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養傷和做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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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傷口的紅腫在燒酒的灼燙下好歹是壓住了,可喬正君那條腿還是腫得老高,走起路來得拄著柴刀當拐,一瘸一拐的。

  林雪卿看不過去,勸了好幾回:「去衛生所看看吧,這要是落下病根……」

  「山里長大的身子,沒那麼嬌貴。」喬正君總是擺擺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其實他心裡門兒清。

  衛生所那一小盒消炎藥,得一塊二,還得有赤腳醫生的批條。

  家裡統共就那七塊三毛錢,是壓在炕席底下的救命錢,得掰成八瓣花。

  林雪卿見他態度堅決,也就不再勸了。

  只是每天早晚兩次,雷打不動地給他換藥。

  燒酒用光了,她就厚著臉皮去屯東頭老中醫那兒討了點土方草藥。

  賒的,答應開春上山挖了還。

  日子像屋檐下的冰溜子,一滴一滴往下淌。

  狼肉早就分了個乾淨,可屯子裡偶爾飄起的肉香,還是像根細針,時不時扎喬正君一下。

  人情債是還了,可有些帳,還壓在心底,沒清算。

  等到腿傷好利索,能甩開柴刀正常走路,已經過去了整整七天。

  這天一大早,天還麻黑著,喬正君就摸黑起來了。

  他坐在冰涼的炕沿上,從牆角摸出那段陰乾了的黑樺木料。

  木色更深了,掂在手裡沉甸甸的,透著一股子硬勁兒。

  又翻出那捲浸過豬油的麻線,還有幾根削尖後烤得梆硬的荊條。

  林雪卿端著兩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糊進來時,正看見他對著那堆東西出神。

  「要做弓?」她輕聲問,把碗擱在炕桌上。

  「嗯。」喬正君頭也沒抬,手指順著木料的紋理慢慢摩挲,像是在跟它說話,「這年頭,沒槍,就得靠這個。」

  林雪卿沒走,就倚在門框邊看他。

  晨光從破窗紙的洞裡漏進來,剛好打在他側臉上。

  她忽然發現,這個男人幹這些活計時,那神情專注得不像個二十啷噹歲的小伙子。

  那眼神里有種她看不懂的東西,沉甸甸的,像是埋了很久的底氣。

  「能……教我嗎?」話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喬正君這才抬起頭,黑沉沉的眼睛看向她:「想學?」

  「想。」林雪卿的聲音輕,卻像釘子扎進木頭裡,「萬一……往後你進山,家裡有個動靜,我能頂一頂。」

  喬正君盯著她看了幾秒,往炕裡頭挪了挪,拍了拍空出來的炕沿:「坐下說。」

  林雪卿遲疑了一瞬,還是挨著他坐下了。

  兩人離得近,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著草藥苦味和汗氣的男人味兒,臉上不由得有些發熱。

  「先認料子。」喬正君把那段黑樺木遞過來,「做弓背,得挑中間這一段,紋理要直,不能有疤節。你摸摸看。」

  林雪卿接過來。

  木料表面已經被他摩挲得光滑冰涼,她纖細的手指撫上去,能感覺到底下那股堅韌的力道。

  「這兒,摸著沒?」喬正君的手忽然覆了上來,帶著厚繭的指腹引著她的手,在黑樺木中段輕輕划過,「有一條暗紋,順著它走,弓才不容易折。」

  他的手掌又大又糙,完全包住了她的手。

  熱烘烘的溫度透過來,林雪卿覺得心跳漏了一拍,想抽手,又忍住了,只覺得耳根子燒得厲害。

  「記住了?」他問,聲音低低的。

  「……嗯。」她點頭,聲音有點飄。

  「那成。」喬正君鬆開手,抄起柴刀。

  刀鋒貼著木紋,穩而准地削下去,薄薄的木片像花瓣似的剝落。

  他幹這活兒有種奇特的韻律,不急不躁,弓的雛形就在那一刀一刀里慢慢顯出來。

  林雪卿看著,忽然輕聲問:「你以前……常做這個?」

  喬正君手上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嗯,跟人學過。」

  他沒提那輩子的事,但這也不算扯謊。

  「跟誰學的?」她又問。


  「山里。」喬正君削下一片長而勻稱的木屑,「一個老跑山的。」

  這倒是真話。

  原身的爺爺就是老獵戶,雖然去得早,可確實教過原身些皮毛。

  只是從前的喬正君沒往心裡去,如今這身筋骨里裝著的本事,是另一個靈魂帶來的。

  林雪卿不再問了,只靜靜看著。

  光斑在他臉上慢慢移動,勾勒出硬朗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樑。

  她的目光從他穩當的手移到沉靜的側臉,最後落在他微微抿著的嘴唇上。

  這個男人……跟她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知青點裡那些男青年,要麼眼高於頂拿鼻孔看人,要麼唯唯諾諾沒個主心骨。

  喬正君不一樣——話不多,可每個字都像是砸進土裡的石頭,實在;

  不顯山不露水,可往那兒一站,就讓人覺得……踏實。

  「發什麼愣?」喬正君忽然側過臉。

  林雪卿猛地回神,臉騰地紅了,慌忙低下頭:「沒、沒啥……」

  喬正君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又繼續手裡的活兒。

  弓背成形了,該上弦。

  喬正君拿出那捲油亮的麻繩,一頭在弓背下端的凹槽里系死,下巴朝上邊一揚:「扶穩了。」

  林雪卿趕緊雙手扶住弓背上端。

  喬正君開始拉弦。

  麻繩一寸寸繃緊,弓背順從地彎出一道飽滿流暢的弧。

  這過程里,兩人的手背時不時碰在一起。

  林雪卿能感覺到他手臂肌肉繃緊時那股蓄勢待發的力道,能聽見他平緩卻深長的呼吸。

  她的心跳又亂了,手心冒出一層薄汗。

  「穩住。」喬正君聲音壓得很低,「弦要勻著勁兒上,偏一絲,箭出去就歪十里。」

  「嗯……」她應著,手指卻有些不受控地發顫。

  就在弦即將繃到最緊的那一刻,林雪卿扶著的上端突然滑了一下——手心太濕了。

  「當心!」

  喬正君反應極快,一把攥住了差點彈開的弓背。

  這一把,也結結實實握住了林雪卿扶在上面的手。

  兩人都僵住了。

  炕沿上,那束晨光正好落在他們疊著的手上。

  喬正君的手又大又糙,骨節分明,把她纖巧的手完全包在裡頭。

  林雪卿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掌心粗礪的厚繭,還有皮膚底下那沉穩有力的脈搏。

  空氣好像突然凝住了,稠得化不開。

  林雪卿的臉紅得快要燒起來,她想抽手,可喬正君握得緊。

  「別動。」喬正君嗓子有點啞,「鬆了勁兒,怕傷著你。」

  林雪卿不動了,可呼吸卻急起來。

  他身上的氣息混著淡淡的汗味和草木味兒,一股腦地往她鼻子裡鑽,隔著棉襖都能覺出他身體散出的熱。

  喬正君看著她。

  晨光里,她睫毛顫得厲害,像受驚的蝶。

  臉紅透了,嘴唇抿得緊緊的。

  昨晚給她換藥時,他指尖無意碰過,知道那有多軟。

  鬼使神差地,他低下頭,碰了上去。

  很輕的一個碰觸,蜻蜓點水似的。

  林雪卿卻像被火炭燙了,猛地往後一縮,手也抽了出來。

  弓弦「嗡」地一聲清鳴,繃緊了。

  弓背在空中顫了幾顫,最終穩穩定住,

  弦上好了,弓成了。

  可兩人之間,有什麼東西也跟著繃緊了。

  林雪卿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喬正君看著她,心裡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又翻湧上來。

  不是衝動,是更深、更沉的東西,像是……心疼?

  他忽然想起來,這姑娘嫁給他,不是兩情相悅,是走投無路,是被逼到牆角了。

  她可能還沒準備好,可能……


  「對不住。」喬正君聲音壓得很低。

  林雪卿沒吭聲,只是搖頭。

  可眼圈分明紅了。

  喬正君不再說話,拿起成型的弓,食指一撥弦。

  「錚——」

  一聲清越的顫音,韌勁兒十足。

  他又抄起荊條,削了幾支箭杆,用前些天陷阱里逮的野雞毛做了箭羽。

  毛早就褪下來,陰乾得挺括。

  整個過程,林雪卿一直垂著頭,手指死死絞著打了補丁的衣角。

  等弓和箭都齊備了,喬正君才開口:「我跑趟供銷社。」

  林雪卿猛地抬頭:「你的腿……」

  「好多了。」

  喬正君站起身,試著走了兩步,雖然還有點不得勁,但比之前強,「狼皮得拿去換點實在東西,鹽快見底了,針線也不夠。家裡不能斷頓。」

  他從牆上取下那張公狼皮。

  母狼皮他早想好了,留給林雪卿冬天墊炕,這張公的毛色油亮,皮子完整,應該能換點好東西。

  林雪卿也跟著站起來:「我跟你一塊兒去。」

  「不用。」喬正君搖頭,「你在家照看小雨,順便……把那張母狼皮鞣一鞣,開春給你續個厚褥子。」

  他頓了頓,又說:「剛才……是我魯莽了。往後不會了。」

  林雪卿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喬正君把狼皮卷緊實,塞進背簍,又把新做的弓和幾支箭小心放進去。

  臨出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林雪卿站在堂屋門口,晨光給她周身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

  臉上的紅潮退了,可眼睛還濕漉漉的,像山澗里沾了晨露的葉子。

  「早點回。」她說。

  「嗯。」

  喬正君轉身,拄著柴刀往屯外走。腿還有點隱隱作痛,可他能忍。

  這趟去供銷社,不光要換東西,他還得留個心眼,打聽打聽。

  王德發他爹在公社,劉慧在知青點,這些盤根錯節的關係,他得慢慢摸清。

  還有那張被劃破的狐狸皮……興許,有法子補救?

  正尋思著,前面路口忽然晃出兩個人影。

  正是王德發和孫建軍。

  倆人瞧見喬正君,明顯一愣。

  王德發眼神陰得像臘月天的溝渠,孫建軍則上上下下把他打量個遍,最後目光釘在他背後的背簍上。

  「喲嗬,這不是咱們的打狼英雄嘛?」

  王德發開口,那調子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腿腳利索了?能出來遛彎了?」

  喬正君眼皮都沒抬,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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