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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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正君在黑暗的山林里跌跌撞撞地往東走。左腿每邁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額頭的傷口雖然被梁青書包紮過,但一路的顛簸和汗水浸泡,又開始滲血。

  天快亮了,林子裡有了鳥叫聲。這意味著搜山的人也能看得更清楚。

  他靠在一棵老松樹下喘氣,從布包里掏出那個神秘的饅頭,掰了一半塞進嘴裡。干硬的饅頭就著清晨的露水,勉強咽下去。

  必須在天大亮前找到藏身的地方。

  正想著,前方突然傳來狗叫聲——不止一隻,是兩三隻,而且叫聲很急促,是發現獵物的興奮。

  喬正君心裡一緊,握緊了砍刀。他現在這狀態,連一隻狗都對付不了,更別說一群。

  狗叫聲越來越近,透過稀疏的樹幹,他已經能看到手電筒的光束在晃動。不是普通的搜山隊,這些人動作很專業,呈扇形包抄過來。

  完了。

  喬正君環顧四周,想找棵樹爬上去,但腿傷讓他根本爬不了。想跑,更跑不過狗。

  他深吸一口氣,背靠樹幹,準備做最後的抵抗。就算死,也得拉幾個墊背的。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突然從旁邊的灌木叢里竄出來,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拽進了灌木深處。

  「別出聲!」是個男人的聲音,低沉而急促。

  喬正君想掙扎,但對方力氣很大,而且動作很專業,一隻手捂嘴,另一隻手反剪他的胳膊,讓他動彈不得。

  狗叫聲已經到了跟前,手電筒的光束在灌木叢外晃動。

  「隊長,狗在這兒轉圈,人應該就在附近。」外面有人說。

  「搜仔細點!莫爺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一個粗啞的聲音回應。

  喬正君屏住呼吸。捂著他嘴的那隻手很有力,掌心有老繭,像是經常拿槍的人。

  外面的搜山隊找了大約五分鐘,沒發現他們,又往前追去了。狗被強行拽走,發出不情願的嗚咽聲。

  等腳步聲完全消失,那人才鬆開手。

  喬正君轉過身,借著晨光,看清了救他的人——三十多歲,國字臉,寸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但站姿筆直,眼神銳利,一看就是當過兵的。

  「你是喬正君?」那人問。

  「你是誰?」喬正君警惕地後退一步。

  「縣治安隊的,周軍。」那人掏出證件,上面蓋著縣公安局的章,「李開山主任昏迷前托我找你。他說如果你還活著,一定會往東走,讓我在這一帶接應。」

  喬正君看著證件,又看看周軍:「李主任怎麼樣了?」

  「還在昏迷,但生命體徵穩定了。」周軍收起證件,「你傷得不輕,得趕緊處理。跟我走,我知道一個安全的地方。」

  「我憑什麼信你?」喬正君盯著他,「莫文山在縣裡經營幾十年,公安局裡未必沒有他的人。」

  周軍沉默了幾秒,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遞過來。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孩,扎著兩條麻花辮,笑得很甜。喬正君覺得有點眼熟。

  「我妹妹,周慧。」周軍說,「三個月前在縣裡被幾個流氓騷擾,是你出手救了她。她回來跟我說,有個臉上有疤的大哥,一個人打跑了三個流氓,自己胳膊還被劃了一刀。」

  喬正君想起來了。是有這麼回事,那天他去縣裡辦事,路過供銷社門口,看到幾個小混混圍著一個姑娘動手動腳,就上去管了閒事。當時左臂確實被劃了一刀,留了道疤。

  「你是那個姑娘的哥哥?」

  「嗯。」周軍點頭,「我欠你個人情。而且李開山是我老連長,他的話,我信。」

  這個理由說得通。喬正君收起砍刀:「去哪兒?」

  「我家。」周軍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莫文山的人想不到你敢躲在治安隊長家裡。」

  ---

  周軍家在縣城東頭的一個大院裡,獨門獨戶的三間平房,院子裡種著些蔬菜。他們到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但因為是星期天,院裡很安靜。

  周軍把喬正君扶進屋,朝裡屋喊了一聲:「小慧,打盆熱水來,再把我那套舊衣服找出來。」

  一個扎著圍裙的姑娘從裡屋出來,看到喬正君,愣了一下,隨即驚喜地叫出來:「是你!那個救我的大哥!」


  正是照片上的周慧。她比照片上瘦了些,但眼睛還是那麼亮。

  「快,快坐下。」周慧連忙扶喬正君坐在椅子上,轉身去打水。

  周軍的父母也從裡屋出來了。周父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拄著拐杖;周母是個瘦小的老太太,戴著老花鏡。兩人看到喬正君滿身是血,都嚇了一跳。

  「軍子,這是……」周父問。

  「爹,媽,這就是我常說的,救過小慧的那個同志。」周軍簡單解釋,「他遇到了點麻煩,在咱們家住幾天。」

  周母猶豫了一下:「可是……外頭不是有人在抓他嗎?萬一……」

  「媽,您放心,我有分寸。」周軍說,「您二老就當什麼都不知道,該幹啥幹啥。有人問起,就說是我遠房表弟,來縣裡看病的。」

  周父深深看了喬正君一眼,點了點頭:「既然救過小慧,那就是咱家的恩人。住下吧,我老頭子雖然不中用了,但還知道什麼叫知恩圖報。」

  周母見老伴都這麼說了,也就不再反對,轉身去廚房:「我去熬點粥,這孩子臉色太差了。」

  周慧端來熱水和乾淨衣服,周軍幫喬正君重新清洗包紮傷口。這次條件好了,消毒、上藥、包紮,都很正規。

  「額頭這傷得縫針,但現在去醫院太危險。」周軍說,「我先給你處理一下,等風聲過了再去醫院。」

  喬正君忍著疼,任由周軍擺布。周慧在旁邊幫忙遞東西,看著喬正君額頭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眼圈都紅了。

  「哥,那些人怎麼這麼狠……」她小聲說。

  「別問。」周軍打斷她,「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包紮完,周軍讓喬正君換上周慧找出來的舊衣服——一身深藍色的勞動布工裝,雖然舊,但洗得很乾淨。

  「你先在我屋裡休息,我出去打聽打聽情況。」周軍說,「小慧,你照顧著點。」

  周軍走後,周慧給喬正君端來一碗熱粥,還有兩個饅頭和一碟鹹菜。

  「大哥,你先吃點東西。」她把粥放在桌上,眼睛卻不敢看喬正君,臉有點紅。

  喬正君確實餓了,也不客氣,端起粥就喝。粥熬得很稠,裡面還放了紅薯,又香又甜。

  「你……你叫什麼名字?」周慧小聲問。

  「喬正君。」

  「喬大哥。」周慧念了一遍,笑了,「我叫周慧,智慧的慧。上次的事,還沒好好謝謝你呢。」

  「舉手之勞。」喬正君說。

  「對你來說是舉手之勞,對我來說……」周慧低下頭,「那天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會怎麼樣。那三個流氓跟了我和同學一路,我們嚇得腿都軟了……」

  她說著說著,聲音有些哽咽。

  喬正君不知道怎麼安慰人,只能埋頭喝粥。

  周慧擦了擦眼角,又笑起來:「你看我,說這些幹嘛。喬大哥,你就安心在這兒住著,我哥雖然平時話不多,但特別講義氣。他既然答應保護你,就一定能做到。」

  正說著,周父拄著拐杖走了進來。他在喬正君對面坐下,從懷裡掏出旱菸袋,慢慢裝上菸絲。

  「孩子,你惹的是莫文山?」周父點著煙,吸了一口。

  喬正君點頭。

  「那可不是一般人。」周父吐出一口煙,「我跟他打過交道,四十年前,他還在關東軍里當翻譯。日本投降後,他改了名,搖身一變成了進步人士,但骨子裡還是那套東西。」

  「您怎麼知道?」

  「因為我見過。」周父眼神變得悠遠,「1945年秋天,我在縣裡當帳房先生。日本投降後,關東軍撤退,留下不少物資。莫文山——那時候他還叫莫三郎,帶著幾個人,把一批軍用物資偷偷運走,藏在山裡。我正好路過,看見了。」

  喬正君坐直了身體:「您還記得藏在哪兒嗎?」

  「記不清具體位置了。」周父搖頭,「只記得是往斷魂崖方向。後來我還把這事兒報告給了當時的縣政府,但那時候亂,沒人管。再後來,莫三郎改名叫莫文山,一步步爬上來,我就更不敢說了。」

  他盯著喬正君:「孩子,你是不是找到了那些東西?」

  喬正君猶豫了一下,點頭。

  「那就對了。」周父嘆氣,「莫文山這些年能在縣裡站穩腳跟,靠的就是當年那批物資和關係網。你動了他的根基,他肯定要跟你拼命。」

  「我不怕他拼命。」喬正君說,「就怕他拼完命,還能逍遙法外。」

  周父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有種,像你爺爺。」

  「您認識我爺爺?」

  「喬鐵山,抗聯的偵察班長,這一帶誰不知道。」周父笑了,「當年他還救過我一命呢。1943年冬天,我在山裡被日本兵追,是你爺爺把我藏進一個山洞,引開了追兵。這份情,我一直記著。」

  原來如此。喬正君明白了為什麼周家人願意冒險收留他——不光是周慧的事,還有爺爺當年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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