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整治偏心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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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正君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正拎著那條已經用粗麻繩穿過鰓部的大青魚。

  魚太重,麻繩深深勒進他手心,留下幾道清晰的紅痕。

  冰水順著魚尾滴滴答答落在清掃過的地面上,很快又凍成冰溜子。

  「奶奶,大伯。」他站定,打了招呼,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

  老太太沒接話,拄著拐杖走到院子中央,混濁卻銳利的目光先落在那條碩大無朋的魚上,停留了足足有三息時間,仿佛在估量它的分量和價值。

  然後才緩緩抬起眼皮,看向喬正君,聲音乾澀而強硬:「這魚,給正邦。」

  不是商量,甚至不是要求,是直接下達命令。

  喬任梁立刻在一旁幫腔,語氣帶著長輩的訓斥和不容置疑:

  「正君,你哥為了張羅祭祖的事兒,腿摔了,現在連門牙都讓魚打沒了!這魚,於情於理都該給他補補身子!你是當弟弟的,該讓著點,懂點事!」

  喬正君把魚「哐」一聲放在院角的青石磨盤上,震得磨盤上的積雪簌簌下落。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冰碴:

  「奶奶,魚,是祭祖要用的供品。按咱屯子、咱喬家老輩兒傳下來的規矩,只有主祭人親手捕的魚,或者為主祭捕的魚,上了供桌才靈驗,祖宗才認。」

  「正邦哥要魚,可以。讓他自己下河,自己捕。捕上來,算他的。」

  「他腿都成那樣了,臉也傷了,怎麼下河捕?」

  喬任梁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怒氣,「你就不能替你哥捕一條?一家人這麼計較?」

  「我捕了。」

  喬正君指了指磨盤上那條還在微微翕動魚鰓的大青魚,目光轉向老太太,「但這條魚,動不了。這是武裝部李主任點名要的——」

  「我昨天剛從公社回來,接了正式任命,開春後擔任咱們公社武裝部冬季拉練的冰上嚮導兼野外生存教員。」

  「這條魚,是給拉練隊預備的伙食。公家的東西,我私人做不了主。」

  這話七分真,三分「加工」。

  武裝部嚮導的任命是真的——

  前天公社武裝部的劉幹事確實來找過他,看了他探冰眼的記錄和之前捕魚的成果,很滿意,當場就拍了板,手續這兩天就辦。

  但「點名要這條魚」是喬正君臨時加上去的砝碼。

  他料定,在這個節骨眼上,抬出「公家」、「武裝部」的名頭,比什麼都管用。

  老太太眼神驟然一厲,握拐杖的手緊了緊:「你拿公家壓我?」

  「不敢。」喬正君從懷裡——棉襖內襯那個防水的暗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正正、保存完好的紙,緩緩展開,

  「這是公社剛剛批下來的,任命我為靠山屯捕魚隊隊長、兼公社武裝部特聘冬季訓練嚮導的文件。」

  「白紙黑字,紅章印著。」

  「上面明確寫了,我負責開春前全屯漁業生產的統籌安排,所有漁獲需按計劃分配。」

  「這條魚,屬於計劃內公產。」

  紙張在冷風中微微抖動,上面公社和武裝部鮮紅的大印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喬任梁忍不住湊近了些,眯著眼仔細看。

  他雖然識字不多,但那兩個紅彤彤的官方大印和下面公社主任、武裝部長的簽名,他還是認得清的,臉色不由得變了變。

  老太太不識字,可她也認得那鮮紅的公章,更看得懂兒子臉上神色的變化。

  院子裡一時陷入死寂,只有遠處屯子裡孩子們追逐嬉鬧和零星鞭炮的「噼啪」聲傳來,襯得這份沉默更加壓抑沉重。

  喬正君不慌不忙地將文件重新疊好,仔細收回內袋,聲音放緩了些,但每個字依舊清晰有力,像釘子敲進凍土:

  「奶奶,祭祖要用的那條魚,您放心。」

  「下午太陽最好的時候,我會再下一趟河,保證給您捕一條回來,絕不比這條小。」

  「那條魚,算正邦哥作為主祭人的功勞,我不沾半點。」

  「但這條公產魚,是武裝部掛了號的,誰也不能動,我也沒權力動。」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迎上喬任梁閃爍不定的眼神:

  「大伯要是不信,覺得我糊弄家裡人,現在就可以去公社跑一趟。武裝部的李主任,今天除夕應該還在值班。您當面問清楚,也省得家裡生嫌隙。」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逼下去,就不是家庭內部矛盾,而是要正面硬剛公社和武裝部了。

  這個罪名和後果,喬任梁擔不起,老太太心裡葉門兒清。

  老太太死死盯著喬正君,那眼神里有被小輩頂撞的惱怒,有算計落空的羞憤,有對那張蓋著紅章文件的忌憚,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對這個孫子越來越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她看了很久,久到攙扶她的兩個孫女手臂都有些發酸。

  最後,老太太手中的棗木拐棍重重在地上跺了一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行!你翅膀硬了!有公家撐腰了!」她聲音發啞,帶著壓抑的怒氣,「下午的魚,要是捕不來,或者小了、差了……我看你這隊長,你這嚮導,還怎麼有臉當下去!」

  說完,猛地轉身,腳步比來時更快地朝院外走去,兩個孫女連忙小跑著跟上。

  喬任梁狠狠瞪了喬正君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有警告,最終也只能一甩袖子,快步追著老太太去了。

  院門口,林雪卿一直提著的那口氣,這才輕輕吐了出來,握著掃帚的手指微微放鬆。

  喬正君走到她身邊,低聲問:「嚇著了?」

  「有點。」林雪卿點點頭,目光落在他手心被麻繩勒出的深深紅痕上,又移向他沉靜的臉,「你真要去公社找李主任?」

  「不用。」喬正君搖頭,語氣篤定,「李主任昨天臨走時親口說的,需要嚮導隨時找我,公社武裝部倉庫里缺啥野外裝備也讓我直說。」

  「有他這句話,足夠了。大伯他沒那個膽子真去對質。」

  他彎腰,重新拎起那條沉甸甸的大青魚,冰水再次淅淅瀝瀝滴落,在打掃乾淨的地面上砸出一串迅速凍結的小坑。

  「下午還得再下一趟河。」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估摸著時間,「雪卿,幫我燒鍋熱水,這魚鱗得趁新鮮刮。魚鰾和魚籽留好,晚上年夜飯添個菜。還有——」

  他轉向院外圍觀還沒完全散去、此刻臉上都帶著佩服神色的幾個年輕後生,提高聲音:

  「柱子,鐵蛋,你們幾個,幫我傳個話。捕魚隊的人,明天一早,雞叫頭遍,黑龍河老地方集合。」

  「我帶你們認冰眼,下針,開春前,咱們得把全屯老少過這個年、過正月十五的魚,都備得足足的!」

  「好嘞!正君哥!」後生們興奮地應聲,撒丫子跑開去傳話了。

  喬正君拎著魚,轉身走向灶房,腳步穩當,背影在冬日的晨光里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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