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冬日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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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最後一個夏令營返回,程為止沒有直接回那個總是陰雨連綿的南方老家,也沒有回那個名義上已無「家」可回的廣州。

  一種積壓已久的、近乎叛逆的衝動充斥著整個腦海,尤其是當初看到遲硯沉入水底,以及無聲的哀傷感,讓她更是覺得憋屈至極。

  她要用一種極端的方式,來確認自己的「存在」,來呼吸一種截然不同的、粗糲而鮮活的空氣。

  當天,程為止買了最便宜的紅眼航班機票,在夜幕降臨時飛往北京。

  抵達已是凌晨一兩點,機場大巴將她扔在空曠的街邊。

  入冬的北京,寒風像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她沒有預訂任何住宿,裹緊羽絨服,跟著手機導航,步行走向那個在課本和電視裡見過無數次的地方——天安門廣場。

  越是接近,她發現同行的人竟越來越多。大多是年輕人,背著包,臉上帶著倦意,眼底卻跳動著相似的興奮光芒。

  他們自發地匯成一股人流,在武警戰士的指揮下,沉默而有序地排起蜿蜒曲折的長隊。夜色濃重如墨,廣場上的燈光清冷,巨大的建築輪廓威嚴地沉默著。

  「呼——」程為止呵著白氣,踩了踩凍得發麻的腳。

  她這是第一次在現實里看到那麼多烏鴉。它們不是一隻兩隻,而是黑壓壓的一大群,像雲朵般飛快掠過廣場上空,發出粗嘎的啼叫,最終棲息在遠處宮殿金色的飛檐上,融入夜色。

  等待漫長而冰冷,時間仿佛被凍住了,但沒人離開。

  人們低聲交談,分享點零食補充體力,或者只是靠在同伴身上打盹。

  程為止抱緊手臂,感受著血液在寒冷中緩慢流動,心跳卻異常清晰。這是一種奇特的集體儀式,一種用肉體的困頓與寒冷,來交換某種精神儀式的參與感。

  「天快要亮了!」

  天色終於從墨黑轉為深藍,又泛起魚肚白。人群開始騷動,低語變成了明確的期待,「待會兒應該就能看到儀仗隊……」

  當第一縷霞光刺破雲層,將天空染成金紅與橙粉的瑰麗畫卷時,廣播裡傳來莊嚴的指令。瞬間,仿佛無形的閘門打開,黑壓壓的人群爆發出驚人的能量,他們開始奔跑,不是無序的衝撞,而是一種目標明確的、朝聖般地奔赴,沖向升旗台周圍的欄杆,搶占最好的視角。

  程為止也被這股洪流裹挾著向前跑去,寒風灌進喉嚨,肺部刺痛,熬夜的眩暈和身體的疲憊在這一刻奇異地消失了。

  好不容易,她擠到了欄杆邊,伸手抓住冰冷的金屬,拼命地睜大眼睛。

  國旗護衛隊踏著精準無比的步伐,從金水橋那邊走來。靴子敲擊地面的聲音鏗鏘有力,劃破清晨的寂靜。升旗手的手臂揚起一道利落的弧線,鮮紅的國旗在晨風中「呼啦」一聲展開,伴隨著雄壯的國歌,沿著銀色的旗杆穩穩地向上攀升。

  那一刻萬籟俱寂,只有國歌聲響徹廣場。

  程為止仰著頭,看著那面紅旗在越來越亮的天空中舒捲,最終定格在旗杆頂端,迎風招展。霞光萬丈,噴薄而出,徹底驅散了夜色,也仿佛驅散了她心頭積鬱已久的某種陰霾。

  一種難以言喻的、滾燙的生機感,從腳底直衝頭頂。

  在這一刻,她終於不是誰的女兒,不是那個從工廠區掙扎出來的學生,而僅僅是「程為止」這個獨立的個體,站在這裡,見證並參與了這個磅礴的日出時刻。

  她真真切切地感到自己「活著」,在呼吸,在感受,在奔向某個光亮的所在。

  就在程為止沉浸於北京冬日這種近乎自虐般的精神汲取時,千里之外的南方,錦雨眉和錦夏光姐妹的「戰役」也進入了關鍵階段。

  錦雨眉通過一些不便明說的渠道,開始細緻地調查那個孕婦的真實身份。

  錦夏光則利用她更靈活的社會關係和網絡技能,從各種碎片信息中拼湊線索。她們像經驗豐富的偵探,又像配合默契的獵手,耐心地布網。

  真相漸漸浮出水面,比想像中更不堪。

  「姐,那女人肚裡孩子的父親,並非是姐夫,而是另一個與她們工廠有債務糾紛的小老闆。」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訛詐!企圖利用程萬利此刻的焦頭爛額和可能的「風流債」疑雲,來敲詐一筆。

  等拿到確鑿證據,還有一些通訊記錄和轉帳憑證的複印件後,錦雨眉沒有立刻發作,而是冷靜叮囑:「好,你幫我約那個女人茶樓里見面。」

  茶室幽靜,檀香裊裊。女人依舊挺著肚子,臉上帶著戒備和一絲僥倖。


  錦夏光淡然說道:「敲詐勒索,數額巨大,證據確鑿。你覺得,是拿錢走人乾淨,還是說進去吃幾年牢飯,讓你家裡人跟你肚子裡這個,一起嘗嘗我們的厲害?」

  每說一條,女人的臉色就白一分。

  剛開始還想要狡辯,但當證據甩在眼前,尤其是那一份報告時,她徹底慌了神,強裝的鎮定土崩瓦解,開始語無倫次地辯解、求饒。「我,我知道錯了……」

  這時,錦雨眉才緩緩開口:「好了。」

  她臉上沒有勝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她將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推到桌子中間。「這裡有三萬塊錢,不是賠償,更不是封口費。是給你肚子裡的孩子,和給你自己的一條退路。拿著它,離開這裡,別再出現在我們,尤其是程萬利面前。今天你說過的所有話,我們都會當做沒聽過。但如果我們再聽到任何風言風語,」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刀,「剛才我妹妹說的法律途徑,我們會一條不落地走到底。」

  錦雨眉將現金扔在光可鑑人的茶几上。

  粉色的鈔票散落開,像凋零的花瓣。

  孕婦愣了幾秒,終於蹲下去,一張一張地,飛快地撿拾起來,指甲摳進地毯的纖維里。那姿態里沒有任何尊嚴,只有動物般的求生欲。

  看著曾經威脅自己婚姻、家庭的女人,如今像撿垃圾一樣撿著那些錢,錦雨眉心中最後一點波瀾也平復了。沒有快意,只有無盡的疲憊和一種近乎虛無的清明。

  如今,她順利地刮去了腐肉,但傷口依舊血淋淋地敞開著,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癒合,或者,是否會癒合……

  窗外,南方的冬雨依舊淅淅瀝瀝,下個不停。

  而北方的天空下,程為止正迎著初升的太陽,走向下一個未知的路口。她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穿越各自生命里,那場冰冷而綿長的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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