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是魚是鬼睜大你狗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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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德升的鬨笑聲像淬了冰的刀子,在寒風裡刮過來。

  他帶著下溝屯的人停在十幾米外,正好是個看熱鬧又不用擔風險的距離。

  黑臉漢子咧著嘴,嗓門扯得老高:「喬隊長!你們這捕魚隊挺能整活兒啊?撈魚不過癮,還演上『冰窟窿吞人』了?」

  「那鞋漂的,跟真事兒似的!」

  「二柱這小子,演得夠下本啊!」

  孫德升抄著手,不緊不慢地添柴:「喬隊長,需不需要搭把手?我們下溝屯的人,水性都還湊合。撈人……或者撈別的什麼,都行。」

  喬正君沒接茬。

  他盯著冰洞,水面已經恢復了令人心頭髮毛的平靜,黑沉沉的,深不見底。

  剛才那股拖拽的力道,他比誰都清楚——絕不是普通的魚。

  魚沒那麼大蠻勁,更不會主動襲擊岸上的人。

  是那條鲶魚。

  他早該想到。

  前世在黑龍江支流,老鄉用牛內臟能釣起上百斤的「鲶魚王」。

  那東西嘴闊齒利,冬天在深水泥潭裡蟄伏,一旦被驚動,凶性比夏天更甚。

  「二柱……就在我眼皮子底下……」

  一個年輕隊員聲音打著顫,腿軟得直往下出溜,「那東西……青黑青黑的,頭有臉盆大……一下子就把人卷下去了……」

  恐慌在捕魚隊裡迅速傳染。

  所有人都下意識往後退,冰洞周圍空出一圈,仿佛那黑水隨時會再次伸出索命的爪子。

  喬正君站起身。

  目光掃過自己這邊一張張驚魂未定的臉,又掠過對面孫德升那伙人臉上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他明白,這時候軍心一散,不僅救人無望,下溝屯的人立刻就會看透他們的虛弱,接下來更麻煩。

  「慌什麼。」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石頭砸進冰窟窿,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再邪乎,也就是條長了兩根鬍鬚的畜生。」

  所有人都看向他。

  孫德升「嗤」地笑出聲,拉長了調子:「喬隊長,嘴硬沒用。這可不是尋常畜生。」

  「這是犯了河神忌諱,招了水裡的水鬼!聽我一句勸,趕緊撤,燒點黃紙磕幾個頭,把晦氣送走。」

  「別把禍害帶回屯裡,連累我們下溝屯也跟著倒霉。」

  「孫支書,」喬正君轉過身,正對著他,臉上沒什麼波瀾,「是水鬼還是魚,待會兒撈上來,你湊近了看個明白。」

  孫德升臉一沉:「你啥意思?」

  「意思就是,眼瞎的人,得把東西杵到他眼皮子底下。」

  喬正君往前踱了兩步,手裡的冰鑹有意無意地掂了掂,「敢不敢打個賭?」

  「賭啥?」孫德升眯起眼。

  「就賭我能把水底下那玩意兒弄上來。」喬正君說,「弄上來,你輸我五十斤魚。弄不上來,我輸你一百斤。」

  孫德升眼珠子轉了轉,瞥了眼自己那邊冰面上的魚堆,咧嘴笑了,帶著幾分炫耀:

  「五十斤魚?喬隊長,我們下溝屯今天手氣旺,已經起了小一百斤了。不差你那點兒。」

  「那你要啥?」

  孫德升的目光像黏糊的蜘蛛絲,越過人群,纏在了河岸上。

  陳曉玲不知何時跟了過來,抱著她哥那件油漬麻花的破棉襖,瘦小的身子在風裡縮著。

  他嘴角咧開,露出被煙油子熏黃的牙:「我要那丫頭。」

  冰面上的空氣瞬間凍住了。

  「孫德升!我日你先人!」老趙頭氣得渾身哆嗦,破口大罵,「曉玲是我們靠山屯的娃!跟你們下溝屯有雞毛關係!」

  「咋沒關係?」

  孫德升把腰板挺了挺,說得有板有眼,「她舅媽王翠花,是我嫡親的表妹。」

  「論起來,我就是她表舅!現在她哥沒了,我這當舅的接她過去照應,天經地義!」

  喬正君的眼神徹底冷了下去,像結了冰的河面。

  他明白了。

  孫德升打一開始就不是衝著魚來的,搶冰洞、占便宜,都只是幌子。


  這老狐狸聞著味兒了,真正盯上的是陳曉玲手裡那幾百塊撫恤金,還有小栓子留下的那間房。

  「孫德升!」陸青山從人堆里擠出來,臉氣得鐵青,「曉玲是烈士家屬!她的撫養,公社和大隊有安排!輪不到你在這兒充大瓣蒜!」

  「烈士?」孫德升嗤笑一聲,聲音尖刻,「陸主任,你可別亂扣帽子。小栓子是出工傷沒的,公社可沒給批『烈士』。」

  「再說了,王翠花是她親舅媽,我這表舅,總比你們這些八竿子打不著的外人強吧?說到天邊去,也是我們親戚間的事!」

  「你——!」

  喬正君抬手,攔住了陸青山後面的話。

  他盯著孫德升,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孫支書,照你的意思,我要是贏了賭約,曉玲就歸我管?」

  「歸你管?」孫德升上下打量他,眼神里滿是輕蔑,「你算她啥人?一個外來戶,憑啥?」

  「從今兒個起。」

  喬正君轉過身,目光越過紛亂的人群,落在那河岸上單薄的身影上,聲音不高,卻像釘子楔進木頭,沒有半分轉圜餘地。

  「她陳曉玲,就是我喬正君認下的妹妹。我管她吃穿,供她上學,護她周全。誰想打她的主意,先從我身上踏過去。」

  這話像一顆炸雷,在冰面上滾過,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響。

  1980年的東北屯子,「認乾親」不是兒戲,尤其是這種「託孤」。

  等於把另一張嘴、另一副擔子,結結實實扛到自己肩上。

  往後十幾年,吃喝拉撒、讀書嫁人,都得負責到底。

  孫德升也愣住了,他沒想到喬正君會這麼決絕,把話說死到這一步。

  他喉結動了動,目光在幽黑的冰洞和陳曉玲之間逡巡了幾個來回,最終還是咬了咬牙。

  那幾百塊錢和空房子太勾人了,而且他打心底不信,喬正君真能對付得了水底下那成了精的玩意。

  「行!」

  孫德升腳下一跺,冰碴子亂飛,「你要真有本事把那『水怪』弄上來,陳曉玲就歸你!可要是你弄不上來,或者……」

  「我賠你二百斤魚…」

  喬正君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晚飯吃啥,「再加我新得的那三間東院青磚房。」

  「正君!」陸青山一把攥住他胳膊,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那房子是公社暫時安置你的!不能拿來賭!」

  「陸主任…」

  喬正君轉頭看他,眼神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心裡有桿秤。」他重新看向孫德升,「賭,還是不賭?」

  孫德升的眼睛瞬間亮了,貪婪的光幾乎要溢出來,他猛地一拍大腿:「賭!就這麼定了!在場的老少爺們都聽見了,都是見證!」

  賭約落定的瞬間,冰面上的風都好像變了味兒。

  靠山屯的人又急又氣,可看著喬正君的臉色,沒人再敢出聲攔。

  下溝屯的人則交頭接耳,臉上混合著看好戲的興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喬正君不再浪費半點口水,立刻動了起來。

  他讓劉大個帶兩個膽大的,用長杆子綁上鐵鉤,沿著冰洞邊緣小心探底,摸清水深和底下大致情形。

  自己則蹲下身,把今天捕的那幾十斤雜魚全倒出來,挑出最肥最腥的十幾條,抄起柴刀,「砰砰砰」剁成血肉模糊的碎塊。

  「正君,這是弄啥?」老趙頭湊過來,聲音發緊。

  「做餌。」

  喬正君把血淋淋的魚塊扒拉進一個破麻袋,又接過陸青山遞過來的半瓶高度燒刀子,一股腦全倒進去。

  「大鲶魚鼻子比狗還靈,這血腥氣混著酒味,能把它從老窩裡勾出來。」

  「勾出來?然後咋整?」

  「然後下網。」

  喬正君用麻繩把袋口死死紮緊,拴上一根更粗更長的繩子,「鲶魚個兒大,轉身笨。它吞餌那一下,會卡住片刻。」

  「就趁那工夫,三層加粗的掛網一起下,給它來個瓮中捉鱉。」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周圍聽著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玩意兒剛活生生拖下去一個人,現在還要主動去招惹?

  餌袋被緩緩沉入幽黑的冰洞。

  喬正君把繩子另一頭牢牢拴死在砸進冰層的冰鑹上,然後退開幾步,端起一直背著的獵槍。

  「咔嚓」一聲上了膛,槍口低垂,指向冰洞方向。

  「所有人…」他目光掃過捕魚隊每一張臉,「後退,至少十步。我沒喊,誰都不准往前湊。」

  人群呼啦啦往後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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