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一聲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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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康城樓之上,司馬紹帶領著兩萬守軍艱苦抗擊,浴血奮戰。

  太學宮之內,唐禹站在高台上,俯瞰上千儒生。

  而儒生們則是圍繞在他的身邊,仰著頭,墊著腳,伸著手,恨不得觸控到他的身軀,觸及到他的思想。

  有人用刀劍抗敵。

  而思想卻是最鋒利的刀劍。

  唐禹看著他們,緩緩道:「自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以來,我們民族的選拔制度得到了巨大的進步,察舉制逐漸形成。」

  「諸君都是讀史之人,當知察舉之核心,在於孝、廉、經學三者,凡入仕者無不通經學儒理,已成共識。」

  「而如今呢,世家大族把持文脈,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門第出身竟然比本身的才學、道德更有用。」

  「因此,投胎成了做官的最重要條件,聖人經義則不讀也罷。」

  「面對這樣的局面,我們總是抱怨,總是憤懣,總是感嘆不公,卻從無一人去真正考慮怎麼解決。」

  他娓娓道來,讓眾人心中憋著一口氣,仔細傾聽。

  在場千人,竟然安靜得落針可聞。

  唐禹嘆息道:「《尚書》言:非知之艱,惟行之艱。這是知易行難之理,然我觀如今爾等,竟連知之亦難做到。」

  「儒生何以輕賤?儒學何以沒落?非戰亂也,非書籍失傳也,皆因選官制度也!」

  「制度就決定了,我們這些出身貧寒的人,根本沒有出頭的機會。」

  「就算你才高八斗、學識淵博,堪比亞聖又如何?誰人知曉?誰給你發揮的舞台?」

  「我們這些人,參加清談都沒資格單獨說話,都沒人聽我們說話。」

  「要改變儒學儒生之處境,唯有改變制度。」

  他看著在場眾人,呢喃道:「我們不該再用如今的制度,那是為世家貴族打造的制度。」

  「我們該開進士科,該開科舉。」

  「任何人,只要寒窗苦讀,博覽群書,只要刻苦奮進,深諳聖道,即可參加聖人經義及策論考試,憑藉學識取得成績,憑藉成績取得職位,構成這朝廷之官員。」

  「唯有如此,儒生才有出頭之日。」

  「唯有如此,平民百姓才有讀書翻身之日。」

  「唯有如此,官僚才不至於平庸,貪腐才不至於糜爛,朝廷才不至於全是蛀蟲,江山社稷才會煥然一新。」

  「唯有如此,才有人尊重才華,尊重知識,尊重每一個明德、明理、明義、明政之人。」

  「唯有如此,百姓才知道好與壞,官員才有基本的道德,天地才不至於如此黑暗。」

  「唯有如此,我們才能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無數人聽著這些話,宛如醍醐灌頂,震得他們渾身發顫。

  他們沒有怒吼,沒有吶喊,只是眼神炙熱,拼命朝前擠,想要靠唐禹更近。

  唐禹看著他們,緩緩笑了起來。

  他喜歡演講,他總被成功的演講所感動。

  什麼東西最讓人折服?什麼東西最有魅力?不是金錢,不是美人。

  真正有魅力的,是站在高台上,用話語讓平凡的靈魂最終覺醒的人。

  最偉大的演講家,一定是最偉大的政治家。

  在他的心中,最偉大的演講家,不是那位留著小鬍子的落榜美術生。

  而是那個叫弗拉基米爾的人,一個普通的人。

  當唐禹站在這個位置,當他看著眼前無數炙熱的目光和興奮的臉龐,他就會回想起偉大導師的模樣,心中燃燒起熊熊的烈火,足以將世界焚毀的烈火。

  ……

  「奇怪,司馬羕哪裡來這種本事,竟然能把守軍指揮得井井有條,資源排程、查缺補漏、密不透風,讓我們舉步維艱。」

  「五萬大軍攻城,如果對方這樣打,我們真不知道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王敦臉色很不好看,咳嗽了幾聲,大聲道:「暫停進攻,讓士兵重新整頓。」

  話音剛落,外邊就有親兵快步跑來,大聲道:「報!將軍!郗鑒率領兩萬餘流民軍,已從北籬門進入建康城了。」


  「什麼?你說什麼?」

  王敦直接站了起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驚呼道:「不可能!謝秋瞳和錢鳳不可能連一個郗鑒都擋不住!」

  又一個親兵沖了進來,急忙喊道:「啟稟將軍,錢鳳將軍所部一萬之眾,突然出現在石頭城以北十里處,正以最快的速度朝石頭城而去。」

  「謝秋瞳之北府軍,正南下直撲王含將軍北部側翼,已經在發動進攻了。」

  聽聞此話,王敦一時間都站不穩身體,只覺頭痛欲裂。

  他忍不住發出一聲吼:「無恥!卑鄙!可惡!錢鳳你跟了我二十年,你對得起我這麼多年的栽培嗎!」

  直到此刻,他才確定自己被騙了,錢鳳背叛了,而謝秋瞳是詐降。

  後知後覺,他才發現自己忽略了很多事實,比如司馬羕根本不具備統領護軍府的能力,司馬紹只要聯合世家大臣就能輕易奪權。

  可當初談判的時候,我為什麼沒有想到這一點?

  不!不對!

  沈充!沈充向來是和錢鳳穿一條褲子的!

  錢鳳叛變了,那沈充肯定也叛變了,東南邊太湖畔的流民軍擋不住了,而且甚至會與沈充一起包抄我。

  想到這裡,王敦頓時有了退意。

  還剩至少四萬大軍,退守武昌郡,絕對沒問題。

  司馬紹根本沒能力打進來,我也不失為一方軍閥。

  再打下去,各方都是敵人,下場唯有全軍覆沒。

  而正是王敦即將下令撤退之時,外邊有親兵抱著一個大木匣走了進來。

  「將軍,這是錢鳳將軍送來的東西,說是情報。」

  「錢鳳?」

  王敦冷冷道:「開啟!」

  木匣子頓時開啟,裡邊赫然是兩顆帶血的人頭。

  王敦身體猛然一顫,一時間張大了嘴想要呼喊,卻又已經失聲。

  他按著心口緩了好久,突然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痛呼道:「應兒!我的應兒啊!」

  這兩顆人頭,竟然是王應和王舒的。

  王敦本沒有子嗣,過繼王應之後,對其寵愛有加,宛如心頭肉一般。

  此刻看到人頭,一時間心都碎成了殘片。

  他不禁怒吼道:「錢鳳!你不得好死!我要把你千刀萬剮!」

  作為王敦二十年的老部下,錢鳳自然有大量的心腹,無論是武昌郡還是姑孰,都有可以執行刺殺任務的死士。

  王敦心中明白,故而又悔又痛。

  身體發病,他口鼻溢血,自覺命不久矣。

  心中怒火滔天之下,他發出一聲吼:「取我戰甲來!我要把他們全都殺了!全都殺了啊!」

  ……

  「我不能留下了。」

  唐禹看著上千的儒生,聲音充滿遺憾、充滿唏噓。

  「建康變天了,司馬紹即將繼位,他根基淺薄,與我素有恩怨,自然容不下我這種功高蓋主之人。」

  「事實上,從前天開始,我已經遭遇至少五次刺殺了。」

  儒生們看著他,眼含熱淚。

  唐禹道:「我讀書以來,一心報國,雖然出身貧窮,卻從不唯利是圖。」

  「聖人言:博施於民而能濟眾,何事於仁,必也聖乎。」

  「無論是舒縣還是譙郡,我唐禹所作所為,蒼天厚土共鑒,不外乎仁也。」

  「然而這片土地已經容不下我這種一心為民的人了。」

  「我要走了。」

  他看著在場眾人,深深作揖而下,大聲道:「建康,交給諸君了!大晉,交給諸君了!百姓,交給諸君了!」

  「請諸君,莫要在渾渾噩噩、唯唯諾諾了,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全靠諸位了。」

  「唐禹,拜託了。」

  他大吼著,走下了台去。

  無數的人,讓出了一條路,紛紛伸出手觸控他的身體。

  唐禹大步朝前,沒有任何停頓。

  他快步走出了太學宮,徑直上了馬車。

  他脫下了青衣。

  他穿上了戰甲。

  他的聲音如此冰冷:「出發!殺向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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