,成為真正的世家領袖。

  什麼王與馬、共天下?將來是庾與馬、共天下!

  老子以後,往大了說,或許也算是半個君王了。

  他輕輕擦拭著寶劍,享受著勝利者的喜悅,也暢想著未來的風光。

  而就在此時,侍衛已經在門外稟告:「啟稟將軍,太學宮又在集會了,這一次全是儒生,甚至有來自於會稽、廬江等外地儒生。」

  庾亮聞言,直接站了起來,眯眼道:「這群腐儒,真是膽大包天,陛下才下了旨意,全國通緝唐禹這個弒君之賊,他們便敢集會聚眾,為唐禹說話。」

  「短短六天,集會了三次,口口聲聲都是誇讚唐禹,隱射朝廷。」

  「看來不流血是不行了!」

  他快步走了出去,帶上了五百將士,便直接趕赴太學宮。

  額…王導如今是太學宮名義上的祭酒,需不需要給他打個招呼?

  腦中念頭一閃而過,便很快被他否決。

  老子現在是國舅,比他丞相差哪裡去了?

  很快來到太學宮,五百將士沖了進去,迅速控制了場面,手無縛雞之力的儒生,根本不敢反抗,一個個縮著頭彎著腰。

  庾亮衣著華貴,手持長劍,大步來到高台治上。

  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看到了這些儒生懦弱的臉,心中得意至極。

  都是什麼些東西,也就配在這裡報團取暖了。

  他冷厲的目光掃視著每一個人,然後緩緩道:「你們要做什麼?六天三次集會,據說都是在為那弒君叛賊說話?」

  「所謂天地君親師,唐禹殺先帝、背叛當今陛下,實在是罪該萬死,你們身為儒生,當恨之入骨才是,怎麼冥頑不靈、執迷不悟?」

  「我想,這其中一定有人在惡意煽動,欺騙大家。」

  說到這裡,他微微一頓,道:「某今日過來,就是要警告你們,唐禹之罪證據確鑿,百口莫辯,不是你們三言兩語可以扭曲、洗白的。」

  「從今天起,不許集會,不許再為那罪人說任何一句好話,否則…就別怪某翻臉不認人了。」

  「你們這些賤儒,陛下剛剛繼位,你們應該為陛下發聲才是。」

  一眾儒生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反駁。

  他們本就是懦弱的,他們沒有反抗刀劍的勇氣。

  只有一個年輕人,看起來莫約十五六歲,臉上還帶著青澀,帶著初出茅廬的羞怯。

  但他忍不住問了一句:「可是唐嬴子爵在舒縣和譙郡,都立下了很多功勞,都是一個好官。」

  「誰在說話!」

  庾亮當即暴怒,連忙看向下方,只見每一個人都低著頭。

  他咧嘴道:「敢說不敢當?要夸唐禹,站出來夸啊!」

  「你們所聽到的那些傳言、故事,完全都是唐禹虛構的,花錢請人編造的。」

  「事實上唐禹在舒縣大興土木,勞民傷財,修建水壩都害死了上百人。」

  「而且此人極為好色,每日都要享用至少三名少女,有時候興致來了,連生了三個孩子的婦人都不放過。」

  「在舒縣、在譙郡的時候,他都是這麼做的,誆騙百姓,害死了數不清的人,可謂是惡名昭著。」


  「你們這些腐儒,分明是被他騙了。」

  「從今天起…」

  話還沒說完,一個青澀的聲音便已經響起:「將軍位高權重,又是皇親國戚,豈可胡言亂語,栽贓陷害?」

  庾亮怒吼道:「到底是誰!滾出來!」

  年輕的儒生,緩緩直起了腰,抬起了頭。

  他身邊的中年儒生拉了拉他的衣袖,卻依舊拉不下來他。

  年輕儒生看著庾亮,作揖施禮道:「是小生在說話。」

  「小生就是廬江郡的人,跟著先生去過舒縣遊歷,那裡的百姓對唐嬴縣子敬如父兄,對他讚不絕口,可謂有口皆碑。」

  「這是事實,不容否決的事實。」

  「將軍之威,人盡皆知,一言一行都代表著朝廷氣度與尊嚴,豈可顛倒黑白、不修德行?」

  「即使與唐嬴縣子不和,也該承認他做的事,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自省也。」

  庾亮哪裡想到,一個年輕的儒生,乳臭未乾,竟然敢當眾拆自己的台。

  他臉色冷漠,寒聲道:「你去過舒縣遊歷,現在又為叛逆說話,必然是收了他的錢,得了他的好處。」

  「來人!給我把他抓上來!」

  一群士兵沖了過去,把年輕儒生直接架住,抓到了高台上。

  庾亮壓著聲音道:「給你一個活命的機會,只要你大喊唐禹是罪該萬死的叛逆,表示人人得而誅之,我便放了你。」

  年輕儒生剛要說話,庾亮又打斷道:「想清楚再說,你還年輕,要珍惜生命。」

  年輕儒生沉默了。

  正午的太陽,照亮了他蒼白的臉。

  他抬起頭來,大聲道:「好就是好!壞就是壞!功就是功!罪就是罪!」

  「聖人言: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我等連誠實都做不到,又談什麼做人做事呢?」

  「將軍自可以殺死我,但卻不能讓我做一個無德之人。」

  庾亮頓時氣急攻心,咬牙切齒道:「你一個乳臭未乾的小畜生,自以為讀了幾本書,便敢來教訓我了?」

  「沒有我,王敦早殺進來了!」

  「該死!」

  他頓時拔出長劍,抵在年輕儒生的脖子上,大聲道:「還不認錯!」

  年輕儒生此刻反而不怕了,他看著庾亮,緩緩道:「唐嬴子爵說過,思想是殺不死的。」

  話音剛落,長劍揮出。

  鮮血噴灑,染紅了青衣。

  年輕的生命倒了下去,卻瞪大了眼睛。

  瞪著天空,瞪著慘白的太陽。

  下方一眾儒生痛撥出聲,哀嚎遍地。

  他們沒有想到,更年輕的生命,竟然更具備勇氣。

  「都給我喊!唐禹弒君!罪該萬死!」

  下方無數人看著他,沒有人回應。

  甚至有人突然吼道:「好就是好,壞就是壞,功就是功,罪就是罪。」

  一個人喊,於是更多人喊了起來,於是所有人都喊了起來。

  庾亮不明白,勇氣是會傳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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