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雪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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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正君半夜睜眼時,不是醒了,是骨頭先醒了。

  腿上舊傷像有根針在裡面攪——這感覺他記得。

  阿爾卑斯山雪崩前三個小時,就是這兒開始疼的。

  他躺著沒動,聽。

  屋裡是林雪卿均勻的呼吸。

  外間小雨翻身壓得炕席吱呀響。

  都正常。

  但窗紙在抖。

  不是風吹的抖,是那種被重量壓著的、沉悶的嗡嗡響。

  風從窗縫擠進來,帶著濕冷,粘在皮膚上像一層薄冰。

  他坐起身。

  棉襖披上時,指尖已經僵了。

  推開窗縫的瞬間,雪沫子劈頭蓋臉砸進來。

  不是雪花,是冰粒子,打在臉上麻嗖嗖的疼。

  外面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翻滾的白,風聲里裹著樹枝斷裂的脆響。

  封山了。

  他關窗,回身搖林雪卿肩膀。

  她迷迷糊糊睜眼,聽見窗外動靜,臉色一點點白了。

  「你躺著。」

  「正軍…我跟你…一起!」林雪卿捉住他胳膊。

  「雪卿…」喬正君伸手捏了捏她臉蛋,「乖乖…等我回來!」

  說完,不等她回復。

  套上棉褲,拽出狼皮襖,「我去看看屋頂。」

  門推開時,風雪像堵牆拍過來。

  院子裡雪深沒到小腿,每一步都陷進去。

  抱了最乾的柴火回屋,堆在爐子邊,然後搬梯子上房。

  屋頂積雪一掌厚了。

  屋檐下鼓著雪包,再壓就要塌。

  從倉房翻出雪推子,握柄被磨得油亮。

  上房時風差點把他掀下去。

  蹲穩,眯著眼揮耙子。

  雪「嘩啦」往下塌,露出底下青黑的瓦。

  這動作他有肌肉記憶——前世每個暴風雪夜,凌晨三點都要出帳篷清雪。

  清完半邊屋頂時,他拄著耙子喘氣。

  望向屯子方向,一片漆黑里只有風聲,還有狗叫,短促,驚慌,很快被風吞了。

  他抹了把臉上的雪水。

  「唉…這麼大雪…要出事。」

  ---

  天亮時,雪還在下,只是從橫著掃變成了往下沉甸甸地墜。

  喬正君一夜沒睡,塞完了所有窗縫。

  林雪卿蹲在灶前燒火。

  鍋里的玉米糊糊冒著泡,熱氣在牆上凝成霜。

  「先吃口熱的。」她遞過碗,碗邊有處磕碰的缺口。

  喬正君幾口喝完。

  糊糊很稀,但燙,從喉嚨暖到胃裡。

  他走到窗前——院子裡雪沒到大腿根,院牆只剩半截,門被雪頂死了。

  遠處田埂、路,全沒了形狀。

  「這才一夜……」林雪卿聲音發緊。

  「不止。」喬正君盯著鉛灰的天,「這叫白毛風,一起就沒個三五天。」

  話音未落,廣播響了。

  刺耳的雜音里,趙福海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各生產隊注意……特大暴雪……道路中斷……立即統計存糧……暫停一切外出……」

  最後幾句咬得重:「今年冬儲糧本就不足……各戶節約用糧,共渡難關。」

  「咔」,廣播斷了。

  屋裡死寂。

  只有爐火噼啪,和窗外永不停的風雪聲。

  林雪卿嘴唇發白:「咱家還有多少糧?」

  喬正君掀開糧缸蓋子。

  半缸玉米面,顏色發暗。

  旁邊布袋裡高粱米摸上去潮。

  牆角兩筐土豆倒是實在。

  「省著吃,一個月。」他蓋上蓋子,「但雪要下五天,屯子裡一百多口人……」


  他頓了頓。

  前世在荒野,見過兩個隊友為半塊壓縮餅乾動刀。

  那不是人性沒了,是餓瘋了。

  話音剛落,院牆外就傳來吵鬧聲。

  喬正君推開門縫。

  隔壁王嬸院裡,幾個女人裹著頭巾圍在一起,聲音又尖又急:

  「我家就剩半袋苞米茬子了!」

  「廣播說要調配!可別調給沒貢獻的!」

  「說誰呢?」

  「還能有誰?新來的唄!」

  話往這邊飄,幾雙眼睛齊刷刷盯過來。

  見他盯著,聲音低了,但嘴角撇著的弧度沒動。

  喬正君關上門,插上門閂。

  「她們是說我們?」林雪卿手指絞著圍裙邊。

  「嗯。」喬正君沒瞞,「以前有糧撐著,面子上過得去。現在糧緊了,真話就出來了。」

  「可我們也沒白吃……」

  「沒用。」

  他搖頭,「在有些人眼裡,不是土生土長在這兒的,就是外人。平時是鄉親,災年是累贅。」

  林雪卿低下頭,圍裙邊絞得更緊了。

  喬正君看著她發頂那縷散出來的頭髮,心裡被掐了一下。

  但有些話必須說透。

  「雪卿,你聽著。」

  他聲音沉下去,「這場雪是災。災年裡,糧食就是命。命面前,什麼情分都薄。」

  「這幾天不管誰說什麼,你都別出門。廣播站那邊,王幹事能理解。」

  「那你呢?」

  「得出去。」他說,「屯子裡青壯年就那幾個,清雪、巡防、誰家房塌了……躲不掉。」

  他走到糧缸邊,抓了把玉米面又放回去:「從今天起,一天兩頓。早上糊糊,晚上貼餅子。小雨正在抽條,你給她碗裡多撈點稠的。」

  「那你呢?」

  「我餓不著。」他扯了下嘴角。

  這是假話。

  前世斷糧第七天,他跪在雪地里挖苔蘚時,胃像被火燒。

  下午雪小了,風卻更野。

  喬正君被喊到屯口清路。

  十幾個青壯年扛著鐵鍬,一鍬下去只挖起臉盆大的雪。

  幹了一個鐘頭,清出十幾米。

  閒話順著風往耳朵里鑽:

  「聽說了沒?老張家房頂塌了……」

  「我家倉房梁都彎了……」

  「這鬼天,開春咋辦?」

  「還管開春?縣裡調糧的車堵半道了!」

  話到這兒,聲音壓下去,有人啐口唾沫:「要我說,就不該讓外來戶分糧。咱們本屯人都不夠吃……」

  「就是!你看喬正君家,他媳婦才上幾天工?」

  這些聲音不避人,甚至有些故意飄過來。

  喬正君握著鐵鍬的手緊了緊,虎口磨破的地方沾了雪,刺刺地疼。

  他沒回頭,下一鍬鏟得更深。

  鏟到第三輪的時候,人群里有人清了清嗓子。

  是喬任梁,他大伯。

  五十來歲,腰有點佝僂,但嗓門洪亮。

  他拖著鐵鍬走過來,鍬頭在雪地上劃出深深的溝。

  「正君啊。」喬任梁站定,聲音不大,但周圍人都能聽見,「你哥正邦的事,你知道吧?」

  喬正君動作沒停:「聽說在縣衛生院。」

  「聽說?」喬任梁笑了聲,笑聲乾巴巴的,「你親堂哥,被狼咬得下不了炕,你就『聽說』?」

  旁邊喬正民——喬任梁的二兒子,接上話茬:「要不是為了追那窩狼,我哥能被咬?」

  「有些人倒好,打著狼了,肉呢?咱家連片狼毛都沒見著!」

  這話像塊石頭砸進水裡。

  周圍鏟雪的人都停了動作,往這邊看。

  喬正君直起身,鐵鍬杵在雪裡。


  他看著喬正民:「狼是我打的,肉我分了。你家沒分到,是因為你家沒人上山。」

  「沒人上山?」

  喬任梁聲音陡然拔高,「我大兒子現在還躺在衛生院!為了屯子打狼受的傷!你這叫沒人上山?」

  風卷著雪沫子打在人臉上。

  喬正君感覺到周圍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背上。

  「任梁叔,話不能這麼說。」人群里有人小聲說,「正邦受傷是他自己作的……」

  「閉嘴!」喬任梁扭頭吼了一聲,又轉回來盯著喬正君,「我就問你,那狼肉,你給誰家了?」

  「給了李主任、趙大松,還有幾家勞力弱的。」喬正君聲音很平,「按出力分的。」

  「出力?」喬任梁啐了一口,「我兒子差點把命出了,這不算出力?喬正君,你摸摸良心!」

  「咱們是一家人!你爹媽沒得早,誰把你拉扯大的?現在有口肉了,先緊著外人?」

  「就是白眼狼!」喬正民在旁邊幫腔。

  這話說得重。

  周圍徹底安靜了,只有風雪聲。

  喬正君能感覺到那些目光。

  王老三別過臉去,裝沒聽見;趙四媳婦嘴角撇著,像在說「活該」;只有李老漢搖了搖頭,可張嘴想說啥,又被自家婆娘拽了袖子。

  喬正君握著鐵鍬柄,木刺扎進掌心。

  他忽然明白了——狼肉只是個引子。

  大伯要的不是肉,是在這場雪災前,先把「不孝」的罪名扣實了。

  這樣等真斷了糧,他家就能理直氣壯多分一口。

  親情是幌子,活命才是真的。

  他想起小時候,大伯確實給過幾頓飽飯,不過那是爺爺還在時。

  也想起前世,為了一口吃的,親兄弟也能翻臉。

  「吵什麼吵!」李開山從人群後面擠過來,棉帽子上全是雪,「都什麼時候了還窩裡鬥!有力氣吵架,沒力氣鏟雪?」

  他站到中間,先看喬任梁:「任梁,你兒子受傷,屯裡記著。但正君打狼也是為了大家,肉怎麼分,他有他的理。」

  又看向喬正君:「正君,你也是。親大伯家,多少該送點。這是人情。」

  最後揮揮手:「行了行了,都幹活!雪清不完,誰家都別想好過!」

  話被風送進每個人耳朵里。

  喬任梁狠狠瞪了喬正君一眼,拖著鐵鍬走了。

  喬正民跟在後頭,回頭又啐了一口。

  人群重新動起來,但氣氛變了。

  喬正君能感覺到,有些目光里多了點別的東西——不是同情,是打量,是掂量。

  他彎下腰,繼續鏟雪。

  這一鍬下去特別沉,雪塊砸回地上,濺起的雪沫子迷了眼。

  干到天擦黑,路才挖出不到一百米。

  人群散了。

  往回走時,屯子裡不少人家門口聚著人。

  經過王守財家,院裡燈火通明,吵嚷聲炸鍋:「我家六口人!就剩那點糧了!」

  「王會計!你是幹部!你得說話!」

  喬正君加快腳步。

  推開自家院門時,屋裡昏黃的燈光讓他鬆了口氣。

  林雪卿盛了碗土豆湯遞過來。

  湯里土豆切得薄如紙片,清湯寡水,但滾燙。

  「小雨呢?」

  「吃了半碗糊糊,睡了。」林雪卿小聲說,「她說飽了……但我知道,孩子是懂事……」

  喬正君心裡那處又被掐了一下。

  他從懷裡摸出布包——下午李主任偷偷塞的兩塊玉米面餅子,硬得像磚頭。

  「這個,明天給小雨吃。」

  林雪卿沒動:「那你呢?你幹了一天重活……」

  「我吃過乾糧了。」他面不改色。

  李主任確實塞了,但他沒要——不是清高,是知道這餅子一旦接了,明天閒話就能傳遍全屯。

  林雪卿看著他,眼圈慢慢紅了。


  她沒再說話,默默收起布包。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踩雪聲。

  不是一個人,是一群。

  喬正君放下碗走到窗前。

  透過結冰的玻璃,看見七八個黑影提著馬燈,深一腳淺一腳往這兒來。

  領頭的是王會計。

  後面跟著下午說閒話的那幾個,還有幾張生面孔。

  林雪卿手裡的勺子「啪嗒」掉進鍋里。

  喬正君把她往後拉了一步,自己站到門前。

  他深吸口氣,那口氣在肺里轉了轉,帶著鐵鏽味——是胃在抗議。

  然後他拉開門閂。

  風雪劈頭蓋臉砸進來。

  馬燈光在雪地上亂晃,照亮王會計堆著假笑的臉。

  他身後,幾個男人往前挪了半步,燈舉得更高,光直直打在喬正君臉上。

  「正君啊,」王會計搓著手,聲音在風裡飄,「這麼晚打擾了。屯子裡開了個會,關於糧食調配的事……」

  他頓了頓,身後有人咳嗽了一聲。

  王會計臉上的笑收了收,腰板挺直:「大家一致認為,你們家情況特殊,得重新商量商量。」

  喬正君沒說話,只是站在門檻里,手扶著門框。

  他能感覺到林雪卿在身後發抖,也能感覺到自己掌心抵著木頭的紋路。

  馬燈光晃得他眯起眼。

  他看著大伯站在王會計身後的身影,忽然就冷靜了。

  哭鬧的孩子有奶吃?那得看餵奶的人是誰。

  既然講情分講不通……那就講點別的。

  「王會計,」他聲音不高,壓過了風雪的嗚咽,「重新商量……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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