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白鷺與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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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處人群中間的,錦雨眉將那支星辰口紅旋出一截,對著手機前置鏡頭仔細勾勒唇形。鏡光質地映著湖光,確實璀璨。她抿了抿嘴,似是自語又似說給旁人聽:「萬利還說,等新款出了再給我集齊全系。」

  裴淑正低頭整理餐布上的水果,聞言手指微微一頓。那抹過於耀眼的閃光,刺進了她眼裡。曾幾何時,她也有過這樣漫不經心炫耀的底氣,一整個櫃檯都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化妝品,乃至別人遞上禮盒時那份小心翼翼的討好。

  記憶里的香氣不是化學合成的甜膩,而是真皮沙發、嶄新鈔票和進口化妝品混雜的、令人眩暈的「富裕」味道。只是,那股子令人懷念的香味早已消散,被眼下的出租屋裡揮之不去的霉濕氣和身上濃濃的機油味取代。

  她下意識地抬手,摸著自己乾燥的嘴唇,常年操勞,連最普通的潤唇膏都常常忘記塗。

  一股混雜著酸楚與怨懟的情緒,無聲地漫上裴淑的心頭。她飛快地瞥了一眼不遠處的程老么,他正和程老三比劃著名:「還是要買SUV,這樣後備箱才夠大!」

  聲音洪亮,仿佛那車已是他們的囊中之物。

  就是這個男人,曾許諾給了自己一個金光閃閃的未來,如今卻連家都快沒了。當初的賭博掏空的不僅是兩人的存款,還有他骨子裡那份實在,只剩下日益膨脹的、不切實際的虛榮。

  裴淑愁緒萬千,一隻手忽然碰了碰她的手背。程老么不知何時湊了過來,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故作的豪氣與神秘:「阿淑莫慌,等過年我給你買最新最貴的,專櫃裡隨你挑。我們家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裴淑抬眼,發現程老么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天真的篤定,仿佛篤信某個觸手可及的轉機即將降臨。這神情她有些陌生,許久都沒有說話。

  另外一邊,程為止悄悄脫離了人群。

  湖邊有一小片稀疏的蘆葦盪,遠離了眾人燒烤的煙火氣和喧譁。她找到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小瓶泡泡水,劣質塑料瓶,溶液帶著刺鼻的香精味。

  她擰開蓋子,抽出那個簡陋的塑料圈,輕輕一揮。

  一串大小不一的泡泡顫巍巍地誕生,脫離圈環,順著極輕柔的湖風飄蕩。陽光穿透它們透明的軀殼,折射出短暫而脆弱的虹彩。它們朝著湖面飛去,有些在半空就「噗」地破碎,無聲無息;有些僥倖飄得更遠,最終落在蕩漾的水波上,倏忽不見。

  湖邊淺水處,幾隻白鷺單腿佇立,長頸彎曲,姿態靜謐如雕塑。忽而其中一隻猛地探喙入水,迅捷如電,再抬頭時,銀亮的小魚在喙尖掙扎。

  寧靜與殺戮,在這幅自然圖景里並存得如此自然而然。

  「小荷才露尖……尖、尖……」一個磕磕巴巴的童聲從側後方傳來。

  程為止回頭,是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背著個毛線編織的青蛙模樣的小挎包,正對著湖水苦思冥想,臉蛋憋得有點紅。

  「尖尖角。」程為止接了下去,聲音很輕。

  小男孩嚇了一跳,轉頭看見她,有些害羞,旋即又因被指出錯誤而漲紅了臉,不服氣道:「我、我知道!我故意停一下的,你會背,那你繼續背下去啊!」

  程為止看著孩子氣鼓鼓的樣子,心裡那點鬱結忽然鬆了些。她沒起身,依舊看著湖面,用一種平穩的、背書般的語調緩緩念道:「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

  男孩愣了一下,眨眨眼:「你背得真熟。」兩人之間的敵意消散,小男孩好奇心上來。對眼前獨自坐著的程為止很好奇。

  他主動蹭過來,在不遠不近的地方坐下,從書包側袋掏出一包油汪汪的辣條,大方地撕開口,遞過去:「請你吃。」

  一股子濃重的辣油味撲面而來。程為止猶豫一瞬,最終還是伸手抽了一根出來。口中的味道很沖,很廉價,是小學放學後校門口最暢銷的那種。

  她慢慢嚼著,辛辣的味道刺激著味蕾,奇異地帶來一絲真實的暖意。

  「你一個人玩泡泡啊?」男孩看著放在石頭上的瓶子,「我媽媽說這是小孩子玩的。」

  「嗯。」程為止點點頭,把剩下的半瓶泡泡水推給他,「給你玩吧,我吹累了。」

  男孩歡呼一聲,抓起來就跑向開闊處,用力揮舞著圈環,製造出一大群紛亂飛舞的泡泡。他咯咯笑著,在泡泡中穿梭。

  「小姑娘,謝謝你啊,我家這小子就愛瞎跑。」很快,一個穿著樸素的中年婦女匆匆走來,對程為止友善地笑了笑,然後揚聲喊男孩的名字,「別玩了,快過來,爸爸生好火了!」


  「馬上就來——」男孩拖著長音回答,舉著泡泡水跑回來,對他母親炫耀,「看,這個姐姐送我的!」

  「那謝謝姐姐了沒有?」

  「謝謝姐姐!」男孩響亮地說,被母親牽著手帶走了。走遠了幾步,還能聽見婦女輕聲的嘮叨,「……跟姐姐玩可以,別打擾人家思考問題……」

  程為止坐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辣條包裝袋的邊緣。

  「姐姐」。

  這個稱呼像一顆小石子,輕輕投入程為止沉寂的心湖。在工廠里,她是「車前袋小程」,是「新來的學徒」,是沉默寡言、手腳麻利的「工人」。

  在家裡,她是需要體諒父母難處、早熟懂事的「為為」。她思考債務,擔憂未來,算計開銷,在油膩的工具機和嘈雜的流水線間,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緊繃的、縮小版的「大人」。

  可她也才十幾歲。本該是背著書包,為詩詞背錯一個字而臉紅的年紀。

  湖風帶著深秋的涼意吹來,她抱緊了膝蓋。父親程何勇那充滿虛妄信心的話語,連同錦雨眉口紅的閃光、母親裴淑沉默的側影、堂哥程萬利複雜難言的眼神……種種畫面交織。

  程為止驟然想起堂哥程萬利在醫院那句「想看你怎麼走下去」,想起自己說的「路是自己選的」。

  眼前的路,真的是她選的嗎?還是被家庭的潮水、被這糟糕的環境,推著、裹挾著,走到了這裡?

  一種強烈的不甘,混合著對另一種可能的模糊嚮往,在胸腔里緩緩升騰。

  程為止不想永遠困在這周而復始的、僅僅是「活著」的循環里。她想要抓住點什麼,哪怕只是一點不同的知識,一點能讓她看清更廣闊世界的微光……

  夜幕降臨。松山湖畔的這片灘地,成了程家臨時的營地。

  燒烤的餘燼尚未完全熄滅,散發著松木和炭火混合的微暖氣息。食物殘骸已被仔細收好。幾頂借來的帳篷散落在旁,裡面傳出程老三輕微的鼾聲和程老二夫婦壓低嗓音的、斷續的爭執。

  大多數人裹著外套或薄毯,坐在摺疊椅或鋪了塑料布的地上,罕有地沉默著,仰頭看天。

  城市裡難得一見如此浩瀚的星空。銀河像一道朦朧的、發光的紗幔,斜斜鋪陳。沒有霓虹干擾,沒有機器轟鳴,只有湖水溫柔的拍岸聲,草叢裡不知名蟲子的唧唧鳴叫,以及遠處偶爾一聲水鳥的啼喚。空氣清冽乾淨,吸入肺腑,仿佛能洗滌掉白日吸入的、無形的塵埃。

  程萬利也安靜地靠在一把椅子上,指間夾著的煙許久才吸一口,猩紅的光點在昏暗裡明滅。他臉上那種慣常的、帶著算計或冷峭的神情褪去了,在星輝下顯得平靜,甚至有些茫然。這一刻,他不再是什麼「程總」,也不再是背負野心的狼,只是一個被自然包裹的、疲倦的旅人。

  裴淑挨著程何勇坐著,兩人之間隔著一點距離。程何勇低聲說著什麼,大概是關於未來的又一場暢想,但聲音比白日輕柔了許多,融入夜色,聽不真切。裴淑只是靜靜聽著,偶爾抬眼看看星空,側臉在微弱的天光下,看不出情緒。

  程為止躺在鋪開的防潮墊上,枕著手臂。星空太高太遠,看久了,生出一種自身無限渺小、卻又莫名自由的感覺。工廠的牆壁、流水線的傳送帶、出租屋窗外的防盜網……那些堅硬冰冷的邊界,在此刻仿佛都消失了。她屬於這片無垠的、原始的靜謐。這感覺短暫,卻真實地撫慰了她。

  翌日返程,程家人乘坐的小巴車,自如地穿行在逐漸熟悉的城鄉結合部風景里。

  高樓與廠房再次成為視野的主體。

  經過大朗鎮時,車速慢了下來。路邊一些廠房的外牆上,刷上了嶄新的白色大字標語:「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打響藍天保衛戰」、「淘汰落後產能,共建美麗家園」。紅布橫幅掛在街口:「自覺配合環保檢查,推動產業升級轉型」。

  「老么,你們快看!」老三媳婦驚呼。

  有些廠區門口,能看到穿著不同制服的人員進出,指指點點。路邊堆積的廢舊布料、塑料廢料似乎少了一些,空氣里那股熟悉的、複雜的工業氣味,仿佛也淡了一絲,全部被一種莫名的、緊繃的氣氛所取代。

  車上原本因遊玩而鬆弛的談笑聲,不知不覺低了下去。程老三扒著車窗看了下,一把關閉帘子,嘟囔道:「又搞檢查?年年都是這一套……風頭一過,該咋樣還咋樣。」

  程老么眯著眼看那些標語,嘴角動了動,沒說話,神色里有一閃而過的、難以捉摸的東西。

  程萬利收回了看向窗外的目光,低頭擺弄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沒什麼表情的臉。

  裴淑輕輕嘆了口氣,「一天天儘是折騰人。」她的語氣很輕,幾乎淹沒在引擎聲里。

  程為止將額頭抵在微涼的車窗上,那些標語在她眼前一一滑過。

  她不太明白其中全部的具體含義,但一種直覺般的、模糊的預感悄然浮起——有什麼東西正在迫近,將要改變這片土地上許多東西,包括他們一家,或許也包括她剛剛開始朦朧想像的、尚未確定的「未來」。

  深秋的風從車窗縫隙鑽進來,已帶上了明顯的寒意。車窗外,被反覆塗抹又刷新的標語,在灰白的天色下,顯得格外醒目,像某種巨大變更來臨前,悄然而至的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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