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借力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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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豬肉在鍋里咕嘟咕嘟地燉著,油脂在湯麵上聚成金黃的小圈。

  肉香混著干蘑菇的香氣,從鍋蓋縫裡鑽出來,滿屋子都是暖烘烘的葷腥味。

  喬正君蹲在灶台前添柴,眼睛盯著灶膛里跳躍的火苗,腦子裡卻轉得飛快。

  劉棟得了箱子,孫德龍在挖礦洞。

  這兩件事像兩條毒蛇,在他腦子裡盤繞、吐信,最後絞在一起——

  絞成一個叫「機會」的結。

  一個扳倒他們的機會。

  但光靠他一個人,不夠。

  劉棟是公社副主任,管著靠山屯這一片,手裡有權。

  孫德龍手底下有十幾個打手,都是不要命的混混,手裡有刀有棍。

  據說還有兩把土槍。

  硬碰硬?那是找死。

  得借力,借更大的力。

  力能扛鼎的那種。

  喬正君站起身,走到炕邊,掀開炕席,從暗格里摸出那半包「大前門」

  是上次在斷魂崖打暈二狗子時搜來的,一直沒捨得抽。

  他抽出一根,就著灶膛里的火點上,深吸一口。

  煙很嗆,劣質菸草的辛辣直衝喉嚨,他忍住了沒咳嗽。

  煙霧在昏暗的屋裡盤旋。

  武裝部。

  對,武裝部。

  公社武裝部的李開山主任,是前年從縣武裝部下來的老幹部。

  聽屯裡老人說,李開山早年參加過抗美援朝,立過三等功。

  轉業後本來能留在縣裡,不知怎麼主動要求下公社。

  這人脾氣直,嗓門大,最看不慣劉棟那套拉幫結派、吃拿卡要的做派。

  去年秋天,劉棟想挪用民兵訓練經費給自己換輛新自行車,被李開山當著全公社幹部的面罵得狗血淋頭。

  最重要的是,武裝部有槍——

  雖然都是些老式步槍,但有槍就是底氣。

  還有民兵,公社下轄十幾個屯子的青壯年。

  農閒時都要參加民兵訓練,李開山一聲令下,能拉出百十號人。

  喬正君掐滅菸頭,把剩下的半包煙揣進兜里。

  然後走到案板前,挑了一塊野豬後腿肉——約莫四五斤,瘦肉多,帶著一層均勻的脂肪,用刀割下來。

  又從灶台邊找了個乾淨的麻袋,把肉裹好,用麻繩綑紮實。

  禮不能太重,太重了顯得心虛,像行賄;也不能太輕,太輕了不誠心。

  一塊野豬肉,農家常見的東西,說是感謝武裝部對屯裡工作的支持,說得過去。

  公社大院在屯子東頭,是這片土地上唯一的兩層青磚樓,灰撲撲的。

  但在這片低矮的土坯房裡顯得鶴立雞群。

  門口立著兩根水泥柱子,柱子上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靠山屯人民公社」。

  喬正君到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日頭偏西,陽光斜斜地照在院子裡,把磚牆的影子拉得老長。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門衛室的老頭坐在藤椅上打盹,腦袋一點一點,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大爺。」喬正君敲了敲窗戶。

  老頭猛地驚醒,睜開一隻眼,另一隻眼還眯著:「找誰?」

  「找武裝部李主任,匯報民兵訓練的事。」

  喬正君面不改色,把麻袋往身後藏了藏。

  老頭上下打量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後的麻袋。

  皺了皺眉,但沒多問,只是揮揮手:「二樓最裡頭,門上掛牌子的。」

  「謝謝大爺。」

  樓梯是木頭的,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作響,像老人的呻吟。

  喬正君走到二樓盡頭,果然看見一扇門上掛著「武裝部」的白漆木牌,漆有些剝落了。

  他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來!」

  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像在喊口令。


  喬正君推門進去。

  屋裡比想像中更簡單——一張掉了漆的辦公桌,兩把藤椅,牆上一張毛主席像,一張泛黃的軍用地圖。

  還有一排鐵皮文件櫃。李開山坐在桌後,五十來歲,寸頭,頭髮花白,國字臉,皮膚黝黑,眼角有很深的皺紋。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軍綠色上衣,沒戴領章,但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

  「李主任。」喬正君把麻袋放在門邊牆角,「我是靠山屯的喬正君,來跟您匯報個情況。」

  李開山抬起頭,放下手裡的鋼筆——他正在批閱文件。

  眼神銳利,像鷹:「喬正君?打野豬那個?」

  「是,昨天打的。」

  「坐。」李開山指了指對面的藤椅,又看了眼牆角的麻袋,「那是……」

  「一點野豬肉,昨天打的,給您嘗嘗鮮。」

  喬正君沒坐,而是走到牆邊,指著地圖上斷魂崖的位置——

  他用鉛筆在地圖上做了個標記,很小,不仔細看看不出來,「李主任,這兒,有人私挖礦洞。」

  李開山眉頭一皺,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私挖礦洞?誰?」

  「孫德龍。」喬正君說,聲音很穩,「我昨天在斷魂崖打野豬,聽到對面山裡有放炮的聲音。

  不是打獵的槍聲,是炸藥的悶響。

  今天早上,我托人打聽了一下,說是孫德龍帶人在那兒挖了好幾天了,說是找什麼『老礦坑』。」

  他頓了頓,補充道:「斷魂崖那片是國有林地,不屬於任何生產隊。私挖礦洞,破壞國家資源,這是犯法的。」

  「有證據嗎?」李開山盯著地圖,手指在斷魂崖的位置點了點。

  「沒有實物證據。」喬正君實話實說,「但李主任,我爺爺是抗聯的老兵,他留下的遺物里,有一塊玉佩。」

  他從懷裡掏出那塊青玉佩,沒遞過去,只是托在掌心讓李開山看。

  「玉佩上有裂紋,像個簡略的地圖,標記的位置就是斷魂崖一帶。」

  李開山接過玉佩,湊到窗前仔細看。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玉上,裂紋清晰可見。他看了很久,眉頭越皺越緊。

  「孫德龍和我大伯都想要這塊玉佩。」

  喬正君繼續說,「孫德龍堵過我,說我爺爺把好東西都留給我了。

  我猜,他們是想通過玉佩找到礦洞的具體位置。

  如果只是普通的私挖,孫德龍不會這麼上心,連我大伯都被他收買了。」

  李開山把玉佩還給喬正君,背著手在屋裡踱了兩步:

  「就算是私挖礦洞,也得有證據才能抓人。我是武裝部主任,不是公安局,沒有執法權。」

  「我知道。」

  喬正君說,「所以想請李主任帶民兵去查一查。

  春季民兵訓練快開始了,正好可以拉練到斷魂崖附近,以訓練的名義實地勘察。

  如果真有人私挖,人贓俱獲,再移交公安局。」

  李開山轉過身,盯著他,眼神銳利得像要把人看穿:

  「喬正君,你跟我說實話——你真是為了維護國家財產,還是跟孫德龍有私仇?」

  喬正君不躲不閃,迎著他的目光:「都有。」

  他掰著手指頭數:「第一,孫德龍搶過我的魚塘,派人往塘里下石灰,想毒死我的魚苗。

  第二,他帶人抄過我的家,把我媳婦攢了半年的白面都搶走了。

  第三,他惦記我爺爺的遺物,威脅我不交出來就讓我在屯裡待不下去。」

  「但更重要的是,」他話鋒一轉,聲音沉了下來。

  「如果真有人在國有林地私挖礦洞,那挖出來的東西去哪兒了?有沒有偷運出去賣掉?

  賣的錢進了誰的口袋?孫德龍一個公社職工,哪來的錢養那麼多打手?

  他背後有沒有人?」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

  李開山最恨的就是挖社會主義牆角、損公肥私的人。

  去年他抓著供銷社一個副主任倒賣計劃物資,硬是頂著壓力把那人送進了局子。


  李開山沉默了,走回桌後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著,嗒,嗒,嗒。

  屋裡很靜,只有敲擊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麻雀叫聲。

  良久,他才開口:「就算要查,也得有手續。

  我得先跟公社書記匯報——王書記去縣裡開會了,後天才能回來。

  然後還得聯繫林業局和公安局,三家聯合行動。

  這一套流程走下來,最少三天。」

  「三天太長了。」喬正君搖頭,「孫德龍不是傻子,他在山裡挖洞,肯定安排了人放哨。

  一旦發現異常,馬上就會撤,把洞口填平,毀掉痕跡。

  等咱們手續辦齊,他早收拾乾淨了,到時候空口無憑,怎麼抓人?」

  「那你說怎麼辦?」

  「民兵拉練。」喬正君吐出四個字,走到地圖前,用手指劃了個圈。

  「以春季民兵實戰訓練的名義,把隊伍拉到斷魂崖附近。

  訓練科目包括山地搜索、野外生存、地形勘察——這些都是民兵訓練的正常內容。

  訓練過程中,『偶然』發現私挖礦洞的痕跡,然後順藤摸瓜,人贓俱獲。」

  他頓了頓,看著李開山:

  「這樣一來,程序上完全合法。您是武裝部主任,組織民兵訓練是本職工作。

  至於訓練地點選在哪兒,只要不出公社範圍,應該不用層層報批吧?

  最多跟王書記打個電話報備一下。」

  李開山盯著喬正君,眼神複雜。

  半晌,他忽然笑了,笑聲很乾:「你小子,鬼主意不少。行,這個理由說得過去。」

  但他隨即又搖頭,笑容斂去:「但你要想清楚——

  喬正君,萬一礦洞裡什麼都沒有呢?或者孫德龍不在現場,只是他手下幾個小嘍囉在挖?

  或者挖的只是個普通土坑,根本不是礦洞?

  到時候,你可就得擔個謊報軍情、擾亂民兵訓練的罪名。

  這個罪名,夠你在公社大會上做檢查的。」

  「我擔。」喬正君毫不猶豫,聲音斬釘截鐵,「但如果真挖出東西了呢?

  李主任,斷魂崖那片地界,解放前確實有私采的小煤窯,但早就封了。

  如果孫德龍挖的不是煤,而是別的礦呢?如果是重要礦藏,甚至是……」

  他故意頓住,壓低聲音:「 wartime遺留物資呢?」

  最後這句話,是他臨時加的。

  前世在邊境巡邏時,他聽老班長說過,東北深山裡確實發現過日軍撤退時埋藏的軍火庫、物資庫。

  雖然不知道具體位置,但嚇唬嚇唬人,夠用了。

  果然,李開山臉色變了,手指敲桌的動作停了:「你什麼意思?」

  「我爺爺是抗聯的老兵。」

  喬正君重複了一遍,語氣更重,「他留下的玉佩,如果不是普通物件,那標記的地點,恐怕也不普通。

  李主任,您是老兵,應該知道物資意味著什麼——軍火、藥品、甚至……檔案。」

  李開山沉默了。

  他盯著喬正君,又看了看牆上的地圖,最後目光落在那塊玉佩上。

  屋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窗外,日頭又偏了一些,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

  在地板上投出一片金色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塵在跳舞。

  「明天早上六點,武裝部門口集合。」

  李開山終於拍板,聲音低沉而有力,「你帶路。記住,這事兒只有你知我知,還有我挑的十個民兵骨幹知道。

  要是走漏了風聲,讓孫德龍跑了……」

  「我負全責。」喬正君接得很快。

  「行。」李開山站起身,走到牆邊,從文件櫃裡取出一張民兵花名冊,翻開,「你先回去準備,明天準時到。記住,穿結實點的鞋,帶夠乾糧和水。」

  「是。」

  從武裝部出來,天已經擦黑。

  西邊的天空還殘留著一抹暗紅,像凝固的血。

  公社大院裡的燈陸續亮起來,昏黃的光從窗戶透出來,在地上投出一個個方形的光斑。

  喬正君心裡踏實了些,腳步也輕快了。

  有李開山出面,孫德龍就算有十個膽子也不敢硬扛——武裝部的槍不是擺設,民兵也不是吃素的。

  只要人贓俱獲,劉棟也保不住他。

  走到公社西頭的岔路口時,一個人影從旁邊的巷子裡閃出來,攔住了去路。

  喬正君心裡一緊,手下意識摸向腰間——沒帶刀。

  定睛一看,是梁青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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