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邊緣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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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遠處,一對年輕夫婦帶著小孩在玩鯉魚燈籠,傳來陣陣笑聲。很快,小孩不小心跌倒在草坪上,夫婦倆趕忙放下手裡的東西溫聲安慰。

  四周除了夏季的熱氣,還有許多肥皂泡泡四處飛舞,旁邊還有好些來江邊玩耍的家庭。

  大家一派和諧,這種平淡的生活似乎就是遲硯所追求的,他不懂為什麼程為止可以去擁有這樣的生活,她卻選擇拒絕?

  「過些天,我爸媽會幫我辦一場升學宴,幾個關係不錯的朋友和家人都會來……」遲硯再次開口,語氣緩和很多,甚至帶著點哀求:「你也會來吧?」

  程為止的臉上沒有多少表情變化,手心卻浸出了一些熱汗,黏糊糊的,就像是她此刻的心情。「我,還有些事要忙。」

  「只是一次家宴,見見我的家人,就那麼難嗎?!你為什麼總要把我的世界想像得那麼可怕……」遲硯聲音發抖,幾次都試圖冷靜下來,但還是失敗了。

  面對他的質問與指控,程為止繃著臉,不帶感情地自嘲:「你要我怎麼?我連自己的慶功宴上都像是個小丑!難道還要再去丟人嗎?」

  她很多次都在想,如果出生在一個普通家庭就好了……很可惜她不是,她是程為止,一個遠離家族,不願再摻和進那些混亂瑣事,自然也屬於被邊緣化的人。

  遲硯震驚,許久說不出話。

  「剛讀研時,嘎嘎她們在老家幫我辦過一次升學宴。」程為止的記憶也逐漸飄到了之前。

  那是鎮上一家門面不大的小飯館。

  「媽,不是說好去另一家新開的店嗎,這家會不會坐不開?」程為止來到母親裴淑的選址後,立即皺起了眉。眼前的這家店開了多年,門口招牌早已褪色得看不清,室內空間很少,最多能擺三張桌子,大家走動起來很勉強不說,菜單上也油膩膩的,像是一直沒有擦乾淨過。

  僅僅只是站在門口,程為止就有一種想要逃離的感覺。

  「這孩子,反正要在外面吃飯,還不如照顧一下自家親戚生意。」裴淑扯著程為止並排站好,跟她介紹面前的一個個親戚。

  「喲,為為都長那麼大啦!」其中一個留著短髮的姑婆,先是上下打量著程為止,然後從兜里掏出個皺巴巴的紅包,帶著點興奮道:「祝你學業步步高升哈。」

  錢不在與有多少,最重要的是這份喜氣,平時總是淡淡然的程為止,也露出點笑意打算接下這份祝福。一隻手搶先一步奪過去,急忙握在手裡,還招呼道:「姑媽,往裡走,位置多著呢!」

  程為止臉上的笑容有些停頓,旁邊的裴淑則是小聲嘀咕:「幫你收著還不高興啊,這人那麼多,到時擠落了就不好了。」

  這種話,逢年過節的,程為止聽過許多遍,她自然也清楚意味著什麼。

  整個人的情緒變得不像之前高漲,後續又來了好幾個人認不清的親戚,他們很熟落地與裴淑打著招呼。大家吃吃喝喝,沒一會兒功夫,就吵嚷了起來。

  「來,大哥哥講話。」裴淑不知從哪摸索了個話筒出來,直接塞到了自家大哥手中,並對眾人解釋:「她大舅舅有文化,由他來主持最好了。」

  掌聲雷動,大舅舅開始訓話。作為這次的主人公程為止只覺得無聊至極,見沒人留意就悄悄溜到門外。還沒有喘口氣,嘎嘎也跟著一塊出來,往她手心塞了一把瓜子。

  程為止沒有著急吃,而是不太自在地看向遠處的街道。

  人來人往,很是熱鬧。可她卻總有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酒席一直持續了幾個小時,等到結帳時,既是親戚又是店鋪老闆的人,笑眯眯地看著程為止:「一桌五百,攏共辦了兩桌,就給一千塊吧!」

  程為止下意識去尋母親的身影,不過大家都在吃吃喝喝,壓根都沒有留意到這裡。

  「我掃你吧。」程為止最終自掏腰包付款。

  她買完單,等待開發票時,裴淑才姍姍來遲,並且壓著嗓子問道:「花了多少錢?」

  「一千,這可是看著親戚的面,給你們打折啦!」老闆仿佛讓程為止撿了什麼大便宜一樣,露出吃虧的表情。

  這讓程為止回想了下每桌的菜式,一般來說,大家辦席都會置辦手抓扇子骨和涼拌耳絲、辣子雞等等,剛才最多就幾樣肉菜,連條魚都沒有安排。

  「媽——」她剛喊出聲,裴淑就迫不及待地將人拉開,然後用眼神示意程為止不要多事。

  酒足飯飽之後,眾人就開始閒聊,桌上擺了點瓜果點心沒一會兒功夫就全見底了,程為止只得又去買了一些回來。整個宴會,似乎沒有人關注她究竟考到了哪個學校,也不在意她的想法。


  等到招待完大家,程為止簡直是精疲力竭,差點連上樓的力氣都沒有了。

  走到門口,才發現門沒有關嚴實。

  裴淑正坐在沙發上數錢,一邊清點一邊對著嘎嘎笑道:「你曉得姑媽咋個說,她走的時候還惦記著給為為的一百塊錢紅包,說這次的席面辦得寒酸,早知道就不來了……」

  「怎麼會,我看她是老糊塗了才這麼說。」嘎嘎顯然不太相信。

  裴淑又道:「今天這禮錢收了不少噢。」

  兩人正說著話,忽然餘光瞧見程為止進來了,就忙心虛地將錢攏在一塊,假意問道:「你幾個舅舅都走啦?」

  「嗯。」程為止不是滋味地應了聲。

  她沒好意思說,自己將剛才的話聽了個正著,就隨意問起裴淑正在清點的禮錢。

  哪知對方如臨大敵,直接站起身道:「不是該我收的嘛,不然起這一大早是為了啥?」

  旁邊的嘎嘎幫忙勸說:「確實也該你媽拿著。」

  如此一來,要是再鬧下去,反而是自己不懂事,程為止連反駁的力氣都沒了……

  這一場宴席,明明是為了慶賀,結果卻只是換來一些罵名,讓她更加反感這種應酬。

  「遲硯,」程為止收回思緒,臉上努力揚起一抹淺笑,道了聲祝賀,「再次恭喜你考上心儀的大學!」

  那鮮紅錄取通知書上赫然印著:「北京師範大學」。

  一個在南,一個在北,就像是他們之間的關係,或許從一開始就不該在一起。

  遲硯盯著她看了很久很久,聲音多了點冷意:「為止,你太清醒了,你以為能看穿一切,能了解所有人的想法,甚至口口聲聲說著為我好,但你有想過,這難道就是我想要的嗎?!」

  程為止使勁眨了下眼睛,像是要把悲痛全部咽了回去。

  她伸出手,就像是第一次見面,兩人友好握手那樣,可遲硯卻搖搖頭,往後退去一步,眼神里多了點受傷與警惕。

  「以後,就像是你說的那樣,重新做回朋友吧……」

  程為止僵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遲硯離開。

  昏暗的月夜裡,周圍的行人也正在逐漸變少,風颳在臉上,有種涼絲絲的感覺。

  之前在附近玩耍的夫婦離開了,那幅和諧的畫面,程為止何嘗不覺得美好,但越靠近愛,她越覺得痛苦。

  失魂落魄地往前走了幾步,直到停在一個木椅旁,看到被風吹落的一些花瓣,程為止才終於忍受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與之前的壓抑不同,此時她像是徹底忘卻了所謂的理智,真真正正地感受到胸口的疼痛,以及想要發泄出來的悲傷。

  「是啊,我就是得不到那種所謂的愛啊!」陷入崩潰狀態中的程為止,眼淚打濕了整張臉,什麼顏面不顏面的,她一點都不想考慮,只想痛痛快快地去哭一場。

  徹底哭出聲的她,累得癱倒在木椅上。耳畔的風聲、遠處江輪的汽笛、對岸建築物格子間裡未熄的燈光,這些聲音與光影,以前是模糊的背景,此刻卻尖銳地刺入腦海。

  程為止沒有立即思考「後悔」或「放下」,大腦像被淚水洗過一樣,只剩下一種近乎疼痛的清醒。不知過了多久,當一陣帶著水腥氣的風再次吹過,她忽然感到,一直緊攥在胸腔里的那團硬物,仿佛被這風吹散了一角。一種陌生的、輕飄飄的虛空感升了起來,不是輕鬆,而是一種終於承認「失去」後的,精疲力竭的平靜。

  她慢慢坐直,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在戀愛這個課題上,她交卷了,無論分數如何……

  程為止邁著步伐緩緩往出租屋走。

  這一路上,能看到不少年輕人在擺攤,偶爾飄來一陣美食的香氣。在廣州,夜生活豐富極了,直到深夜都還能看到飲酒作樂的顧客。

  她摸了下飢腸轆轆的肚子,才意識到,悲傷也是需要力氣去消化的。

  「老闆,給我來份豬雜粉,再加幾個結子和煎蛋。」一口氣說完自己的需求,程為止才找位置坐下。

  「好勒。」角落裡傳來一聲應和。

  很快,一份剛煮好的豬雜粉被端到了面前,不過老闆娘卻沒有著急離開,而是盯著程為止看了看,忽然笑道:「小姑娘,好久沒來吃飯啦!」

  這熟悉的打招呼聲……

  程為止忙抬頭看去,才發現是之前見過的老闆娘,當初她拎著一袋子貓糧照顧小貓的場景,至今記憶猶新呢!

  「我們還以為你回老家了。」依舊是一份多贈送的泡菜和剛出鍋的大包子。

  看到這一幕,程為止也是百感交集。

  她捏著筷子,輕輕攪動了下米粉,帶著點感慨的語氣道:「沒呢,我考上華師的研究生了,還得再待上幾年。」

  「嚯喲,可真是長臉啊!」老闆和老闆娘頓時誇讚起來。

  熱湯升起一陣霧氣,逐漸模糊了程為止的視野,她忽然覺得,現在的自己和過去似乎也沒有兩樣,都是獨身一人。

  但比起之前,她多了幾年的生活經驗和閱歷,如此說來,還是現在比較好。

  店鋪旁,偶然傳來幾聲「喵喵」叫。老闆娘仍是拿著水碗和貓糧,尋個地方招待那些小傢伙,背影很是感人。

  告別似乎總是同時發生。在世界的另外一個角落,也就是在程為止吞咽下最後一口泡菜的咸酸時,千里之外的程禾霞一家正被一場告別的悲傷所籠罩。橙子的小手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袖,指節發白,仿佛這樣就能避免被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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