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暖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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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供銷社買回來的東西在炕上一字擺開。

  十斤粗鹽用草紙包得嚴嚴實實;三尺藍底白花的布展開來,布面光溜溜的,在煤油燈下泛著溫潤的光;半斤白糖裝在小紙袋裡,袋口用麻繩扎著。

  林小雨趴在炕沿,眼睛瞪得溜圓,手指頭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花布:「姐,這布可真好看……」

  林雪卿站在邊上,看著那些東西,嘴唇動了動,想說啥,可最後還是低下頭,手指頭絞著衣角。

  喬正君拿起那袋白糖,解開麻繩,捏了一小撮放進碗裡,又舀了半瓢熱水沖開。

  糖粒在水裡慢慢化開,泛起細小的沫子,甜香味兒在屋子裡飄散開來。

  「小雨,過來。」他招招手。

  林小雨跑過去,喬正君把碗遞給她:「喝一口嘗嘗。」

  小姑娘雙手捧著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眼睛「唰」一下就亮了:「甜!」

  喬正君把碗遞給林雪卿:「你也喝點兒。」

  林雪卿眼皮眨了眨,臉上露出些許錯愕。

  她伸手接過碗,喝了一小口。

  溫乎的糖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甜得她鼻子發酸。

  她都記不清上次喝糖水是啥時候了。

  爹娘還在那會兒,過年才能喝上一碗,後來……

  她把碗還給喬正君:「你喝。」

  「我喝過了。」

  喬正君說,其實他一口沒動。他把碗放回炕桌上,拿起那三尺花布,「這個,給你做件褂子。開春就能穿。」

  林雪卿愣住了:「給我?」

  「嗯。」喬正君把布疊好,塞到她手裡,「收著。」

  林雪卿低頭看著手裡的布,指尖觸到光滑的布面,眼眶忽然就紅了。

  她咬住嘴唇,不想哭出來,可眼淚還是掉下來,砸在布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印子。

  喬正君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林小雨捧著碗大口大口地喝著糖水,發出一串「咕嚕咕嚕」聲,眼睛在兩人間來迴轉悠。

  良久,林雪卿才抬起頭,眼圈紅紅的,湊近低聲道:「謝謝。」

  就倆字,可喬正君聽出了裡面的重量。

  那是認可和欣慰。

  他點點頭,臉上浮現一抹笑意:「做飯吧…肉醃了幾天,應該能吃了。」

  林雪卿抹了抹眼睛,把布小心收好。

  轉身,徑直走進灶房。

  「姐夫…你先休息…我也去做飯了!」

  說完,林小雨也是搖晃著長長的麻花辮,衝進了灶房。

  這丫頭片子…還挺有意思。

  喬正君搖頭頭,將牆頭的弓拿下來細細刷著桐油。

  這可是今後吃飯的家什?

  不做好維護很快就會崩斷。

  …………

  林雪卿切了一大塊醃好的狍子肉,和蘿蔔一塊兒燉了滿滿一鍋。

  肉燉得爛乎,湯熬得濃白,就著玉米餅子吃,能把舌頭都香掉了。

  晚飯挺豐盛的。

  對這個一貧如洗的家來說。

  儘管林小雨燙得哈舌頭,卻拼命夾肉往嘴裡塞。

  堵得她腮幫子滿滿的。

  「姐…肉…真香!」

  聲音斷斷續續的。

  林雪卿沒好氣瞪了她一眼:「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這個小妹真給她丟面子。

  她抬頭看著笑吟吟的喬正君,只覺臉頰燙得厲害。

  他不會笑話我吧!?

  「媳婦…來多吃點…你太瘦了!」

  喬正君夾起一塊肉放到她碗裡。

  林雪卿霎時紅透了耳根,低著腦袋,夾起碗裡肉掂了掂。

  想不到這個糙漢子,還有這麼細心的一面。

  而喬正君大口扒拉著碗裡的飯。

  今天這一天,從供銷社到回家對峙,再到應付趙福海帶來的壞消息,他是真餓了。


  吃完飯,林雪卿收拾碗筷,林小雨幫著擦桌子。

  喬正君坐在炕沿,拿出那張斷親的字據,又看了一遍。

  白紙黑字,手印鮮紅。

  從今兒起,他和喬家,就是兩家人了。

  也好。

  他把字據收好,放在炕櫃最底下。

  那兒還放著結婚證和分家文書。

  這三張紙,就是這個家全部的憑證和依靠。

  天完全黑透後,林小雨困了。

  林雪卿帶她去裡屋睡下,出來時,喬正君已經鋪好了被褥。

  兩人躺在炕上,中間隔著一個人的空當。

  煤油燈吹滅了,屋裡只有窗外透進來的雪光,朦朦朧朧的。

  喬正君閉著眼,可沒睡著。

  他在想明天的事。

  王會計要來。

  王德發父子倆肯定不會放過這機會。

  他得琢磨好怎麼應付……

  正想著,身邊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一個溫軟的身子緩緩靠過來。

  是林雪卿。

  她側著身,慢慢挪近,最後把頭輕輕枕在他胳膊上

  她的呼吸很輕,可喬正君能感覺到她身子的緊繃,呼吸急促。

  她在緊張。

  喬正君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林雪卿才小聲說:「今天……謝謝你。」

  「謝啥?」

  「布,糖,還有……護著我和小雨。」

  她的聲音很輕,像毛孩子在臉龐划過。

  喬正君沉默了幾秒。

  「應該的。」

  「不是應該的。」

  林雪卿抿了抿唇,「我知道,你娶我,是因為趙隊長逼著……你沒得選。」

  喬正君想說不是,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林雪卿繼續開口:「可今天…我看著你和劉桂花對峙…你護在我前頭。那時我就在想……也許,這就是命。」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我不求大富大貴,只求你能對我和小雨好。有一口吃的,有一件暖和的衣裳,就夠了。」

  喬正君心裡一暖。

  他伸手攬住她的腰肢,輕拍她僵硬的背脊:「我會的。」

  簡單的仨字,卻讓林雪卿身子一顫。

  她輕咬朱唇,忽然伸手捉住喬正君的大手,放在她心口。

  喬正君手臂肌肉瞬間繃緊。

  他能感覺她因緊張而變得起伏地胸腹。

  喬正君咽了咽唾沫。

  「我知道…你還沒準備好…先睡…累了一天了。」

  林雪卿緊繃的身子一軟,雙手抱住喬正君的胳膊,腦袋像小貓似的,往他懷裡拱了拱。

  她的身子很瘦,肩胛骨硌手,手臂上卻彈性驚人。

  可她的體溫透過單薄的衣衫傳過來,暖烘烘的,帶著這個時代女性的堅韌。

  兩人就這麼靜靜地躺著,誰也沒說話。

  窗外的風小了,雪光透過窗紙,在炕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遠處的屯子裡偶爾傳來狗叫聲,可很快又靜下去。

  喬正君能感覺到林雪卿的呼吸漸漸平穩,身子也完全放鬆下來。

  她睡著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人,心裡湧起一股陌生的滋味。

  他本以為自己前世見慣人性的爾虞我詐,會心如鐵石。

  可現在,懷裡這個瘦弱卻異常果敢的林雪卿,令他硬邦邦的內心,裂開了道縫。

  也許這就是命吧!

  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窗外,霧蒙蒙一片,昨夜的大雪已經停歇。

  喬正君睜開眼睛,懷裡的林雪卿跟支八爪魚般趴在他身上。

  輕輕搖晃了林雪卿一下。


  「大黃…別鬧…讓我再睡會!」

  喬正君額頭閃過一條黑線。

  林小雨跟他說過,大黃是他們爸媽送給姐妹倆的土狗。

  不過在下鄉前,大黃就被人偷走,估計已經進了湯鍋。

  「汪…」

  院門外傳來雜沓的腳步聲和狗叫聲。

  「哐哐…」

  巨大的拍門聲,震得房頂積雪簌簌落下。

  王德發尖利的聲音響起:「喬正君!開門…公社王會計,來找你問話!」

  喬正君眉頭一皺,走到堂屋門口。

  來者不善!

  他隔著門板喊話:「問啥話?」

  「少廢話…開門!」這次是喬正邦的聲音,「王會計親自來了…你敢不開門?」

  喬正君聽出來了,外頭不止王德發和喬正邦,少說還有四五個人。

  還有一條半人高的大狼狗。

  他回頭看了一眼裡屋。

  林雪卿已經醒了,正匆匆披上棉襖出來,臉色發白。

  「別出來。」喬正君低聲說,「在屋裡待著。」

  林雪卿咬著嘴唇,點了點頭,可沒退回裡屋,而是站在堂屋門口,手裡緊緊攥著那根燒火棍。

  喬正君沒再勸。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拉開了門閂。

  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門外站著六七個人。

  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中山裝,戴著眼鏡,手裡拿著個公文包。

  應該就是王會計。

  他身後站著王德發、喬正邦,還有三個不認識的男的,看打扮像是公社的幹事。

  李會計上下打量了喬正君一眼,推了推眼鏡,開口聲音不高,可帶著股官腔:「你就是喬正君?」

  「是。」

  「有人反映,你私自獵殺保護動物,還打傷了人。」

  王會計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紙,「這事兒,得跟我們回公社說清楚。」

  喬正君看著他手裡的紙。

  那是一張調查令,蓋著公社的紅章。

  他心沉了下去。

  這次,麻煩真的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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