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囂張的下溝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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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三,靠山屯東頭那片窪地。

  天剛透出點魚肚白,窪地邊上已經烏泱泱站滿了人。

  鐵鍬、鎬頭、扁擔、籮筐,叮叮噹噹磕碰著,嘴裡哈出的白氣混成一片霧。

  喬正君站在最前頭的土坎上,手裡那張昨晚在煤油燈下畫了半宿的塘線圖,被晨風吹得嘩啦作響,紙邊上還沾著昨晚算帳時不小心滴上的墨點子。

  他心裡清楚,今天這第一鎬頭下去,不只是挖土,是挖全屯人的心氣兒。

  「分三組!」

  他聲音不高,但窪地攏音,每個字都砸進人耳朵里,「一組清表土,二組挖深塘,三組運土築埂!」

  「中午管飯,玉米餅子管夠!晚上收工,按挖出的土方量記工分!」

  人群「轟」地一聲散開。

  栓柱吆喝著他那二十幾個捕魚隊的青壯,往手心啐口唾沫,掄圓了鎬頭,朝著凍得梆硬的窪地刨下第一下——

  「咔嚓」!

  凍土裂開的聲音又脆又狠,濺起的土塊子崩得老高。

  幾個半大小子提著破籮筐在旁邊等著裝土,婦女們兩兩一對,扁擔壓在肩上,咬著牙把裝滿凍土塊的籮筐抬起來,嘿喲嘿喲地往埂上運。

  一時間,吆喝聲、說笑聲、工具磕碰聲,硬是把早春清晨那刀子似的寒氣給沖開了一道口子。

  可這熱火朝天的勁兒,沒撐過半個時辰。

  窪地西邊通往下溝屯的土路上,傳來「嘚嘚」的馬蹄和車軲轆壓過凍土的悶響。

  三輛騾車不緊不慢地晃過來,車板上垛著的麻袋鼓鼓囊囊,麻袋上用紅漆刷著醒目的字——

  「縣糧種站專用」。

  趕頭車的,是下溝屯出了名的閒漢孫老四,叼著根銅煙鍋,眯縫著眼瞅著窪地里螞蟻搬家似的人群,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後頭。

  「喲嗬!靠山屯的老少爺們兒,這是……忙啥大工程呢?」

  孫老四扯著破鑼嗓子,聲音在窪地里盪出回聲,「這大正月剛過完,就挖上啦?」

  「瞧著……不像挖渠,倒像是……挖墳坑啊?不嫌晦氣?」

  窪地里的動靜,肉眼可見地滯了一下。

  騾車後頭跟著十幾個下溝屯的漢子,也都停下腳,抄著手看熱鬧,有人跟著鬨笑:

  「人家靠山屯現在不玩土坷垃了!人家要當『漁老闆』,挖塘養魚呢!」

  「養魚?」

  孫老四「噗」地吐出口濃煙,煙圈在冷風裡半天不散,「魚能當飯吃?能當種子下地?」

  「咱們下溝屯可是實打實的糧種到了!瞅瞅,這一車,五百斤!三車,一千五百斤!」

  「開春往地里一下,秋後就是金燦燦的糧食!這才叫莊稼人該乾的營生!」

  這話,像一把沾了鹽的錐子,慢悠悠地捅進了每個靠山屯人的心窩子裡。

  栓柱攥著鎬頭把的手,青筋都暴起來了,脖子上的筋一跳一跳,張嘴就要罵,被旁邊一個姓韓的老農死死拽住了胳膊。

  韓老漢低吼:「柱子!別吱聲!幹活!咱干咱的!讓他們吠!」

  話是這麼說,可士氣這玩意兒,泄了就是泄了。

  接下來一個多時辰,窪地里的動靜明顯蔫了。

  人們悶著頭,一鎬頭一鎬頭地刨,可那眼神,總忍不住往土路上瞟——

  那三輛滿載糧種的騾車,磨磨蹭蹭,走得比牛還慢,簡直像是專門繞道過來,就為了讓他們看個清楚,臊個明白。

  中午開飯,氣氛更沉了。

  玉米面摻了糠的餅子,就著自家醃的芥菜疙瘩,大傢伙兒蹲在剛堆起的土埂上,悶頭啃著。

  餅子拉嗓子,鹹菜齁得人直皺眉。

  可沒人抱怨吃食,所有人的耳朵都支棱著——

  風從下溝屯方向刮過來,隱隱約約,竟然能聽見那邊飄來的說笑聲,還有誰家燉肉的香味?

  那是領到糧種、心裡踏實了的人家,才有的動靜。

  栓柱蹭到喬正君邊上,咬了口冰涼的餅子,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焦躁和苦澀:「正君哥……咱這塘……真能……真能行嗎?你看他們……」


  喬正君沒立刻接話。

  他掰了塊餅子,慢慢嚼著,目光沉靜地掃過整個窪地。

  五十畝連片,已經清出了十來畝的表土,黑褐色的凍土裸露出來。

  可下面的土層,比他預想的還要硬實,鎬頭刨下去,火星子直冒。

  那不是純粹的凍土,是摻雜了大量砂石的老河床底子。

  前世在黑龍江跟著科考隊跑的時候,他見過這種地質。

  挖起來費牛勁,但有一樣好:保水,瓷實,不容易滲漏。

  如果真是老河床,下面說不定還連著隱蔽的地下水脈,對養魚來說,那是求之不得。

  可這話,現在不能說。

  士氣已經低到冰點,需要的是實打實、看得見的進展,是能攥在手裡的希望。

  下午,變故來了。

  挖到差不多三尺深的地方,栓柱一鎬頭下去,「哐」一聲巨響,虎口震得發麻,鎬頭尖都崩了個小口。

  他低頭一看——不是石頭,是一截黑黢黢、泛著油亮光澤的東西,埋在土裡,只露出碗口粗的一小段。

  「這啥玩意兒?石頭不像石頭……」栓柱蹲下,用手扒拉了幾下,冰冷扎手。

  附近幾個幹活的人都圍了過來。

  老把式王老三用鎬頭尖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那東西發出沉悶堅實的「咚咚」聲,像是敲在一口埋在地下的厚實棺材上。

  「壞了……」

  王老三眉頭擰成了疙瘩,他蹲下身,抓了把旁邊的土捻了捻,又湊近聞了聞,「埋這麼深……顏色也不對……怕是『老河沉木』。」

  「這玩意兒可麻煩了,又硬又韌,刀斧難傷,當年老河道改向,不知埋了多少這路東西在底下。要真是它擋著,咱這塘……怕得繞道。」

  「繞道?!」

  栓柱急了,「三叔,這咋繞?正君哥畫的塘是連成一片的!中間橫著這麼個玩意兒,就得分成兩半!」

  「往後蓄水、看管、起魚,全是麻煩!」

  窪地里的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目光齊刷刷地投向站在埂上的喬正君。

  那眼神里有茫然,有煩躁,更多的是一種「果然還是不行」的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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