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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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灰窯通道深處的窸窣聲越來越清晰,像什麼東西在乾燥的泥土裡刨。

  喬正君將梁青書護在身後,柴刀橫在胸前,刀鋒對著黑暗。

  前世在邊境叢林追蹤偷獵者時養成的本能此刻全部甦醒——

  這不是老鼠,老鼠的腳步更輕;也不是蛇,蛇行是連續的摩擦聲。

  這個聲音……有節奏,一步,一頓,再一步。

  「退後三步,貼著牆。」

  他低聲道,聲音在狹窄的通道里幾乎聽不見。

  梁青書依言後退,背脊抵在濕冷的土壁上,屏住了呼吸。

  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要撞出胸腔。

  喬正君蹲下身,從地上抓起一把碎石——

  是剛才從窯頂掉落的,大小不一,邊緣鋒利。

  他掂了掂,手腕一抖,碎石朝著聲音來源方向扔去。

  「砰!嘩啦——」

  碎石撞在土壁上的悶響後,骨碌碌滾落。

  緊接著,黑暗中傳來一聲低低的「嘶」聲,帶著威脅,又有些慌張。

  是動物。

  喬正君鬆了口氣,但警惕未減。

  狼?狐狸?野狗?

  他緩緩直起身,借著通道入口透進的微弱天光——

  雨還在下,天光慘澹——

  他看到兩點綠光在黑暗中閃爍,幽幽的,像兩簇鬼火。

  一隻灰黃色的身影從陰影中猛地竄出,直撲而來!

  速度很快,帶著一股腥臊味。喬正君側身避開,柴刀反手劈下。

  刀刃砍在皮毛上,發出沉悶的「噗」聲,像是砍進濕木頭裡。

  那東西發出一聲悽厲的嚎叫,滾落在地,在泥水裡掙扎。

  是只半大的野狼,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皮毛骯髒打結,左前腿還帶著舊傷。

  「狼?」梁青書聲音發顫,手指緊緊抓住他的衣角。

  「落單的幼狼,餓瘋了才鑽到這裡。」

  喬正君一腳踩住狼頸,柴刀補了一記,刀刃從頸椎骨縫刺入。

  狼抽搐幾下,不動了。

  狼很少單獨行動,尤其是這種半大崽子。

  他猛然抬頭,通道更深處,還有兩雙綠眼正緩緩逼近,比剛才那隻更靠近,距離不足十米。

  一左一右,呈包抄之勢。

  「還有兩隻。」

  喬正君快速掃視四周。

  通道寬不足兩米,兩側是夯土壁,濕滑,無路可退。

  身後是來路,但跑回去可能撞上孫德龍的人。

  正面硬拼,兩隻餓狼,萬一受傷,在這種環境下就是死路。

  梁青書忽然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小包東西,塞進他手裡:「這個……能用嗎?」

  喬正君接過,入手是粉末狀,用油紙包著,四四方方一小塊。

  他捏了捏,心裡一動——是石灰粉。

  這女人隨身帶著這個,果然不簡單。

  「好東西。」

  他撕開油紙,將粉末倒在左手掌心,右手握緊柴刀,「我數三聲,你閉眼,捂住口鼻。」

  「一、二——」

  第三聲未落,喬正君將石灰粉猛地朝前方揚去!

  白色粉末在昏暗的通道里爆開一團霧,同時他拽著梁青書往通道入口方向沖!

  「嗷嗚——!!」

  野狼的慘嚎聲在身後響起,混合著瘋狂的抓撓聲和撞擊土壁的悶響。

  兩人衝出通道,暴雨如注,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幾步外就看不清景物。

  喬正君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毫不猶豫地拉著梁青書往東北方向跑——

  梁青書說的守林人舊屋,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雨幕成了最好的掩護,也成了最大的障礙。

  地上泥濘不堪,每踩一步都陷進去半隻腳。

  梁青書穿著皮鞋——她今早為了見喬正君特意換的,現在鞋裡灌滿了泥水,跑起來「噗嗤噗嗤」響。


  跑了不到十分鐘,她就氣喘吁吁,腳步踉蹌。

  「我……我不行了……」她聲音虛弱。

  喬正君回頭,發現她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發紫,眼睛半閉著。

  他伸手探她額頭——燙得嚇人,像塊烙鐵。

  淋雨、驚嚇、疲勞,發燒了,而且燒得不輕。

  他環顧四周。

  暴雨傾盆,能見度極低,根本看不清五米外的景物。

  但根據剛才奔跑的方向和大致距離判斷,守林人舊屋應該就在前方那片樺樹林後面——

  梁青書說「往北走五里」,他們跑了差不多半小時,暴雨中速度慢,但也該到了。

  「堅持住,快到了。」喬正君半蹲下身,「上來,我背你。」

  梁青書想拒絕,可身子發軟,眼前一陣陣發黑。

  她趴上喬正君的背,手臂環住他脖子。

  男人後背寬闊,隔著濕透的棉襖能感覺到底下堅實的肌肉,還有沉穩的心跳。

  喬正君背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樹林。

  雨水順著脖頸往下淌,分不清是汗水還是雨水。

  梁青書趴在他肩頭,意識漸漸模糊,只聽見他粗重的喘息,還有腳踩在泥濘里的「噗噗」聲。

  不知過了多久,一棟低矮的木屋出現在視野中。

  屋頂已經塌了一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但至少還有一半能擋雨。

  木牆歪斜著,窗戶只剩下空框,糊窗的紙早就爛光了。

  喬正君把她放在屋檐下,按她說的,掀起門檻下第三塊磚——

  磚是松的,一掀就開。

  底下有個小洞,一把生鏽的鐵鑰匙躺在裡面。

  門鎖「咔噠」一聲打開,推門進去,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屋裡比想像中好。

  雖然破敗,但還算乾燥——地勢較高,雨水沒倒灌進來。

  有一張用木板拼的破床,上面鋪著發黑的草墊子;

  一個生鏽的鐵爐子,煙囪還連著;牆角堆著些雜物,用油布蓋著。

  喬正君快速檢查:掀開油布,底下是半袋發霉的玉米面,摸上去已經結塊;

  一小罐鹽,用蠟封著口,還沒受潮;還有……

  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長條狀東西。

  他心跳快了一拍。

  打開油布,眼睛一亮——

  一把老式雙管獵槍,槍托是核桃木的,已經磨得油亮。

  槍管保養得不錯,只有些許鏽斑。

  旁邊還有十幾發霰彈,用油紙包著。

  更意外的是,還有兩盒火柴,一小瓶煤油,火柴盒上的紅字還沒完全褪色。

  「有救了。」

  喬正君先扶梁青書躺到木板床上。

  她已經燒得昏昏沉沉,嘴裡斷斷續續說著胡話:「爸……別走……帳本……孫德龍……你不能……」

  他迅速生起爐火。

  爐膛里還有些沒燒完的木柴,煤油淋上去,火柴一划,「呼」地燃起來。

  屋裡漸漸有了暖意,火光跳躍,映亮四壁。

  喬正君又從自己內衣上撕下相對乾淨的布條——

  內衣是林雪卿用舊棉布改的,洗得發白。

  他用接來的雨水浸濕,敷在梁青書額頭上。

  布條很快被體溫焐熱,他換下,再敷。

  但這樣還不夠。

  高燒不退,在這種缺醫少藥的條件下,會出人命。

  喬正君盯著屋外的暴雨,腦中飛速計算:

  去公社衛生院,至少十里路,大部分是山路。

  背著病人冒雨走,風險太大——梁青書現在這狀態,經不起顛簸。

  而且孫德龍的人很可能在必經之路上蹲守。

  只能先物理降溫,等雨小些,燒退些,再想辦法。

  他翻找屋裡的雜物,在床底找到一個落滿灰塵的木箱。


  撬開,竟然有一小瓶白酒——瓶身貼著「紅星二鍋頭」的標籤,酒已經揮發了一半,只剩小半瓶。

  喬正君擰開瓶蓋,聞了聞,度數不低。

  他倒了些白酒在手心,搓熱,然後給梁青書擦拭手心、腳心、腋下——

  這是前世在荒野救援隊學到的土辦法,酒精揮發能帶走熱量。

  梁青書在昏迷中不安地扭動,眉頭緊皺,嘴裡喃喃著什麼。

  喬正君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燙,指尖卻在發抖。

  「沒事了。」

  他低聲說,不知道她能不能聽見,「睡一覺就好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爐火「噼啪」燃燒,屋外雨聲漸漸小了,從傾盆大雨變成淅淅瀝瀝的雨絲。

  天色徹底黑透,沒有月亮,只有爐火的光在牆上投出晃動的影子。

  喬正君不敢睡。

  他檢查了獵槍,裝填兩發子彈,把剩下的子彈揣進懷裡。

  然後持槍守在門後,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雨聲、風聲、遠處隱約的狼嚎。

  這一夜格外漫長。

  ---

  天蒙蒙亮時,梁青書醒了。

  她睜開眼,眼前是昏暗的木屋頂,椽子上掛著蛛網。

  花了三秒鐘,她才認出這是守林人的舊屋。

  身上蓋著一件破棉襖——是喬正君的,有股淡淡的松木味和汗味。

  額頭上的濕布已經半干,涼涼的。

  她轉過頭,看到喬正君趴在床邊睡著了,手臂枕在頭下,手裡還握著那把獵槍,手指扣在扳機護圈上。

  晨光從破窗照進來,慘白的光線落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

  這個男人睡得很沉,眉頭卻還皺著,像在夢裡也在警惕著什麼。

  梁青書靜靜看著他,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感激,不是依賴,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這麼多年,圍在她身邊的男人太多了。

  供銷社那些主任、科長,縣裡那些幹部,還有幫里那些弟兄……有圖她美貌的,有圖她關係的,有想利用她往上爬的。

  她早就學會戴著面具周旋,把真心裹得嚴嚴實實,像裹一層繭。

  可眼前這個人,救了她,守了她一夜,給她降溫,握著她的手說「沒事了」,卻連她一根手指都沒多碰。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梁青書的手下小周探進頭來——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臉上有道疤,是去年跟孫德龍的人打架留下的。

  他看到屋裡情景,張嘴要說話。

  梁青書立刻豎起食指抵在唇邊,搖了搖頭。

  小周會意,悄悄退出去,守在門外。

  梁青書聽見他壓低聲音對其他人說:「梁小姐醒了,喬哥在睡,別吵。」

  梁青書就這麼看著喬正君,看了很久。

  直到晨光漸漸亮起來,照在他臉上,睫毛在眼瞼投下細密的陰影。

  然後她看見他睫毛顫動,緩緩睜開眼。

  四目相對。

  喬正君第一時間不是說話,而是伸手去摸梁青書的額頭——

  動作很自然,像做過無數次。

  他的手粗糙,溫熱,掌心有老繭。

  「退燒了。」他說,聲音因為剛醒而有些沙啞。

  「嗯。」梁青書應了一聲,沒躲開他的手,「喬哥,謝謝你。」

  「分內的事。」喬正君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骨骼發出「咔」的輕響。

  他走到門邊,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你手下找來了?」

  「嗯,在門外。」

  梁青書坐起來,棉襖滑落,她裡面只穿了件濕透又半乾的單衣,趕緊拉住,「孫德龍的人撤了,但這事兒沒完。」

  「他丟了那麼重要的帳本,肯定會狗急跳牆。」

  喬正君把獵槍檢查了一遍,退膛,取出子彈:「帳本在你那兒?」


  梁青書點頭,眼神冷下來:「所以我不能讓他抓到我。」

  「喬哥,你得幫我個忙——送我回縣城,我要直接見王書記。只有把帳本交到上面,才能扳倒孫德龍,連根拔起。」

  「可以。」喬正君直視她,「但我有條件。」

  「你說。」

  「第一,這事了結後,孫德龍的勢力必須連根拔起,不能留後患。他手底下那些人,該抓的抓,該散的散。」

  喬正君頓了頓,「第二,我媳婦在家擔心了一夜,我得先回去報個平安。」

  梁青書怔了怔,像是沒想到他會提這個:「你……結婚了?」

  「嗯。」喬正君簡單收拾東西,把獵槍用油布重新包好,放回原處,「所以梁小姐,有些事兒,咱們得劃清界線。」

  這話說得很直白,甚至有點傷人了。

  梁青書卻笑了,笑里有些自嘲,還有些釋然:

  「放心,我梁青書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也不當第三者。你媳婦……」

  她頓了頓,「挺有福氣的。」

  喬正君沒接這話。

  他推門出去,小周和另外兩個弟兄立刻圍上來。

  「喬哥。」小周態度恭敬了許多,「車備好了,在林場路邊。孫德龍的人撤了,但劉棟那邊……」

  「先送我回家一趟。」喬正君打斷他,「然後送梁小姐去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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