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再度進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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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啦?吃早飯吧。」

  程為止起床後,推門就瞧見姑爺和小姑正坐在沙發上,電視機里正播放著早間新聞,偶爾傳來幾聲碎片化的議論。

  與記憶中父母在「金港海鮮酒家」的鋪張截然不同,小姑家的早餐簡單到近乎苛刻。桌上的清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一碟蔫黃的泡菜散發著孤零零的酸氣。奶奶洗漱完畢,大咧咧地坐在其中一個椅子上,端起桌上的清粥,沿著碗沿「呼呼」地喝了好幾口。

  程為止小心地捏著勺子,米湯滾過喉嚨,卻有些難以下咽。

  直到耳畔傳來「砰」的關門聲,整個人才鬆了口氣。

  「呵,真是沒出息!」徐碧嘲諷出聲,又開始念誦起今日的安排,「先去市場買兩包燉料,再去旁邊的一中看看俊林。」

  程為止心裡惶然,盯著眼前的白粥下意識地想起父母。

  遠在廣州的新塘鎮。

  一縷刺眼的陽光穿破單薄的床簾,直直照在仰頭躺在鐵架床上的程老么臉頰,一條毛巾「咻」的聲丟在身上,緊接著是裴淑不耐煩的催促。

  「一天就曉得躺起,就不能找點事做做!」

  程老么眼也沒睜,抓起毛巾就往一旁甩去,聲音帶著未醒的鼾意和虛張聲勢:「找啥子事做?老子那麼大的廠,錢都花不完……」

  「廠?程何勇,你的廠在哪呢?你掏出來給我看看啊!」裴淑的聲音像玻璃碴子,割破了清晨的寧靜。

  程老么猛地睜眼,陽光刺得他瞳孔一縮。他環顧這間家徒四壁的出租屋,視線最後落在自己那雙因許久不乾重活而略微回軟的手上。幾秒鐘的死寂後,他喉嚨里發出一聲類似野獸哀鳴的哽咽,整個人蜷縮起來,用拳頭死死抵住牙齒,才沒讓那聲嚎啕衝破喉嚨。

  「老么,以後咋辦?」裴淑聲音有些怪異,像是從喉嚨里硬生生擠出來那般難受。兩個人挨著很近,可她絲毫感受不到溫暖,甚至越來越冷。

  「是不是窗戶沒關嚴實……不應該啊,開春後的廣州怎麼會比四川還冷。」

  聽著妻子的小聲念叨,程老么沉默了會兒。他抬起眼,望著那扇木質窗戶,以及破舊的淡黃色窗簾,狹小的空隙里,隱約能看到外面的車水馬龍。摩托車的轟鳴聲混雜著小商販的叫罵聲,吵得人有些難受。

  他這顆心也堵得厲害,同樣是在吃苦,二十來歲和現在,卻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光是說找事,可哪有那麼輕鬆噢。」終於,程老么說話了。

  裴淑看他,幽幽問道:「手頭上就這點錢,下個月就沒米下鍋,還有房租……」

  柴米油鹽醬醋茶,樣樣都不容易。

  程老么猛地站起身,走到那面裂了縫的鏡子前。他盯著鏡中那個眼袋浮腫、鬢角已染霜的男人,腮幫子的肌肉因緊咬而劇烈滾動。

  「……那就重操舊業。」程老么聲音嘶啞,「你去埋雙針,我去做雜款。」他頓了頓,仿佛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說出下一句:「我就不信,我程何勇這雙手,還能餓死!」

  今時不同往日,工人的待遇和單價都好上許多,指不定很快就能再存著一筆錢,然後重新開廠做回他的程老闆!

  帶著一絲期待,程老么和裴淑認真洗漱一番,並對著之前舊主人忘記帶走的一面破碎鏡子,仔細地摸了點髮油,讓整個人更顯得端正。

  當程老么習慣性地翻找出皮鞋要打油時,裴淑猶豫地提醒:「做工不需要這些……」

  他僵在原地,整個人的身影看上去很是沉重。

  出門時,兩人下意識地看了眼這個臨時租住的小屋,以及牆面上貼著的鮮紅「福」字,少量的信心終於慢慢燃起。

  招工市場並不固定,各個廠都會在門口放上紙殼,上面用油墨筆寫著各種工序。

  「不行,價錢咋那麼低……」這樣啥時候才能賺到大錢,程老么一路走來頻頻搖頭,惹得不少同樣招工的人好奇看過來,然後迅速上前抓著紙板去找車管。

  裴淑在一旁看得很是著急,便拉著程老么走到角落,低聲叮囑:「老么,尋著合適的就做吧,全當我求你了。」

  兩人自打到了廣州,就躺在那暗無天日的出租屋,再不想點法子連存活都困難了。

  程老么看著裴淑苦苦哀求的臉,嘴唇動了動,他想說畢竟以前是個老闆,萬一被人認出坐著那些「低廉」的工序,豈不是更丟臉。

  可「咕咕」直叫的肚子,讓他無法再說出什麼拒絕的話。

  「這個可以!」終於,裴淑尋到了家工廠,甚至都還來不及看究竟是叫什麼名字,就匆匆拿著紙板去找車管。

  「趙車管,有人找。」一名站在門口抽菸的工人熟練地打招呼。

  裴淑直覺有些不妥,捏著紙板的手有些發緊,腳步有些想要逃離,可理智又告訴她,若是就這麼走了,怕是找不到合適的工序了。

  兩人就這樣坐立難安地待在門口。直到一個身形挺拔的壯漢走了過來。

  「就是你們要來抄間嗎?」(抄間,意為做兼職的意思,有時候工人有事請假或者趕貨做不完就會拿出去抄間。)

  從飛天廠出來後的趙傲,早已搖身一變成了新廠的車管,家境好轉後,身體更為魁梧,不見以前的愁容。他習慣性地朝著來人掃去,下一刻,卻露出詫異眼神。

  雖然趙傲並未多言,程老么卻感到自尊心受挫,站直身體,一言不發地就往外沖。

  「欸,老么!」兩個人在後面齊齊喊道。

  可仍是無濟於事,程老么走得很快,好像背後有什麼人在追趕,只一眨眼功夫便消失不見了。裴淑很尷尬地拿手將掉落在耳垂的髮絲給整理好,抿唇說道:「事就是這樣,我們畢竟都是熟手,這些事都輕車駕熟的……」

  見到裴淑不論舊情,只說眼前事,趙傲便知道她肯定還在意著面子,於是便點點頭,指著不遠處的幾個塑料筐子道:「攏共就那些,啥時候昨晚啥時候結帳。」

  「好。」裴淑走過去,撿起地上掉落的一個耳子,仔細看了下,確定能做後才對趙傲說道:「最多三天就能搞出來。」

  趙傲表示不著急,給了五天時間,最後還帶著一絲感慨語氣說道:「正好要下班了,中午我們三就在這附近吃點吧。」

  「這……」裴淑很猶豫,但一想到回到江南那邊的出租屋,怕是又得折騰一番,便只好應下。

  約定好十二點半吃飯。這會兒裴淑就急急地追趕著程老么離去的方向,她一邊走,一邊到處打量。

  最後,在一處社區公園見到躺在大樹旁涼椅上的程老么,他反手將報紙扣在臉上,身上被溫暖的陽光沐浴,好似減輕了一些憂愁感。

  「老么,活定下來了,夠我們賺上好幾千。」雖然還沒有將錢拿到手,但此刻的裴淑也稍微減輕了點壓力,至少她知道下個月的生活費和房租是有的。

  「哼!」程老么沒接話,只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裴淑垂眸,語氣很輕地說道:「我曉得你心裡不安逸,以前趙傲他們的日子過得不如我們,現如今卻是活出了個人樣。可那也是別人努力的結果,怨不得什麼。」

  她搓了搓身上不小心沾染上的藍色灰粒,既感慨又覺得好笑:「以前我不信命,後來發現這玩意兒還真是玄乎。」

  若非當年程老么的出手相助,就憑藉著他今日的舉動,哪裡能夠換來一份活計?

  「你說夠了沒有!」程老么抓下報紙,整個眼眶都有些發紅。他深呼吸一口氣,帶著質疑的語氣道:「難道我程何勇在你眼裡就真的那麼沒用嗎?」

  裴淑見他爆發了脾氣,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直到程老么憋著悶氣道:「我就不信了,我難道找不到合適的事做!」

  中午這飯菜,程老么怕是不得去了。意識到這點後,裴淑臉上閃過一絲惆悵與失落,畢竟能省一點是一點,不過既然老么不願意,她也不好逼得太緊。

  一通電話過去,裴淑簡單解釋了緣由,並表示下午就來上班。

  「你去嘛,我自己到處逛逛。」程老么又抄著手大步往前走,壓根看都沒有看裴淑一眼。

  身後的人身體有些微微發抖,似乎是被寒風吹的,又像是遭到了極大的打擊。

  重新回到車間,裴淑特意戴了頂帽子,等有人問起,她便淡然回答:「偏頭痛,帶著能好些。」

  一直到坐在凳子上,旁邊還有幾個車前袋的青年與她打起招呼:「嘞妹子還是能幹,一個人就能做得了這些雜款啊,還是那麼複雜的。」

  正專心研究裁片的裴淑能夠聽出他們語氣里的輕浮,若是早些幾年,她定然會不滿地回一個白眼,但此刻就靜靜地坐在車位前,眼神很是堅定。

  在這廠里,除了賺錢之外就是賺錢,別的什麼都不用管。

  可儘管她這樣想,總有一些討人厭的會在耳畔嘰嘰喳喳說個沒完沒了。

  「欸,你們聽說前面街道那個姓程的老闆,一天賭馬到廠子都敗沒了,而且還欠了不少債務,怕是現在連出門也不敢了吧……」一個賊眉鼠眼的男人故意湊到了裴淑面前,看起來是打算用八卦消息來與她套近乎。

  只可惜,裴淑連看都不看他,雙手很輕快地抓起一把耳子,將其摺疊,腳下踏板一踩,幾秒鐘就做完了一個。

  「喲,妹兒你還是個熟手啊,真不簡單!」男人繼續說著撩撥話,周圍幾個車前袋的人紛紛笑話起來,「看來阿波你不行,人家理都不理。」

  這頓時氣得男人直接開罵「清高啥子,反正都是個不安分的!」

  真要是老實持家的,一開年就直接進廠做事了,哪至於挨到現在,更別說戴個口罩和帽子,肯定是在遮掩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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