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臘月盼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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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十五,離除夕還有整半個月。

  屯子裡的雪不再硬邦邦地頂著腳,變得濕重,白天日頭照著的地方,表層化開一層薄薄的冰殼,露出底下綿軟發黑的雪芯。

  房檐上的冰溜子短了一截,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在牆根凍土上砸出一個個淺淺的小坑。

  公社大院的土牆被雪水洇得深一塊淺一塊,喬正君剛把漿糊刷勻,將手裡那張寫滿字的黃紙貼上去。

  墨是新磨的,字跡還有些潤。

  人群像被磁石吸過來,迅速圍攏。

  「捕魚隊年前擴招?」有人踮著腳,眯著眼念標題。

  「男女不限,四十歲以下……臘月二十至除夕前,集中捕撈十天?」一個裹著舊頭巾的婦女小聲複述,手指無意識地在袖口搓著。

  「按斤計工分,一斤魚半個工分……魚獲五成歸個人?」聲音陡然拔高。

  人群嗡嗡作響,像一鍋將沸未沸的水。

  老孫頭背著手擠到最前頭,花白眉毛擰成疙瘩,把那告示從頭到尾、一字一頓地啃了三遍,才轉過身,盯著剛從凳子上跳下來的喬正君:

  「正君,你這是唱的哪一出?捕魚隊二十來號壯勞力還不夠?冰面眼瞅著一天比一天酥,敢上去的人越來越少,你反倒要擴招?還按斤算工分?」

  喬正君拍掉手上的灰土,目光掃過那一張張被寒冬熬得發黃、帶著焦灼的臉。

  棉襖敞著懷,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舊褂子,領口袖口都磨出了毛邊。

  他聲音不高,卻像冰鑹鑿在凍土上,乾脆利落:

  「孫大爺,冰面還能撐十天,最多半個月。眼下屯裡啥光景,大伙兒心裡都清楚——糧倉燒了,年貨沒著落,開春的種子錢更沒影兒。」

  「河裡的魚,是年前唯一能變成糧食、變成現錢的指望。」

  他頓了頓,指向那墨跡未乾的告示:

  「人多,網就多,膽氣就壯。十天的工,咱們輪班干,夜裡下網,早上收,避開日頭最盛、冰最脆的時候。」

  「撈上來的魚,一半歸公,按工分折成錢糧分給大家過年;另一半歸個人,是醃是賣,各家自己掂量。」

  「那……那婦女真能幹?」

  先前那裹頭巾的婦女壯著膽子又問,臉頰凍得通紅,「俺家男人去公社清雪道了,俺……俺能去不?俺手快,編網、刮鱗都成!」

  「能。」喬正君看著她,點頭,「編一張網,記五個工分。刮十斤魚鱗,記一個工分。手快的,一天掙的工分,不比下河的男人少。」

  這話像顆火星,瞬間燎著了人群里不少婦女的眼睛。

  1980年的靠山屯,婦女頂半邊天不假,可記工分那本帳上,名字後面的數字總矮人一截。

  要是真能按件算……

  老孫頭的眉頭卻沒鬆開,反而擰得更緊。

  他往前又湊了半步,幾乎貼上喬正君的鼻尖:「正君,不是大爺潑冷水。這魚,它也不是你養的牲口,喊一聲就過來。」

  「眼下冰薄了,魚也精了,不好撈。你招這麼多人,萬一撈不上來,工分咋算?總不能白忙活一場,還倒貼力氣吧?」

  院裡嗡嗡的議論聲陡然一低。

  是啊,冰脆了,危險;魚少了,白干。

  那股剛被點燃的熱乎氣,像被冷風一吹,滋啦啦冒著不安的白煙。

  喬正君沒急。

  他走下台階,靴子在濕漉漉的泥雪地上踩出清晰的印子。

  彎下腰,從牆根抓起一把半化不化的黑泥,在掌心慢慢碾搓,冰碴子硌著皮膚,泥土帶著刺骨的潮氣。

  「孫大爺問在點子上了。」

  他直起身,甩掉手裡的泥,聲音沉實,「所以,捕魚,只是救急。真正的活路,在年後——」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

  「咱們自己養魚。」

  「養魚?!」

  院裡靜了一瞬,隨即炸開了鍋!

  「魚還能養?跟圈豬似的?」

  「拿啥養?挖池塘?咱這地方,冬天撒泡尿都能凍成冰溜子!」

  「就是!瞎胡鬧!」


  質疑聲、驚呼聲、覺得荒唐的笑聲混成一團。

  老孫頭更是連連擺手,花白鬍子直抖:「正君,你年輕,敢想是好事,可這事……懸哪!」

  喬正君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等嘈雜聲稍歇,他才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大伙兒靜一靜,聽我說完。養魚,不是啥新鮮事,南邊早干成了。咱們守著黑龍河,最不缺的就是水。」

  「開春冰化後,在河灣平緩、水流不急的地方,下網圍起來,搞『網箱養殖』。就養鯉魚、草魚,潑辣,長得快。」

  老孫頭脖子一梗:「說得輕巧!魚吃啥?人都快沒得吃了!」

  「麥麩、豆餅、玉米面,有啥餵啥。」

  喬正君答得乾脆,「河邊開點荒地,種上水草、浮萍,魚也吃。咱們來算筆帳——」

  他往前走了幾步,站到人群中間,掰著手指頭算:

  「一個網箱,投五十塊錢本錢,找縣裡支持點,咱們自己湊點。買二百尾半大的魚苗放進去,好生伺候著,到秋後,每尾少說長到兩斤。」

  「二百尾,就是四百多斤魚。按眼下黑市……不,就按公社收購價,一斤魚八毛,四百斤就是三百二十塊錢!」

  三百二十塊!

  這數字像塊燒紅的鐵,燙得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1980年的靠山屯,一個壯勞力干一年,掙的工分折合成錢,也就百十塊出頭。

  一個網箱,幾個月,頂兩三年?

  喬正君沒停,聲音更加清晰有力:「除去五十塊本錢,再刨去些雜七雜八,淨賺兩百多。」

  「一個網箱賺兩百,咱們先弄它十個試試水,那就是兩千塊!」

  他環視著周圍一張張因震驚而有些呆滯的臉:「這筆錢,公社拿三成,修路、補校舍;三成,按各家出的力和工分分紅。」

  「剩下四成,留在捕魚隊……不,留在咱們將來的『養殖隊』帳上,當集體基金,明年開春,弄二十個、三十個網箱!」

  院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融雪水從屋檐滴落的「嗒、嗒」聲。

  那些數字在人們腦子裡瘋狂打轉,三百二、兩百、兩千……每一個都重得讓人心頭髮顫。

  「真……真能掙這麼多?」牆根一個抽旱菸的老漢顫巍巍問,菸袋鍋子忘了磕。

  「只多不少。」喬正君斬釘截鐵,「縣農業局的張局長親口答應,幫咱們聯繫便宜的魚苗,還派技術員下來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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