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夾生飯與寄居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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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坎上,徐碧遠遠地衝著程老么的背影喊:「老么,你去嘛,凡事有我在呢,這個家不得倒!」然後扭頭看向旁邊哭哭啼啼的程為止,下意識就罵上了,「一天就曉得掉貓兒尿,真當我是欠你們屋裡的……」

  程為止垂眸收聲,不敢再發出別的動靜。

  直到奶奶徐碧又抄著手到隔壁鄰居家串門,她才如釋重負地回到屋裡。一進去桌上就擺著一疊滷好的雞爪和豬頭肉,之前是拿來給程老么下酒,後來裴淑曉得程為止也愛吃,每次都多做了一些。

  望著那滿滿當當的肉類,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再一次地往下掉落。這個好不容易修建好的屋子,少了父母的存在,與那寒窯沒有什麼差別。

  好不容易折騰到晚上,徐碧還沒有到門口,就已經迫不及待地大喊起來:「飯弄好了沒?」

  無人回應,她就壓著脾氣地推開廚房門,哪知一陣煙霧瞬間瀰漫出來,嗆得人咳嗽不止,甚至連眼淚都跟著被熏出來。

  「咳咳。」徐碧趕忙跑到牆壁旁,拿著一把蒲扇大力地揮了好幾下,又開窗透氣,直到屋裡的煙霧少些後,才急急連拖帶拽地將坐在火塘前的程為止給拉到了一旁。

  「仙人誒,你一天在做啥!愣是想要把這個家都給燒了嗎?!」一頂重帽不由分說地扣下,程為止頓時眼淚汪汪,手上臉上全是黑乎乎的一片,甚至連頭髮都給燙卷了一些,空氣里隱隱能聞到一些燒糊的氣味。

  「我,我只是想幫忙做個飯。」程為止小聲解釋,聲音被煙霧嗆得斷續。她看著奶奶被熏出淚的通紅眼眶,和自己一雙沾滿鍋灰的黑手,一種深切的無力感攫住了她。在廣州,她的任務是「好好學習」;在這裡,她的價值連「生火做飯」都無法實現。她像一顆被投錯了土壤的種子,無論在哪兒,都顯得那麼不合時宜。

  隨著風的流動,屋內的煙霧逐漸減少,可那股子煩躁感始終沒有消失,徐碧將臉一沉,沒好氣地抱怨:「連燒個火都不會,我以前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都有老大了,生完孩子還能張羅一家人的飯呢……現在的孩子都嬌氣,一代不如一代!」

  被批評和責罵,程為止都沒有回嘴,但聽到奶奶說媽媽裴淑將自己給「慣壞了」的時候,就小聲解釋:「媽媽說,這種事大人來就行。」

  「哼,這吃飯喝水的事,還需要分什麼大小,不做就沒有吃的!」徐碧一把將打火機從程為止的掌心搶過,本來是想看看飯菜燒得如何了。一掀開蓋子,裡面的米粒十分硬朗,連鍋底都透著黝黑,糊味幾乎要抑制不住了。

  「真是個敗家子啊,好好一碗米,被你做成夾生飯!」徐碧罵罵咧咧,鍋鏟刮過鍋底,發出刺耳的噪音。那半生不熟、難以下咽的米飯,此刻成了程為止處境的完美寫照。她的城市教養與鄉村現實格格不入,她的家庭曾經蒸蒸日上如今卻半路夭折,所有的一切,都像這鍋夾生飯,吞不下去,吐不出來,只能硬著頭皮,和著眼淚往下咽。

  「你去,旁邊的柴房有木材。」

  程為止依言去翻找合適的柴火,心裡有些想念家裡的電飯煲,於是拔了一些稻草搬回廚房,帶著幾分試探的語氣問:「奶奶,這天黑了燒柴也慢,不如我們就用電吧?」

  「哼!」徐碧不說話,只拿眼橫了程為止一眼,手上動作很是熟練又迅速。快速將稻草點燃,然後將兩根木柴互相交叉疊著火爐里,等火苗燒旺以後,就放豬油,開始打雞蛋。

  一股香味頓時飄出,餓極了的程為止就安靜下來,乖乖地坐在一旁凳子上看。

  「屋裡的老母雞每天都要生一個蛋,今天打兩個,剩下的全都留著等俊林回來補身體……」徐碧一說起這個孫子,就顯得有些激動,「聽說他考試又得了頭一名,肯定是要累壞了。」

  這種關心話,程為止沒少從三媽三爸口中聽過,但大家似乎都習慣性地忽視了,在俊林之前還有個堂姐程禾霞呢。跳躍的火苗倒影映照在她的眼睛裡,然後拿手撐著臉頰,有些感慨地開口:「當時霞姐婚禮辦得蠻熱鬧,廠里不少人都擠著去看呢。」

  拿著筷子下麵條的徐碧,也不知道是被上頭飄著的煙子熏了眼,還是別的原因,聲音跟著有些起伏,「好多人都這樣說,其實我也想過要不要去看小霞結婚,畢竟是一輩子的大事,不過來來去去的浪費錢,尤其是你老漢現在也遇到了事……」

  說到這,徐碧就順手指著屋外,有些得意揚揚地說道:「不過我早就規劃好了,等小霞生兒子的時候,就托人給她帶幾籃子土雞蛋,還有那雞鴨都是早就養好了,要是她回來坐月子的話,那就一天殺一個吃,絕對不得虧待了她!」

  程為止有些驚訝,很少能看到奶奶有如此溫情的時刻,甚至都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唉,我當初生孩子,就是月子沒做好,這腿啊站久了就疼。」徐碧放下鍋蓋,同樣坐在了程為止的旁邊,兩人就面對火塘,耐心等待面熟。

  那伸出來吸收火光和熱量的雙手,布滿了繭子,指腹上還有一些割豬草留下的小口子,指節也很粗壯,乍一眼看過去還以為是哪個壯漢的手。

  程為止瞧著瞧著,辯駁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火光在奶奶粗糙的手掌上跳躍,那些深刻的紋路仿佛不是歲月的痕跡,而是一場場生存戰役留下的溝壑。

  程為止的目光,無意間落到奶奶裸露的腳踝上,那裡有一道深紫色的、常年被雨靴摩擦留下的疤痕。她忽然想到,奶奶所有的精明、算計甚至刻薄,或許都只是為了在這片土地上「活下去」而磨出的厚繭。自己母親裴淑追求的是「生活」,而奶奶徐碧,用盡一生力氣,只是在完成「生存」。

  這一刻,憎恨消散了,一種悲涼的理解,如同屋外的夜色,悄然漫上心頭。

  折騰一夜後,程老么和裴淑兩人已經到了雲南。這個語言環境和生活習俗沒有太多改變的地方,似乎也讓他們減少了許多警惕。

  不過,一找到落腳的地方,程老么就急忙打起了姓冷的電話。

  可惜一直沒有接通。

  「嘟嘟嘟——」冰冷的電話聲,像極了胸膛里的跳動聲。程老么深呼吸一口氣,好不容易止住了辱罵的想法,扭頭卻看著裴淑正對著鏡子擺弄那兩縷頭髮,心裡像是窩了一團火般開口:「我們是來討債的,又不是旅遊,不用那麼在意……」

  「話是那麼說,不過都走這來了,多多少少還是吃完餌絲感受下嘛。」裴淑習慣性回應,又掏了下隨身的小包,找到一張綠色大鈔後,就喜滋滋說道:「沒事,能吃就能賺!」

  程老么無奈地跟在後面,他的手上還拿著一張自製的地圖,時而看著路上的招牌來勾勾畫畫。一會兒經過一家白色三層小樓,就忽然叫住了裴淑:「欸,這家好像是姓冷的親戚。」

  這話頓時引得裴淑變得欣喜,拉著程老么的手就叮囑:「有事說事,咱們都是有素質的人,千萬莫打架啥的!」

  程老么剛答了聲「好」,餘光卻掃見一個男人推門出來,就迫不及待地追上去,一把搭在那人肩頭,帶著怨念道:「姓冷的,真讓我好找啊!」

  「咳咳,你誰啊?!」

  忽然被仇家找上門來,男人很是疑惑不解,這會兒就拿手拼命拍打著程老么的胳膊,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廢話不多說,快些還錢欸,那一百多萬,我可是幫你墊著的……」程老么太過激動,眼睛都有些充血,說話和動作都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裴淑在一旁看得是膽戰心驚,當即就勸道:「老么,先松點手。」

  稍微恢復了一些空氣後,男人這才捂著喉嚨,一臉狐疑地盯著程老么和裴淑看,甚至還莫名其妙地問:「你們誰啊,胡說八道什麼?!」

  不僅是他表現的疑惑,就連裴淑也感到了一些不對勁,小聲對程老么說道:「欸,不對勁,那姓冷的,啥時候變年輕了。」

  程老么的理智回歸,眼神也清亮許多,圍著男人走了一圈,才確認地點點頭。「是有些不一樣。」

  他走上前,質問道:「你說,跟姓冷的是啥關係!」

  聽得迷迷糊糊的男人,直到再次從他們口中聽到冷寂哇的名字,才恍如大悟道:「哦,那是我哥呢,前幾年說是做生意,一直沒有回來。這家裡人都不管不顧,連帶著老人都跟我一起住了。」

  對方顯然不像冷寂哇那麼狡詐,面相看上去挺和善的,聽完裴淑夫婦的解釋後,不僅沒有計較,還主動邀請去屋裡坐坐。

  走進這三層小樓,就看到兩個老人穿著棉服分別躺在竹椅上曬太陽。裴淑想要與其打個招呼,對方卻絲毫沒搭理。

  「都九十多歲的人了,早就聽不清事物,就連神智也是時好時壞。」冷寂哇的弟弟在一旁解釋,然後指著蹲在角落洗洗刷刷的婦女介紹:「那是我婆娘,這房子也是她花錢建的……」

  雲南那邊的習俗,很多都是女人賺錢養家,冷家其實也全部都依靠著媳婦一家生活,就像是一隻寄居蟹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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