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工廠里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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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陋的房屋裡,此起彼伏的呼嚕聲與一台掉了葉片的破風扇的嘶吼絞在一起。

  程為止蜷在角落,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這渾濁、燥熱的空氣。待得久了,她會恍惚自己究竟身在何處?

  那火車上幾十小時的晃蕩感,竟成了這凝固現實里,唯一還能證明「移動」過的證據。

  程為止小心翼翼地在地鋪上翻轉幾次,最終還是一骨碌地爬起來。她站在那扇封鎖的,沾滿了灰塵的窗戶前,鬼使神差地想要伸出手拽開。可惜,被焊結實的窗子紋絲不動。

  一抹微不可見的遺憾,快速從程為止的眼裡閃過。

  「別弄了……」忽然,身後發出輕微的響動,緊接著就看到裴淑穿著一件深色T恤裙走到面前來。她抱著胳膊,昏暗的夜燈下,兩人都看不太清對方的表情。不過她知道,此時的程為止一定很是拘謹和緊張。

  「你恨我們嗎?」裴淑的聲音在黑暗裡飄過來,像一片冰冷的刀片。程為止僵住,隨即搖頭:「沒,沒有。」

  「撒謊!」裴淑的冷哼短促而尖利,「你一定在想,為什麼沒投生到好人家,不用吃這種苦。」

  「媽媽,我真沒這樣想。」程為止指尖摳著手背的傷疤,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一家人在一起,就挺好的。」

  「真會說好聽的話。」裴淑在黑暗裡扯了下嘴角,不知是笑是嘲。這話太輕,太正確,正確地讓她心裡那點殘存的愧疚,都變成了無處發泄的煩悶。

  耳畔的呼嚕聲像極了噩夢,擾得人根本無法入睡,尤其是程老么那睡姿糟糕以及挺著啤酒肚的肥膩模樣,更是讓她差點噁心想吐。

  苦苦熬了一夜,當相隔不遠處的幾個鋪子裡傳來幾聲機車的「噠噠噠」響聲,程為止驟然清醒過來。面前站著兩道身影,已經穿著整齊,對著碎了半邊的鏡子梳理髮型。

  「為為,快些,待會兒去上班咯。」程老么說話的語氣里有種隱隱的期待,臉上也比之前柔和幾分,旁邊站著的裴淑正端了杯豆漿放在桌上,催促:「先吃點東西再說,畢竟要忙一整天呢。」

  相比較他們的心知肚明,程為止表現得有些不知所措。直到站在廠門口,那種昏昏沉沉的感覺仍舊沒有消失不見。

  「新手都是從學車前袋做起的……」裴淑笑著走在前面,不過身後的人並未跟上,反而是站在原地,一臉堅毅道:「不,我不去霞姐這。」她不是害怕吃苦,只是不想看到霞姐那張失望的面孔,以及不知道該如何跟她解釋自己的狼狽。

  「不去這,你打算幹啥呢?」程老么緩緩問道,雖然並未發火,但程為止依然感受到了強烈的懼怕,頭上的偌大的太陽,可後背卻冒了冷汗,嚇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走吧……」裴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三人走進去,就看到左邊拐角處擺著一張長桌,上面鋪著深色牛仔布,擺著兩個熨斗。旁邊還堆放大量輔料和裁片,等到工人將手抬起時,白色澱粉水甩得到處都是,熨斗也時常發出「呲呲」的蒸汽聲。

  「喲,老么阿淑你們來了啊。」留意到有人接近,凳子上的人立馬站直身體,露出那張皺巴巴的臉。原先就不太高的身體,在經過長期的磋磨後,縮短了好一截兒。

  程天遠故意挺直腰杆,擺出一副嚴肅面孔。

  「既然是來上班的,可要計算時間才行,下回可不能遲到了……」

  聽到這話,程為止瞄了一眼手錶,剛好是八點過一刻。她老老實實地點頭,用茫然的眼神去打量眼前的這件車間。雖然跟逸意廠很相似,可面孔都是陌生極了,尤其是面前的這幾輛衣車,白白淨淨的,不像以前看到的那麼糟糕。

  不過空氣里依舊漂浮著層毛絨絨的物質,聞起來氣息酸酸的,令人有種想要打噴嚏。好在旁邊一雙手遞過來一個口罩,叮囑道:「今天就跟著三爸三媽學,我們就先回去。」

  「阿淑你放心嘛,這車前袋多簡單的,一會兒就能學會了。」老三程天遠臉上掛著笑容,遠比以前更愛說話,窗台透過一些陽光,恰好照在他身上,也就更容易看到說話間噴出的唾沫。程為止有些小小的彆扭,卻也不敢離開,只能硬著頭皮站在原地接受「教導」。

  「你跟我來。」程天遠介紹完工廠的發展和宏大志願後,終於將程為止帶到了一個衣車前,並順勢叫起一個車前袋的,將他趕到了別的舊車子前。「放心,過兩天我會再買一台的……」

  眼前這個智能款衣車整體大一些,左邊有大量空處,用來放置牛仔褲,右邊的機器上有塊小小的電子屏幕和幾個按鈕,分別代表了不同的功能。


  「你看,若是想倒針,就直接按一下就好了。」在三爸的示範下,屏幕上的鮮紅數字跳躍幾下,表示可以倒幾針。不止如此,原先車完一條線,還需要人工來進行剪斷。程為止卻看到三爸一腳踩過去,機器發出「咔噠」脆響,那針線自動斷開。

  如此方便,快捷,對於以數量來計算工錢的廠里而言,大大增加了競爭力。

  似乎看到了程為止眼裡的詫異,程天遠很是自豪地表示:「這兩年我們家賺的錢全都投在著機器更新上……你看,這就是我們和別的廠差距!」

  放眼望去,好多工序上的工人都在戴著耳機聽歌,嘈雜聲雖然一直不斷,但神情不像以前飛天廠那麼嚴肅,反而還說幾句俏皮話來逗大家開心。

  「為為,好好干,三爸三媽不得虧待你的。」留下這句話後,程天遠就要回去掃粉。本身廠子小,這幾年工人俏,他們自個兒也就各自負責了幾道工序。

  程為止猶豫了下,還是開口說道:「霞姐在哪,我咋個沒有看到她呢?」

  「噢。」程天遠才反應過來,拍了下腦門說道:「去醫院檢查了,過會兒就能回來。」

  從他和三媽眼裡抑制不住的欣喜來看,一定是喜事了,程為止稍微減少了點擔憂,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了眼前的牛仔褲裁片上面。

  一大堆就放在了手旁,估算了下約莫要忙活到傍晚時分。程為止嘆息一口氣,拿起一張試探性地放在車子前,腳輕輕地放在踏板上,稍微一用勁,那手裡的牛仔褲就瞬間留下一道彎彎曲曲的痕跡,嚇得她趕忙停腳,然後打量四周生怕被人就看到了這丟臉的一幕。

  「噗,給你。」對面同樣是車前袋的男生,像是實在看不下去了,主動將一把剪刀拋到程為止身旁的牛仔褲上,然後吵著要去買飲料喝。

  在這大熱天裡,光是靠著頭頂的幾個風扇確實很難驅趕熱氣,有不少工人都拜託他買點東西,「張牟,給我也帶一瓶水和雪糕!」

  程為止下意識舔了下嘴唇,一摸口袋空落落的,索性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清理縫紉線上。別看這工序簡單,新手做起來還是要折騰好一會兒。

  當她終於弄懂原理時,周圍工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唯獨對面角落裡的男生張牟還留在原地,他面前的桌板上放了足足五瓶東鵬特飲,腳旁還有好些空瓶子。

  喝得這麼猛,難道不擔心得糖尿病嗎?

  程為止偷偷抬眼,對面那人仰頭灌下一口飲料,喉結劇烈滾動。他放下瓶子,似乎感應到她的目光,猛地將一直遮著臉的劉海撩起。

  程為止倒吸一口涼氣——那不是青春痘,而是一片片暗紅色、凹凸不平的增生組織,像熔岩冷卻後的地貌,盤踞在他大半張臉上。一隻眼睛甚至因此有些變形。

  他準確捕捉到她的驚恐,不僅沒躲,反而把臉更湊近了些,露出一個讓那些增生更顯猙獰的笑:「怎麼,沒見過怪物?」他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嘲弄,「這地方,每個人身上遲早都會長出點別人看得見或看不見的怪物。我不過是長得比較著急。」

  程為止驚愕地說不出話來。

  「真沒趣……」對方早有預料般地冷笑出聲,然後將瓶蓋扔到角落裡,混著灰塵按下一台藍牙音響,空蕩的環境裡充斥著各種土嗨音樂,倒是一下子沖淡了點陰森恐怖的感覺。

  程為止內心的緊張稍微減輕許多,不過還是對於張牟臉上的那些類似於膿包一樣的凸起物感到疑惑,思索了下,才壯著膽子詢問:「你的臉?」

  對方並未覺得疑惑,擺出一副很自然的語氣,說道:「天生的,生來就這樣一副面孔。」

  程為止「噢」了聲,又拿剪刀開始挑著不小心車錯的線。她安靜,不多話,這讓張牟產生了點好奇心,就問道:「既然你和這廠的老闆是親戚,咋個他們都去吃飯了不喊你?」

  是啊,直到這時,程為止也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了這一點。

  雖然心裡有些尷尬和彆扭,但她為了維護關係,故意說道:「我不餓的。」

  「是嗎?」張牟嗤笑一聲,用下巴點了點那堵幾乎要傾塌的牛仔裁片牆:「這工序也不是個輕鬆活,一直加班到十一點,你確定不吃飯能撐得下來?」

  程為止勉強地咽了下口水,硬著頭皮點點頭:「我真的不餓。」

  「隨便你吧,到時別耽誤我們工作就行。」張牟一口將手中的東鵬特飲喝乾淨,然後習慣性地扔在了角落裡,瓶蓋沒有擰緊,遺留一點昏黃的液體漏在地板上,散發著甜絲絲的味道。要是一不小心踩著上面,就會黏糊糊的。

  「別看了,到時會有人來撿走的……」似乎看穿了程為止的擔憂,張牟甩了下略長的斜劉海,很是自在地倚靠在長凳上休息。

  程為止能夠看得出來,眼前人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不過對於生活和工作都有自己的理解。

  「那堵牛仔牆就是咱們的『前程』。從這頭做到那頭,一天就過去了;從今年做到明年,一輩子就差不多了。飯可以不吃,覺可以少睡,但活兒,永遠做不完。」

  他懶洋洋的姿態,令程為止想起了父親程老么,可又覺得,兩者似乎又有一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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