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窮病
安靜的病房裡，只剩下淺淺的呼吸聲和賀老四吃飯的細碎響動。偶爾會傳來幾聲隔壁床病人的羨慕聲，「真好，我家老闆可沒有良心，一聽說我得病就跑路了！」
這話讓程老三和程老么僵在原地，很是尷尬難堪。
滿滿一大碗飯菜，賀老四刨了沒幾下後，就放在了一旁。
「還剩那麼多呢，再多吃點吧？」
「吃不下……要是有些沒油水的青菜啥的就好了。」賀老四擺擺手，面色不太好看地躺在病床上，乍一眼看上去，好像一具乾屍。
意識到這點後，程老么也嚇了一跳，他尷尬地讓賀老四先休息，自己則是和程老三打算去問問醫生具體情況。
兩人剛一把門關上，那隔壁床病人就躡手躡腳地過來，才剛把裝飯盒的塑膠袋打開一個小角，就看到賀老四睜著眼看他。
「嘿嘿，阿叔你也吃不下，不如便宜了我。」隔壁床病人垂眸，表示道：「這病治不好還費錢，整個家都要被拖垮啦！」
賀老四不願意聽下去，就擺了擺手。隔壁床病人如獲至寶般捧著那盒剩飯坐回床上開始大快朵頤起來……
相隔不遠處的辦公室內。程老么找到了主治醫生，向他問起賀老四的病歷。
「疑似塵肺病，但具體的還要去職業病醫院做個專業鑑定。」醫生的話跟之前程樹青說得沒有多大差別，尤其是當程老么追問可能性時，對方的眼神，更是讓他確定，賀老四當真是得病了！
矽肺鑑定證明，三十天才能得到具體的結果。
看賀老四的情況大概到三期了，目前就只有換肺這一條路可以走。
醫生推了下眼鏡，說道：「手術費預估大概是六十萬吧，後續還要吃排異的藥……」程老么在一旁聽得是膽戰心驚，旁邊的程老三臉色更為黝黑，絲毫沒有留意到門旁走過的身影。
兩人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廠里。
「這可不是小事，還是得告訴大家，看看咋個辦！」一連抽了兩支煙後，程老三給出了最終的建議，而程老么說不出任何的拒絕。
晚上，一家人全部都坐在了一起，就連沉浸於學業的程為止也被叫了過來，只是一直坐在角落的凳子上，身形看上去比之前單薄，不過此刻的眾人壓根沒有留意過她，而是將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程老么的身上。
「逸元製衣廠，雖然說小徐有一部分的投資，但大家都知道是你開的，這個事咱們程家就跑不脫……」程老二有些恨鐵不成鋼地控訴。
一旁的程萬利聽著卻有些不是滋味，當即反駁道：「這賀老四少說也是在廠里工作那麼多年了，才來逸元廠多久，就算是得了病，那也不是在這一家得上的！」
「就是啊！咋地，就想賴著我們程家啦！」范朝菊手裡抓了一把瓜子，嗑得很起勁。
一時之間，關於如何處理賀老四這件事，簡直是吵得不可開交。
為了更好地商量出結果，程老三他們甚至還給在老家的程樹青打了個視頻電話，打算讓對方想想主意。
「一下子就要拿出幾十萬，我哪有那麼多……」短短几天沒有見面，程老么像是一下子老了幾歲，眼角的皺紋更深，神情也更加無奈了。
程樹青思索了會兒，給出了建議：「我覺得萬利說得沒錯，雖然這件事很值得同情，可咱們程家也不是冤大頭，賀老四的病不一定就是在這一個廠里得的，要想賠償的話，那就喊他自己打官司，看看法院那邊的判決！」
此話一出，周圍人頓時露出贊同的眼神。
「還是小姑厲害，一下子就給出了解決辦法。」程俊林嬉笑著說道，這一副不著調的模樣，頓時惹得王雲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吐槽道：「這都啥時候了，還這樣不靠譜。」
「本來就是啊，」程俊林小聲嘟囔道：「這事說起來，跟我們有啥關係？」
王雲清覺得有些丟臉，不想再聽下去，硬是拉著程俊林往外走。對於這兩夫妻的打岔，其他人壓根沒有在意，而程萬利則是抱著胳膊，一臉警惕道：「以後，咱們各個廠子還需要出個規定，先去做個肺部檢查，免得以後得病了的人還來上班，然後騙取治療費！」
程老么乾巴巴地表示：「醫生說，那玩意兒得了以後，呼吸困難，需要戴個像豬鼻子一樣的口罩，好認，而且一旦得了，再接觸粉塵的話，除非是不想活命了……」
程萬利撇了撇嘴，不再言語。
至於程老二和程老三則是在一旁小聲商量，剛才那措施是否可行。
坐在角落的程為止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心裡很是糾結與不安，她猶豫了小片刻，才終於開口說道：「我查了下資料，說是湖南那邊的職業病防治比較好，可以把賀叔叔轉過去治療，還有若是他家有孩子在讀書，可以向一些基金會申請補助，一年能有個幾千塊生活費。」
程為止一口氣將內心的想法全部說出口，引得旁邊的程家人紛紛看了過來。
程禾霞走過去，溫和地攬住了她的肩膀。
其實大家在么爸和麼媽離婚以後，幾乎都已經斷了聯繫，這次將人叫過來，無非就是為了這一樁糟心事，沒人能想到程為止居然還真的能提供一些建議。
「也行，就算錢少，好歹能補貼一些家用。」程老么表示記住了，等下次去給賀老四送飯就給他說一聲。
「我看么爸你最近還是避著點，送飯的事可以喊老曹他們，萬一那賀家的人知道這件事，怕是不得讓你輕易離開……」程老三思索了下，提醒道。
畢竟這病耗錢，之前在病床里，那隔壁病人不也是遭遇了這樣的事。現如今，哪能會隨便相信人，只怕一遇到就要吵著要錢了。
「要得，那就麻煩你們了。」程老么聽勸，將這事交託給曹二哥去處理。
一場家庭會議就此作罷。
離開前，程為止悄悄來到了程老么面前，從口袋裡摸出三百塊錢，遞過去：「爸爸，幫買點橘子給賀叔叔吧……」
她之前查過資料，曉得那得了塵肺病的人呼吸都痛苦極了，要是不好好治療，也活不了多長時間。可她也知道，此時的程老么壓根不如他外表看上去那麼風光，也拿不出那麼多的錢出來。
「好，謝謝為為。」程老么勉強地撐著笑意，看著女兒離開了車間。
驟然壓在身上的債務一下子增多，程老么只覺得腦袋都大了。
片刻後，才終於想起什麼似的，趕忙拿出手機來撥打電話，但卻被迅速掛斷。
他不甘心，繼續一連打了好幾個。
熟悉的鈴音總算接通，不過聲音不像以前的溫柔，而是帶著一點不耐煩甚至可以說是煩躁：「老么，啥事啊？！」
程老么咽了口唾沫，幾下將事情說清楚，著急催促道：「那個錢，我就不投資了，要不然你先還給我吧，還有其他幾個項目，我暫時也不能再繼續了……」
「什麼？！」對方先是表示震驚，隨後又恢復了平靜，用語重心長的態度勸說道：「老么啊，這麼賺錢的項目，要不是你跟我的關係，哪裡更占那麼多的股份？」
「不行啊，現在見天要錢的，過不了多久又要發工人工資，一刻也等不了啦！」程老么打定主意要求還錢，對方沉默了幾秒，回答道：「要也行，不過你這之前的利益就沒有了，而且還得扣一部分的手續費……」
不等表姑說完，程老么便迫不及待地點頭：「可以可以，只要你把錢還給我，扣錢啥都行。」如果說之前程老么還帶著一點不切實際的投資夢，那麼現在就只剩下把錢拽在手心裡的迫切。
「行吧，那明天下午你來店裡找我。」最終，兩人商量了見面地點。
這一整晚，程老么都睡得不踏實，幾乎一合上眼就想起了在醫院的事情。醫生說的話，賀老四那張沒有血色的乾瘦臉，嚇得他渾身顫抖，後來，還夢見了對方家人領著一眾人前來逸元製衣廠鬧事的場景，桌椅板凳，機器布料什麼的全部都被人扔掉了，到處都是布料碎片。
程老么看得是心疼極了，這不僅僅是個工廠，還是他翻身的資本和未來的期待。
「不能砸，不能砸啊！」他急急忙忙地上前去阻止，可對方人來的實在是太多了，壓根阻攔不住，於是程老么又將視線看向旁邊的家人，並催促他們：「老二，老三，你們也來幫個手啊！」
大家臉上掛著冷漠且不滿的神情，就連侄兒程俊林還冷嘲熱諷道：「么爸，這廠子是你開的，又不是我們的名字，就算是我們相幫，也不合理啊！」
不僅如此，侄子程萬利甚至還搖頭感慨道：「么爸，你還是早些認命吧！把錢賠給人家，這樣免得廠子都保不住！」
周圍工人全部都圍滿了，可是沒有一個人願意上前幫忙，就連與自己關係最好的曹二哥，也是躲瘟疫一樣站得遠遠地。
等他看到了程老么的求助目光時，立即就遮住臉，表示道：「哎喲，程老么，你是老闆，我又不是，再說了工人生病了，你作為老闆確實該拿錢出來啊！」
無數張面孔同時出現在眼前，一個個全部都在控訴程老么沒有良心。
嚇得他渾身濕透，整個人像是墜入了冰窖……
這話讓程老三和程老么僵在原地，很是尷尬難堪。
滿滿一大碗飯菜，賀老四刨了沒幾下後，就放在了一旁。
「還剩那麼多呢，再多吃點吧？」
「吃不下……要是有些沒油水的青菜啥的就好了。」賀老四擺擺手，面色不太好看地躺在病床上，乍一眼看上去，好像一具乾屍。
意識到這點後，程老么也嚇了一跳，他尷尬地讓賀老四先休息，自己則是和程老三打算去問問醫生具體情況。
兩人剛一把門關上，那隔壁床病人就躡手躡腳地過來，才剛把裝飯盒的塑膠袋打開一個小角，就看到賀老四睜著眼看他。
「嘿嘿，阿叔你也吃不下，不如便宜了我。」隔壁床病人垂眸，表示道：「這病治不好還費錢，整個家都要被拖垮啦！」
賀老四不願意聽下去，就擺了擺手。隔壁床病人如獲至寶般捧著那盒剩飯坐回床上開始大快朵頤起來……
相隔不遠處的辦公室內。程老么找到了主治醫生，向他問起賀老四的病歷。
「疑似塵肺病，但具體的還要去職業病醫院做個專業鑑定。」醫生的話跟之前程樹青說得沒有多大差別，尤其是當程老么追問可能性時，對方的眼神，更是讓他確定，賀老四當真是得病了！
矽肺鑑定證明，三十天才能得到具體的結果。
看賀老四的情況大概到三期了，目前就只有換肺這一條路可以走。
醫生推了下眼鏡，說道：「手術費預估大概是六十萬吧，後續還要吃排異的藥……」程老么在一旁聽得是膽戰心驚，旁邊的程老三臉色更為黝黑，絲毫沒有留意到門旁走過的身影。
兩人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廠里。
「這可不是小事，還是得告訴大家，看看咋個辦！」一連抽了兩支煙後，程老三給出了最終的建議，而程老么說不出任何的拒絕。
晚上，一家人全部都坐在了一起，就連沉浸於學業的程為止也被叫了過來，只是一直坐在角落的凳子上，身形看上去比之前單薄，不過此刻的眾人壓根沒有留意過她，而是將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程老么的身上。
「逸元製衣廠，雖然說小徐有一部分的投資，但大家都知道是你開的，這個事咱們程家就跑不脫……」程老二有些恨鐵不成鋼地控訴。
一旁的程萬利聽著卻有些不是滋味，當即反駁道：「這賀老四少說也是在廠里工作那麼多年了，才來逸元廠多久，就算是得了病，那也不是在這一家得上的！」
「就是啊！咋地，就想賴著我們程家啦！」范朝菊手裡抓了一把瓜子，嗑得很起勁。
一時之間，關於如何處理賀老四這件事，簡直是吵得不可開交。
為了更好地商量出結果，程老三他們甚至還給在老家的程樹青打了個視頻電話，打算讓對方想想主意。
「一下子就要拿出幾十萬，我哪有那麼多……」短短几天沒有見面，程老么像是一下子老了幾歲，眼角的皺紋更深，神情也更加無奈了。
程樹青思索了會兒，給出了建議：「我覺得萬利說得沒錯，雖然這件事很值得同情，可咱們程家也不是冤大頭，賀老四的病不一定就是在這一個廠里得的，要想賠償的話，那就喊他自己打官司，看看法院那邊的判決！」
此話一出，周圍人頓時露出贊同的眼神。
「還是小姑厲害，一下子就給出了解決辦法。」程俊林嬉笑著說道，這一副不著調的模樣，頓時惹得王雲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吐槽道：「這都啥時候了，還這樣不靠譜。」
「本來就是啊，」程俊林小聲嘟囔道：「這事說起來，跟我們有啥關係？」
王雲清覺得有些丟臉，不想再聽下去，硬是拉著程俊林往外走。對於這兩夫妻的打岔，其他人壓根沒有在意，而程萬利則是抱著胳膊，一臉警惕道：「以後，咱們各個廠子還需要出個規定，先去做個肺部檢查，免得以後得病了的人還來上班，然後騙取治療費！」
程老么乾巴巴地表示：「醫生說，那玩意兒得了以後，呼吸困難，需要戴個像豬鼻子一樣的口罩，好認，而且一旦得了，再接觸粉塵的話，除非是不想活命了……」
程萬利撇了撇嘴，不再言語。
至於程老二和程老三則是在一旁小聲商量，剛才那措施是否可行。
坐在角落的程為止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心裡很是糾結與不安，她猶豫了小片刻，才終於開口說道：「我查了下資料，說是湖南那邊的職業病防治比較好，可以把賀叔叔轉過去治療，還有若是他家有孩子在讀書，可以向一些基金會申請補助，一年能有個幾千塊生活費。」
程為止一口氣將內心的想法全部說出口，引得旁邊的程家人紛紛看了過來。
程禾霞走過去，溫和地攬住了她的肩膀。
其實大家在么爸和麼媽離婚以後，幾乎都已經斷了聯繫，這次將人叫過來，無非就是為了這一樁糟心事，沒人能想到程為止居然還真的能提供一些建議。
「也行，就算錢少，好歹能補貼一些家用。」程老么表示記住了，等下次去給賀老四送飯就給他說一聲。
「我看么爸你最近還是避著點，送飯的事可以喊老曹他們，萬一那賀家的人知道這件事，怕是不得讓你輕易離開……」程老三思索了下，提醒道。
畢竟這病耗錢，之前在病床里，那隔壁病人不也是遭遇了這樣的事。現如今，哪能會隨便相信人，只怕一遇到就要吵著要錢了。
「要得，那就麻煩你們了。」程老么聽勸，將這事交託給曹二哥去處理。
一場家庭會議就此作罷。
離開前，程為止悄悄來到了程老么面前，從口袋裡摸出三百塊錢，遞過去：「爸爸，幫買點橘子給賀叔叔吧……」
她之前查過資料，曉得那得了塵肺病的人呼吸都痛苦極了，要是不好好治療，也活不了多長時間。可她也知道，此時的程老么壓根不如他外表看上去那麼風光，也拿不出那麼多的錢出來。
「好，謝謝為為。」程老么勉強地撐著笑意，看著女兒離開了車間。
驟然壓在身上的債務一下子增多，程老么只覺得腦袋都大了。
片刻後，才終於想起什麼似的，趕忙拿出手機來撥打電話，但卻被迅速掛斷。
他不甘心，繼續一連打了好幾個。
熟悉的鈴音總算接通，不過聲音不像以前的溫柔，而是帶著一點不耐煩甚至可以說是煩躁：「老么，啥事啊？！」
程老么咽了口唾沫，幾下將事情說清楚，著急催促道：「那個錢，我就不投資了，要不然你先還給我吧，還有其他幾個項目，我暫時也不能再繼續了……」
「什麼？！」對方先是表示震驚，隨後又恢復了平靜，用語重心長的態度勸說道：「老么啊，這麼賺錢的項目，要不是你跟我的關係，哪裡更占那麼多的股份？」
「不行啊，現在見天要錢的，過不了多久又要發工人工資，一刻也等不了啦！」程老么打定主意要求還錢，對方沉默了幾秒，回答道：「要也行，不過你這之前的利益就沒有了，而且還得扣一部分的手續費……」
不等表姑說完，程老么便迫不及待地點頭：「可以可以，只要你把錢還給我，扣錢啥都行。」如果說之前程老么還帶著一點不切實際的投資夢，那麼現在就只剩下把錢拽在手心裡的迫切。
「行吧，那明天下午你來店裡找我。」最終，兩人商量了見面地點。
這一整晚，程老么都睡得不踏實，幾乎一合上眼就想起了在醫院的事情。醫生說的話，賀老四那張沒有血色的乾瘦臉，嚇得他渾身顫抖，後來，還夢見了對方家人領著一眾人前來逸元製衣廠鬧事的場景，桌椅板凳，機器布料什麼的全部都被人扔掉了，到處都是布料碎片。
程老么看得是心疼極了，這不僅僅是個工廠，還是他翻身的資本和未來的期待。
「不能砸，不能砸啊！」他急急忙忙地上前去阻止，可對方人來的實在是太多了，壓根阻攔不住，於是程老么又將視線看向旁邊的家人，並催促他們：「老二，老三，你們也來幫個手啊！」
大家臉上掛著冷漠且不滿的神情，就連侄兒程俊林還冷嘲熱諷道：「么爸，這廠子是你開的，又不是我們的名字，就算是我們相幫，也不合理啊！」
不僅如此，侄子程萬利甚至還搖頭感慨道：「么爸，你還是早些認命吧！把錢賠給人家，這樣免得廠子都保不住！」
周圍工人全部都圍滿了，可是沒有一個人願意上前幫忙，就連與自己關係最好的曹二哥，也是躲瘟疫一樣站得遠遠地。
等他看到了程老么的求助目光時，立即就遮住臉，表示道：「哎喲，程老么，你是老闆，我又不是，再說了工人生病了，你作為老闆確實該拿錢出來啊！」
無數張面孔同時出現在眼前，一個個全部都在控訴程老么沒有良心。
嚇得他渾身濕透，整個人像是墜入了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