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抬匠與熊嘎婆
堂屋裡擺著黑棺木，周圍是松柏枝條和黑白輓聯，面前一個火盆燃得正旺。
忽然一陣風起，吹得燃燒了一半的紙張落在了程為止的手心，她本來就有些不適應，如今盯著眼前的棺木，渾身變得難受，甚至還有點打寒顫。
「為為，你沒事吧？」首先是程老么發現了不對，一雙帶著繭子的大手覆蓋在程為止的額頭上，然後詫異道：「怎麼有點發燒了……」
一聽這話，原本坐在桌旁打瞌睡的鄧玉蘭頓時站起里，口中罵罵咧咧好一陣，樣子也顯得很兇橫，那架勢簡直跟以前完全不同。不只是他們看呆了，就連舅媽曉鳳也擺出一副後怕的模樣，原來婆婆平時還收斂著脾氣呢。
「媽這是？」裴淑同樣表示不解，正要讓程老么去勸一兩聲，畢竟這場合，簡直是有些丟臉了。萬一被主家人看到，怕是更會誤解什麼。
沒想到程老么按住了她的手，解釋道：「沒事，媽這是怕大爸驚了為為。」
這是鄉間土方子，也不知道有效沒效。反正嘎嘎鄧玉蘭是折騰了好一會兒，等到口水都罵幹了，又急急地找到廚房去。
「你們那舊鍋在哪裡？」
好不容易找到了，鄧玉蘭便讓裴淑把程為止給拉過來。
「快，抱著她，把手和腳全都按下去，按完就回魂。」鄧玉蘭動作很是麻利，一下就將十來斤重的大鐵鍋給從灶台上翻過來，黑乎乎的。
裴淑看了一眼，然後叫著程老么一起，硬是將程為止的手腳都摸了一大圈黑渣。
那原本渾渾噩噩的人，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
就像是終於有了一些神智，但那雙眼睛裡的霧氣散了，露出的卻是一種近乎空洞的清明。眼角還飛快劃下一滴眼淚，不是熱的，滾到鬢邊就涼了。
「回神了就好。」鄧玉蘭折騰了一身熱汗，很是後怕地找了個位置坐下。旁邊的舅媽曉鳳則是搖搖頭，評價道：「真是封建！」
程為止聽見了，沒動。她感覺自己的魂好像沒全回來，有一部分留在了那口黑鍋的冰冷和虛無里，帶回來的，是對周遭這一切更尖銳的感知，和一種疲憊的疏離。
過了幾秒鐘，外面的地壩里再次響起唱詞和鞭炮聲，響動極大，驚得程為止又是渾身一震，那刺骨的涼意，好像從腳底板鑽了進去。而裴淑就趕忙抱緊了她，至於程老么也不顧外面的煙霧，伸手嚴嚴實實地捂住了程為止的耳朵。
等聲音徹底被隔絕的時候，程為止的眼前所有的事物就像是放慢了動作一般，她能清晰地聞到空氣里濃重的焰火味道，以及感受到所有人悲愴的情緒。
這回，那壓抑許久的難受再次涌了上來。不過這會兒大家的注意力又被其他東西給帶走了。
只見一群穿著道衣的人走來走去，先是在壩子裡用石灰畫出白線，大家一人拿一炷香圍著白線繞圈。
「走，我們都再去拜拜大外公。」裴淑聲音很輕地告訴程為止，就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大家聽從道士的話，在靈堂里跪拜了去世的老人，然後又聽到叮囑：「這幾天裡近親屬都不能吃葷……」這個說法，大概是相當於吃老人的肉。
主家端來一個木托盤，上面放著許多紅包，給前來幫忙的鄉里鄉親都包了一個。
像這種「大開五方」的土葬靈堂，還會有走地獄的項目。只見穿道衣的人安排了長條板凳和竹竿搭成橋，一眾孝子賢孫跟著陰陽先生端著東西在中間來回穿梭，一般是3或7遍，轉得人頭昏眼花時，才終於停歇。
這時，天也已經蒙蒙亮了。
於是一行人便又開始收拾東西，等著抬匠就準備動身。
這是在鎮上的一種職業，也就是抬棺材的，大概需要八個人，配合講究個默契，全程棺材不能落地。在把棺材抬到墓地的過程中，他們還會表演一些絕活。
「叮——」主家將一個硬幣丟到地上，然後小心翼翼地往後退去。
緊接著就看到抬匠們神情嚴肅，然後各自扎了個馬步，在保持棺材不落地的時候，還需要彎腰，用嘴把硬幣撿起來。在此過程中，其他七個人需要共同承擔這個人和棺材的重量。
大家在一旁看的是緊張極了，生怕出現什麼意外。
主家也滿是擔憂，幸好，抬匠們技藝不錯，穩穩噹噹地將硬幣給含在嘴裡。
「好！」主家大叫了一聲，鬆一口氣後，立即摸出一個大紅包遞過去。隨後其他幾人依次進行，每撿一次就封一次。
等到準備妥當，就要上山。
「爸，你一路好走啊！」孝子捧著鐵盆走前面一路喊叫，幾個女人和親朋好友則是跟在後面哭喪。恰好經過一戶人家，還不等他們說話，那家人便急忙急吼地跑到路旁燒上一團火，火光里，村人說了幾句送亡人的話。
這時，站在喪葬隊伍里的程老么也適時點燃一掛鞭炮，大家一直走他就一直放，「噼里啪啦」的響聲里還夾雜著女子的哭泣，響徹雲霄。
按照習俗，到了墓地大家就不能再哭了。下葬之前，主家那邊就安排了專門的人在墓地裡面點燃烈火，然後將一些花生滕、辣椒苗和芝麻杆拋進去，燃燒同時又念誦著「紅紅火火、發人發福之類的言語。
一旁的道士也會進行儀式，抬手將一把糧米給揮灑出去，其中不止有米還有各種錢幣。
先撒給孝家兒女然後給送葬的人。當到棺材落地後，大家身上的孝帕必須取下來，儀式性地包在頭上留一個小短尾巴。（逝者過河過橋才有牽的）
程老么手法笨拙卻異常認真，仿佛繫緊的不是孝帕，是他作為「孝子」身份最後一點看得見的憑證。每個人都需要在附近的樹上折一些柏樹枝椏插在頭上，程為止掐了一段，指尖沾染上辛辣的樹脂氣味，這氣味讓她想起奶奶院子裡那棵終年灰撲撲的樹。
回家不能走回頭路。「走！」也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大家就開始奔跑起來。據說，這跑的越快發的越快，程為止被裴淑牽著，看到父親的身影永遠都在頭一個。
重新回到地壩前，就瞧見一個火盆燒得正旺。
「快些跨過去！一定要三次才作數。」曉鳳在一旁招呼大家。雖然她口頭上說著是「祝福」的話，但大家都清楚，這是為了「去除邪祟」呢。
忙碌許久，大家才終於落座吃飯。主家早就請了人來辦席，這回比起之前菜式稍微變化了點花樣。「之前哪個在墳地里摘的野蔥子，這會兒可以和臘肉一起炒起吃……」
裴淑本來又被舅媽拉著去幫忙，但程為止愣是不肯鬆手。
「那我就沒得法了……」她苦笑了聲，向曉鳳表示歉意，然後就瞧著一群人坐在對面。或許是其他鄉鎮趕來奔喪的，很是面生。
「阿淑，你們這有沒有搞那個『蠐蟆節』？」一個嬢嬢忽然詢問。
裴淑搖頭，然後表示從沒聽說過。
「哎呀，就把蠐蟆做成燈籠，到時『送蠐蟆』浩浩蕩蕩的遊行，可熱鬧啦！」嬢嬢熱情地介紹開來，視線落在她身旁的程為止，就故意笑道：「我們那兒講的眯娃兒（小朋友）不能吃豬腳叉叉（會把前途叉掉什麼的）和蒙心蛋（就是殺雞後雞肚子裡沒下出來見天日的蛋），要不然，到時會有熊噶婆晚上偷偷來屋裡，把腳趾拇嚼得蹦蹦響。」
這些大人慣用的嚇唬小孩的話，並未讓程為止感到害怕。她眨了眨眼，目光平靜地看著嬢嬢，聲音清晰地說：「我嘎嘎之前給我當睡前故事講過呢。不過，嘎嘎說熊噶婆怕亮，心裡亮堂的人，晚上睡覺不用點燈。」
嬢嬢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旋即更深，卻有點說不出的訕訕，回到位置上坐好：「你這孩子……還精靈。」
忽然一陣風起，吹得燃燒了一半的紙張落在了程為止的手心，她本來就有些不適應，如今盯著眼前的棺木，渾身變得難受，甚至還有點打寒顫。
「為為，你沒事吧？」首先是程老么發現了不對，一雙帶著繭子的大手覆蓋在程為止的額頭上，然後詫異道：「怎麼有點發燒了……」
一聽這話，原本坐在桌旁打瞌睡的鄧玉蘭頓時站起里，口中罵罵咧咧好一陣，樣子也顯得很兇橫，那架勢簡直跟以前完全不同。不只是他們看呆了，就連舅媽曉鳳也擺出一副後怕的模樣，原來婆婆平時還收斂著脾氣呢。
「媽這是？」裴淑同樣表示不解，正要讓程老么去勸一兩聲，畢竟這場合，簡直是有些丟臉了。萬一被主家人看到，怕是更會誤解什麼。
沒想到程老么按住了她的手，解釋道：「沒事，媽這是怕大爸驚了為為。」
這是鄉間土方子，也不知道有效沒效。反正嘎嘎鄧玉蘭是折騰了好一會兒，等到口水都罵幹了，又急急地找到廚房去。
「你們那舊鍋在哪裡？」
好不容易找到了，鄧玉蘭便讓裴淑把程為止給拉過來。
「快，抱著她，把手和腳全都按下去，按完就回魂。」鄧玉蘭動作很是麻利，一下就將十來斤重的大鐵鍋給從灶台上翻過來，黑乎乎的。
裴淑看了一眼，然後叫著程老么一起，硬是將程為止的手腳都摸了一大圈黑渣。
那原本渾渾噩噩的人，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
就像是終於有了一些神智，但那雙眼睛裡的霧氣散了，露出的卻是一種近乎空洞的清明。眼角還飛快劃下一滴眼淚，不是熱的，滾到鬢邊就涼了。
「回神了就好。」鄧玉蘭折騰了一身熱汗，很是後怕地找了個位置坐下。旁邊的舅媽曉鳳則是搖搖頭，評價道：「真是封建！」
程為止聽見了，沒動。她感覺自己的魂好像沒全回來，有一部分留在了那口黑鍋的冰冷和虛無里，帶回來的，是對周遭這一切更尖銳的感知，和一種疲憊的疏離。
過了幾秒鐘，外面的地壩里再次響起唱詞和鞭炮聲，響動極大，驚得程為止又是渾身一震，那刺骨的涼意，好像從腳底板鑽了進去。而裴淑就趕忙抱緊了她，至於程老么也不顧外面的煙霧，伸手嚴嚴實實地捂住了程為止的耳朵。
等聲音徹底被隔絕的時候，程為止的眼前所有的事物就像是放慢了動作一般，她能清晰地聞到空氣里濃重的焰火味道，以及感受到所有人悲愴的情緒。
這回，那壓抑許久的難受再次涌了上來。不過這會兒大家的注意力又被其他東西給帶走了。
只見一群穿著道衣的人走來走去，先是在壩子裡用石灰畫出白線，大家一人拿一炷香圍著白線繞圈。
「走，我們都再去拜拜大外公。」裴淑聲音很輕地告訴程為止，就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大家聽從道士的話，在靈堂里跪拜了去世的老人，然後又聽到叮囑：「這幾天裡近親屬都不能吃葷……」這個說法，大概是相當於吃老人的肉。
主家端來一個木托盤，上面放著許多紅包，給前來幫忙的鄉里鄉親都包了一個。
像這種「大開五方」的土葬靈堂，還會有走地獄的項目。只見穿道衣的人安排了長條板凳和竹竿搭成橋，一眾孝子賢孫跟著陰陽先生端著東西在中間來回穿梭，一般是3或7遍，轉得人頭昏眼花時，才終於停歇。
這時，天也已經蒙蒙亮了。
於是一行人便又開始收拾東西，等著抬匠就準備動身。
這是在鎮上的一種職業，也就是抬棺材的，大概需要八個人，配合講究個默契，全程棺材不能落地。在把棺材抬到墓地的過程中，他們還會表演一些絕活。
「叮——」主家將一個硬幣丟到地上，然後小心翼翼地往後退去。
緊接著就看到抬匠們神情嚴肅，然後各自扎了個馬步，在保持棺材不落地的時候，還需要彎腰，用嘴把硬幣撿起來。在此過程中，其他七個人需要共同承擔這個人和棺材的重量。
大家在一旁看的是緊張極了，生怕出現什麼意外。
主家也滿是擔憂，幸好，抬匠們技藝不錯，穩穩噹噹地將硬幣給含在嘴裡。
「好！」主家大叫了一聲，鬆一口氣後，立即摸出一個大紅包遞過去。隨後其他幾人依次進行，每撿一次就封一次。
等到準備妥當，就要上山。
「爸，你一路好走啊！」孝子捧著鐵盆走前面一路喊叫，幾個女人和親朋好友則是跟在後面哭喪。恰好經過一戶人家，還不等他們說話，那家人便急忙急吼地跑到路旁燒上一團火，火光里，村人說了幾句送亡人的話。
這時，站在喪葬隊伍里的程老么也適時點燃一掛鞭炮，大家一直走他就一直放，「噼里啪啦」的響聲里還夾雜著女子的哭泣，響徹雲霄。
按照習俗，到了墓地大家就不能再哭了。下葬之前，主家那邊就安排了專門的人在墓地裡面點燃烈火，然後將一些花生滕、辣椒苗和芝麻杆拋進去，燃燒同時又念誦著「紅紅火火、發人發福之類的言語。
一旁的道士也會進行儀式，抬手將一把糧米給揮灑出去，其中不止有米還有各種錢幣。
先撒給孝家兒女然後給送葬的人。當到棺材落地後，大家身上的孝帕必須取下來，儀式性地包在頭上留一個小短尾巴。（逝者過河過橋才有牽的）
程老么手法笨拙卻異常認真，仿佛繫緊的不是孝帕，是他作為「孝子」身份最後一點看得見的憑證。每個人都需要在附近的樹上折一些柏樹枝椏插在頭上，程為止掐了一段，指尖沾染上辛辣的樹脂氣味，這氣味讓她想起奶奶院子裡那棵終年灰撲撲的樹。
回家不能走回頭路。「走！」也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大家就開始奔跑起來。據說，這跑的越快發的越快，程為止被裴淑牽著，看到父親的身影永遠都在頭一個。
重新回到地壩前，就瞧見一個火盆燒得正旺。
「快些跨過去！一定要三次才作數。」曉鳳在一旁招呼大家。雖然她口頭上說著是「祝福」的話，但大家都清楚，這是為了「去除邪祟」呢。
忙碌許久，大家才終於落座吃飯。主家早就請了人來辦席，這回比起之前菜式稍微變化了點花樣。「之前哪個在墳地里摘的野蔥子，這會兒可以和臘肉一起炒起吃……」
裴淑本來又被舅媽拉著去幫忙，但程為止愣是不肯鬆手。
「那我就沒得法了……」她苦笑了聲，向曉鳳表示歉意，然後就瞧著一群人坐在對面。或許是其他鄉鎮趕來奔喪的，很是面生。
「阿淑，你們這有沒有搞那個『蠐蟆節』？」一個嬢嬢忽然詢問。
裴淑搖頭，然後表示從沒聽說過。
「哎呀，就把蠐蟆做成燈籠，到時『送蠐蟆』浩浩蕩蕩的遊行，可熱鬧啦！」嬢嬢熱情地介紹開來，視線落在她身旁的程為止，就故意笑道：「我們那兒講的眯娃兒（小朋友）不能吃豬腳叉叉（會把前途叉掉什麼的）和蒙心蛋（就是殺雞後雞肚子裡沒下出來見天日的蛋），要不然，到時會有熊噶婆晚上偷偷來屋裡，把腳趾拇嚼得蹦蹦響。」
這些大人慣用的嚇唬小孩的話，並未讓程為止感到害怕。她眨了眨眼，目光平靜地看著嬢嬢，聲音清晰地說：「我嘎嘎之前給我當睡前故事講過呢。不過，嘎嘎說熊噶婆怕亮，心裡亮堂的人，晚上睡覺不用點燈。」
嬢嬢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旋即更深，卻有點說不出的訕訕，回到位置上坐好：「你這孩子……還精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