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入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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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的廣州,暑氣未消,空氣黏稠至極,就連呼吸都變得格外艱難。

  程為止望著腳下的行李,著實簡單到近乎寒酸。一個掉了個輪子的半舊行李箱,塞滿各種雜物的背包,裡面是她全部可攜帶的家當。

  離開新塘的前一夜,她去了趟便利店,跟梁姨結算了最後一筆工資。

  「小妹啊,以後要靠自己啦!」梁姨笑著給出祝福,並將一個紅包遞上去,上面寫著「前程似錦」的祝福話。旁邊的梁姨老公,貼心地送來一個筆記本,上面同樣寫著「學業有成」。

  雖然並不算貴重,但這種無言的尊重,比家族裡那些空洞的關切更讓程為止感到踏實。

  等回到那間小出租屋,程為止望了望四周,斑駁的牆上還貼著她曾經為了鼓勵自己所寫的便簽紙,「一定要考上大學!」「逃離這個吞噬人的地方」

  野心與欲望,全部不加遮掩地呈現在這面牆上。

  程為止伸手輕輕地摘下這些便簽紙,十分珍重地將其放在了筆記本中,然後開始收拾行李。

  等明天一早她就要搭乘地鐵離開,這間屋子過不了多久會重新更換一個主人。她想起了月夜裡獨自搬家的場景,那場突然而至的小雪,以及不知所蹤的叫做七月的小貓……

  當分別就擺在眼前時,程為止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悲傷。

  「嘟嘟——」手機撥打了好幾次,父親程老么才終於接通,背景音很是嘈雜。

  「為為啊,爸爸還在外地里考察項目呢,有啥事情以後再說……」他的聲音里透著一種強撐的亢奮,然後就要掛斷。

  程為止沒追問太多,只告訴他:「爸,我明天去學校報導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是程老么有些乾澀的聲音:「好,路上小心點,爸爸這邊,等安頓好了……」話沒說完,便被一陣尖銳的汽車喇叭聲和女人叫罵聲打斷,電話匆匆掛斷。

  程為止看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心裡最後一點微弱的火星,也徹底熄滅了。也好,她想,這樣便兩不相欠,各自清掃門庭了。

  裴淑那邊,她猶豫再三,還是去了一趟。

  一個老舊單間,就是母親靠近批發市場的臨時落腳點。房間狹小潮濕,堆著一些還沒處理掉的廉價護膚品樣品,空氣里始終有種淡淡的、廉價香精和霉味混合的氣味。偶爾還能聽到隔壁的電視聲和吼孩子做作業的訓斥。

  「媽——」程為止喊了一聲。

  裴淑看起來憔悴了些,眼神里那種虛浮的期待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以一種認命般的疲憊和一絲強打精神的韌勁。她正對著一個小本子算帳,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一些小額收支。

  「為為來了?趕緊坐。」裴淑起身,有些侷促地擦了擦唯一的矮凳。得知女兒明天就要走,她愣了愣,翻出一個舊錢包,從裡面數出五張一百元,硬要塞進程為止手裡。「拿著,路上買點吃的。媽現在沒什麼能耐,就這點本事了……」

  「不用了,我之前打工還有點錢,到時學校也有補助。」

  程為止推拒了兩次,最後還是接過來,留下兩張,剩餘的全部都還了回去。

  她知道,這幾百塊錢,對現在的裴淑而言,可能意味著很多個日夜的辛勞,或是少挨幾通催債電話。接受它,是接受母親在力所能及範圍內最後的體面,也是斬斷自己心裡那點「被忽視」的怨念。

  「媽,你自己照顧好自己。別再輕信別人了。」程為止不太放心的叮囑。

  「欸。」裴淑眼圈一紅,別過臉去,點了點頭:「媽曉得的,你到學校後好好讀書,別惦記家裡。」頓了頓,她又低聲說,「你爸那個人……算了,不說了,你以後凡事要靠自己。」

  離開那個昏暗的小房間,走在嘈雜的批發市場外圍,程為止深深吐出了一口氣。

  即便是走出百來米後,空氣中仍舊瀰漫著貨物、汗水、食物和塵土的味道,這是她十分熟悉的、屬於底層謀生的氣息。

  程為止將母親給的錢仔細收好,和錄取通知書複印件放在一起。這兩樣東西,一樣代表著她主動選擇的未來,一樣是她被動接受的、來自過去的最後一點牽絆。她會帶著它們去到學校里……

  回出租屋的時候,她在公交車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著,看著廣州城輝煌的燈火漸次後退,縮小,最終被甩在身後沉沉的夜色里。沒有離愁,沒有眷戀,只有一種漫長準備後終於啟動的平靜。

  手機里,各式GG和一些無關緊要的消息提醒在閃爍不斷,早已退出家族群的她,卻仍是收到了三爸三媽的哭訴,懇求大家「再想想辦法」。


  「求求你們了,我以後絕對會改過自新,再也不敢啦……」程俊林開始痛哭流涕,可無人理會。

  堂哥程萬利則是在朋友圈裡發布了一條關於新樓盤投資潛力的連結,許多相識的人開始點讚評論,更有甚者希望他能帶領大家一起賺錢。

  大家似乎都忘卻了程俊林的求助,手機里最新幾條語音提醒,逐漸變成了絕望的謾罵聲。

  「唉!」關於這個家族的事情,程為止完全無能為力。她只能手指滑動,將消息提醒關閉,然後關掉了數據網絡。窗玻璃上,映出她模糊而平靜的側臉,以及窗外飛馳而過的、偶爾點亮一片曠野的孤燈。

  她知道自己踏上的,不僅僅是一列開往大學的列車,更是一趟駛向「自我」的孤旅。

  堅守自我和找尋個體的尊嚴,將從這緩慢的一步開始進行……

  與此同時,在某個小縣城,程老么的新生活並非想像當中的美妙。

  表姑口中的飯館,不過是一個臨近長途汽車站,只有七八張桌子,油煙嗆人的簡陋鋪面。所謂的「合夥」,是指程老么拿出賣掉廠子剩餘的大部分錢,而表姑則是負責與人結交關係和管理。然而,對於股份她卻寫得模稜兩可,笑呵呵道:「哎呀,老么,你我馬上就是一家人了,還在意這些嗎?」

  程老么畢竟是個大男人,不好再糾纏下去,只好默認下來。

  飯館開業不足一月,起先還有幾個好奇的客人來吃飯。可後來發現口味不正宗,位置偏,再加上附近有幾家江西小炒,這生意競爭激烈,逐漸就沒人來光顧了。

  程老么每天早起貪黑地買菜、洗刷,有時候還要出來招呼客人,整個人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卻看不到幾個現錢進帳。表姑則常常不見人影,來了也是指手畫腳一番,抱怨他不懂經營。「你呀,整天板著個臉,能有顧客才怪了!」

  面對責怪,程老么簡直是有苦難言,只能打碎牙往肚子裡咽。

  這晚打烊後,程老么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店裡,對著油膩的帳本發愣。再過不了幾天就要交下個月房租了,可手頭上的錢卻所剩無幾。

  「叮咚。」

  手機屏幕亮起,是老家一個朋友發來的消息,問他近況,末了附帶一句:「聽說俊林那小子在雲南栽了大跟頭,你家老三兩口子快急瘋了,到處借錢,都借到我們這遠親頭上來了,嘖嘖,這程家啊,少了你就是不得行!」

  程老么盯著那行字,喉頭哽住,說不出話來。

  一種複雜的情緒從心底湧上來,幸虧自己走的早,否則還不知道怎麼辦呢!但很快,又意識到自己現在的狀況並不比他們好上許多,整個人又有一種強烈的羞恥感。

  他的手指懸在按鍵上,下意識想撥個電話回去問問,最終卻無力地垂下。

  事到如今,還能說什麼做什麼?自己都已經是泥菩薩過江了,難道還要用這油膩膩的手,去試圖擦拭另一片更深的泥沼?他選擇了逃離,如今便連過問的資格,似乎也一併失去了。

  意識到與家族之間產生了一種間隙後,程老么產生了一種十分窒息的孤獨感。

  他從角落裡翻找出一瓶廉價白酒擰開,猛地對著瓶口灌了一大口,霎那間,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暖不了心底那股越來越盛的寒氣。牆上那面價格低廉的鏡子,映出他過早衰老、眼袋浮腫的臉。

  他忽然想起曹二哥,想起自己離開廣州時那股「壯士扼腕」的悲壯。此刻,那悲壯顯得如此滑稽而廉價。他會不會……最終還不如曹二哥?

  在廣州,程萬利的新房裝修已近尾聲。錦雨眉這段時間幾乎泡在工地上了,總是事無巨細地監督工人們,選擇的風格是她喜歡的「新中式」,昂貴、沉穩,帶著一種刻意彰顯的品味。

  當工程結束時,程萬利去看過一次,對效果頗為滿意,親近地摟著她的肩膀說:「還是你有眼光,以後這個家就交給你啦!」

  偌大的玻璃窗前,燈光透亮,錦雨眉則是靠在他懷裡,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心裡卻無比瞭然。若不是自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話,這個家早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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