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八十大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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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為止幾乎沒怎麼睡,天剛蒙蒙亮就起了床。

  廚房裡已有動靜,舅媽周曉鳳繫著圍裙在灶台前忙碌,見她出來,就淡淡問道:「怎麼起這麼早?多睡會兒呀。」

  「沒事,我都習慣了。」程為止輕聲應著,有種不知名的尷尬感,然後逃也似地跑去衛生間洗漱。鏡子裡的人眼底泛著青,她用冷水拍了拍臉,強撐著笑容。忽然想起了昨晚的想法,於是打算等會兒就跟嘎嘎商量。

  今天的早餐是稀飯、饅頭和自家醃的鹹菜。嘎嘎起來後坐在桌邊,不斷往程為止碗裡夾鹹菜:「多吃點,你在廣州怕是吃不到這個味兒。」

  舅媽周曉鳳忽然嗤笑一聲:「唉,人家在城裡吃香的喝辣的,還稀罕你這點鹹菜啊!」

  嘎嘎頓時變得有些失落,程為止則是夾著鹹菜表示:「沒事,我就愛吃這個。」

  舅舅裴柏喝著稀飯,翻著手機,忽然說:「我剛才看大群里說,為為的奶奶徐碧八十大壽,今年要好好辦一下。你們曉得不?」

  嘎嘎手上動作頓了頓:「徐碧要八十了?那是得辦,老么他們回來不?」

  「肯定要回來嘛,我看程老大昨天還在群里@了所有人,說今年必須聚齊。」舅舅把手機屏幕轉向她們,聊天記錄里,程建軍發了一長串語音條,點開是帶著鄉音的洪亮嗓門:「老母親八十整壽,天大的事!在外頭的,能回來的都回來……」

  舅媽在圍裙上擦著手走過來,壓低聲音:「賀老四那事兒……老么現在這樣,回來怕是不好看吧?」

  「不好看也得回來,」舅舅放下手機,「老太太的壽辰,兒子不到場像什麼話?再說,賀老四那是他自己的病,扯不清歸誰管,總不能因為這事,連老娘都不要了。」

  程為止低頭喝著稀飯,米湯溫熱,鹹菜很脆。她想起父親最後一次在家族群里說話,還是兩個月前轉發的一條「工廠管理十大秘訣」。後來,就再沒聲音了。

  「為為,」嘎嘎忽然問,「你爸最近……跟你聯繫沒?他那邊到底咋打算的?」

  「他說廠里挺忙的,馬上也要放假了。」程為止說,「別的沒說。」

  屋子裡靜了一瞬。舅媽和舅舅交換了個微妙的眼神,而嘎嘎嘆了口氣,沒再追問。

  吃過早飯,程為止堅持要回鄉下老家。嘎嘎送她去車站,一路絮叨:「回去跟你爸說,老太太壽辰他得回來,就算是再難,面子上的事要顧全……還有你自己在外頭,萬事小心,錢不夠跟嘎嘎說。」

  程為止點點頭,神情有些惆悵。

  車很快就來了,上車前,嘎嘎不由分說地往她手裡塞了個紅包:「拿著,別告訴你舅他們。」

  伴隨著車輛啟動,嘎嘎站在路邊揮手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墨色的點。

  程為止緊緊地捏著那個紅包,沒拆開看金額。她靠著車窗,看外面掠過的田野和農房。冬天了,田裡空蕩蕩的,偶爾有黑色的鳥低低飛過。

  回到老家,已是傍晚時分。推開門後,很是冷清,所有的物件上面都飄著一層層灰塵。

  跟當初大家離開時一樣,不過此刻卻多了一些陌生感。

  尤其是牆上貼著的那些明星海報,已經泛黃髮舊,也代表了時間的流逝。

  程為止放下包,第一件事是打開手機查考試答案。對完最後一科,她鬆了口氣,反正過線應該是沒啥問題的。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臉和「咕嚕嚕」作響的肚子。

  腦袋裡頓時浮現出舅舅家溫暖的空調,豐盛的飯菜,還有那些包裹在關切里的打探。又想起父親可能正面對的爛攤子。

  「叮咚」手機屏幕亮起,是程禾霞發來的,全部都是幾個叔爺在討論壽辰怎麼辦、在哪家酒樓、每家攤多少錢的瑣事。沒人提到賀老四,也沒人過問父親的近況。

  「唉!」程為止長嘆一口氣,有種說不出的煩躁感。

  她明白,這件事除了說一句倒霉之外,怨不得任何人。畢竟沒有人在這場紛爭中得利,只有數不盡的麻煩……程為止簡單回復了句,然後徹底關掉消息提示。

  眼前的這個家雖然比起在廣州的出租屋寬敞,但實在是太冷清了,附近的村民們也早已關門,有些甚至早已入睡。

  她找到水桶毛巾,將屋裡仔細打掃了一遍,才終於翻找出行李箱裡的一盒泡麵。

  廚房裡,一盞小小的燈泡下,程為止燒著木柴烤火,然後吃著面,眼裡不再憂愁而是多了點閒適感。


  她點開通訊錄,找到「爸」,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停了很久,最後還是按滅了屏幕。

  有些話,實在是不知道從何說起……

  幾天後,前去湖南的程老么終於回來,他拖著一身疲憊,整個人都很喪,瘦了很多,兩頰凹陷,鬢角白頭髮刺眼地冒出來。

  之前在高鐵站,沒想到恰好碰到去接客戶的程萬利,程老么就乾脆坐他的車子回來了。

  車上,兩人幾乎沒說話。程萬利習慣性地放了首嘈雜的電子音樂,音量不大,但足夠填滿沉默的間隙。

  「萬利,謝了啊!」下車時,程老么故作爽朗地說道。

  程萬利搖下車窗,淡淡看了他一眼,說了句「好」,就一腳油門將開走了。

  黑夜裡,程老么獨自站在路邊,看著那輛黑色SUV匯入車流。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開著一輛二手雅閣,把一眾親人從老家接了出來。

  那時候的程萬利,還是個半大少年卻藏著所有人都沒看穿的野心,極度渴望能建立屬於自己的工廠……

  程老么開燈,然後脫下外套,身上有股煙味和長途跋涉的灰塵味。

  思索了片刻才終於打通了電話:「喂,為為,你們考試……考完了?」

  突然在夜裡被驚醒的程為止還有些發懵,反應了下才趕緊回應:「嗯,應該沒啥問題。」

  「那就好。」程老么搓了把臉,在客廳舊沙發上坐下,不過沙發彈簧似乎壞了,一屁股下去直接陷下去一大塊。「你奶奶要過壽了,大爸打電話來讓一起回去。」

  「我曉得,之前嘎嘎說過。」程為止猜不透父親的想法,言語也很簡單。

  父女倆一時無話,直到程老么肚子也傳來「咕咕」的叫聲,他才終於起身去廚房找水煮點掛麵,就著點榨菜扒拉了一碗。

  手機一直沒有掛斷。

  「賀老四那邊……」程為止輕聲問。

  程老么筷子頓了頓,聲音很是乾澀:「已經確診了,是塵肺三期,醫療費估摸著要二三十萬。」這還是保守估計的,若是要換肺,還有後續治療,簡直就像是個無底洞!

  這個家徹底要完了……

  巨大的金額,讓程為止心裡一沉。

  「廠里現在帳上就剩幾萬,貨壓著出不去,洗水廠那邊也惱火……」

  程老么沒再說下去,埋頭把麵條吃完。洗碗時,水龍頭嘩嘩地響,他忽然說:「畢竟是你奶奶的壽辰,還是跟我一起去參加吧。老太太八十了,也是見一面少一面的。」

  程為止等待了幾秒,才答了聲「好。」

  農曆臘月十八,程家老宅難得地熱鬧起來。

  徐碧穿著嶄新的深紅色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師椅上。兒子媳婦、孫子孫女重孫,滿滿當當擠了一屋子。瓜子花生和酥心糖擺了好幾盤,電視開著,音量調得很大,裡面正播放著「瑞幸咖啡」「網劇盛行」「地產行業一片繁華」。

  程老么是最後一個到的,手上拎著兩盒保健品和一箱鞭炮。

  一進門,屋裡靜了一瞬。

  「喲,老么回來了!」老三媳婦最先反應過來,笑著迎上去,「就等你了,媽剛才還念叨呢!」

  程老么把禮物放在桌上,走到徐碧跟前,恭恭敬敬地喊了聲:「媽。」

  徐碧抬起眼皮看他,嗯了一聲,關心又嘮叨地問:「是不是路上堵車,今天確實有點忙。」

  「是有點。」程老么摸了摸脖子,然後打量起四周。

  屋裡恢復了往日的熱鬧,絲毫看不出之前的冷清。幾個小孩子都穿著新衣服跑來跑去,而大人們繼續聊天,主要的話題還是繞著壽宴怎麼辦、請哪些親戚、去哪家酒樓性價比高。

  程老二嗓門最大,正在說:「我看就鎮上新開的那家『福滿樓』,包廂大,菜也實在……」

  程為止安靜地坐在角落,看著這一切。她看見父親坐在奶奶身邊,背微微佝僂著,手放在膝蓋上,不時應和兩句。看見大爸程建軍紅光滿面地給孫輩發紅包。看見三爸程天遠沉默地抽菸,他妻子在一旁小聲抱怨兒子程俊林又找家裡要錢。看見堂哥程萬利坐在靠門的位置,穿著質地精良的羊絨衫,低頭看著手機,偶爾抬眼,目光掃過全場,像在揣著什麼心事。

  午飯是三媽范朝菊特意下的麵條,長壽麵,每人一碗。吃著面,大伯忽然說:「老么,賀老四那事兒,現在到底咋樣了?聽說要打官司?」


  一桌子人都看過來。程老么筷子停了停,故作淡然:「目前還在協商呢。」

  「要我說,這事就不能軟,」程老二接話,「他那個病,是不是在廠里得的還兩說呢。就算真是,也得走正規程序,該鑑定鑑定,該賠多少賠多少,不能他說多少就多少。」

  「老二說得對,」老三媳婦附和,「現在這些人,動不動就想訛一筆。老么你就是心太軟。」

  程老么沒吭聲,低頭吃麵,只是這麵條有點坨了,黏糊糊的。

  「對了,」程萬利忽然放下手機,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全桌人聽見,「我認識個律師,專門打這種工傷糾紛的。么爸要是需要,我可以介紹。」

  桌上靜了靜。程老么抬起頭,看了程萬利一眼。「我看暫時不用的……」

  「自家人,客氣啥。」程萬利笑了笑,並不在意對方的冷淡。

  飯後,男人們聚在院子裡抽菸,女人們收拾碗筷。程為止幫忙擦桌子時,聽見廚房裡三伯母壓低聲音對徐碧說:「……聽說老么廠子快不行了?賀老四這一出,怕是雪上加霜。」

  徐碧洗著碗,水聲嘩嘩的。「兒孫自有兒孫福,管不了那麼多。」

  「話是這麼說,可你看萬利,現在多出息。老么當年要是……」

  後面的話,被水聲淹沒了。

  程為止擰乾抹布,擦完最後一張桌子。院子裡,父親和幾個叔爺們站在那棵老樹下,菸頭的紅光在冬日灰白的天色里明明滅滅。樹早就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指著天空。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個夏天,也是在這棵樹下,奶奶徐碧抱著當時還小的程俊林,笑著說:「我們程家的孫子,將來都是要做大事的。」

  風吹過來,冷颼颼的。程為止拉緊了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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