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新世界
一場交易就在程為止的沉默里完成，李老闆滿意地駕車離去。
原地只剩下兩道黯然神傷的背影。
程萬利對程老么說：「么爸，你先回廠……回家裡休息吧。我帶著為為去吃點東西。」
程老么「嗯」了一聲，沒有看任何人，獨自一人，沿著來時路，慢慢地往回走。他的背影，融入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很快就模糊不清了。
「走吧。」程萬利對程為止神秘地眨眨眼，言語裡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兩人來到了不遠處一棟新建的大樓。程萬利掏出一串嶄新的鑰匙，打開了一間辦公室的門。辦公室不大，但窗明几淨，裝修現代。門口掛著一個嶄新的銅牌——「逸益製衣廠」。
「為為，這裡以後就是我們程家的新起點。」程萬利走到窗邊，俯瞰著樓下依舊灰撲撲的製衣廠區，聲音裡帶著一種全新的、掌控一切的力量，「你老漢廠里的那些老舊的機器、難纏的工人、理不清的債務，早都該被淘汰了。」
他轉過身，看著程為止，目光銳利。
「為為，你是程家最聰明的孩子，應該能理解我。」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這個時代，能賺錢的才是家人，能共贏的才是兄弟。」
窗外，陽光猛烈，將「逸意製衣」那塊舊招牌的陰影，投射在新建的寫字樓外牆上，像一個即將被抹去的、藍色的幽靈。
一陣風吹過，舊招牌上積年的藍色絨塵簌簌落下，如同在為它舉行一場無聲的葬禮。
程為止站在嶄新的、充滿化學氣味的地板上，看著堂哥野心勃勃的側臉。她忽然想起霞姐婚禮上，那對樸素安靜的布娃娃。
它們此刻，大概正躺在某個角落，和她一樣，身上落滿了無聲的灰塵。
那個屬於父親的時代已然落幕，而堂哥的新世界正在緩緩展開……
程老么賣廠的事，著實讓無數人驚訝。
就連一直待在杭州的裴淑，連夜趕了回來，她望著那屋子裡堆滿的布料被清空時，內心宛如被刀割了一樣難受，顧不得其他，就衝上前去，拿拳頭砸在程老么的身上。
「程何勇啊！你真是個敗家子，啥都被你給敗完了，我以後拿啥子養活為為……」
不止是她，就連以後自己，都得跟著一起喝西北風了。
裴淑那保養精緻的面孔，划過一滴不甘心的熱淚。
被罵了許久，程老么也沒有回話，只是保持呆滯的模樣，壓根看不出曾經的意氣風發。末了，他才終於抬眼看向眼前人，冷冷道：「那卡里的錢可不是我一個人花掉了的。」
如此直接的話語，頓時噎住了裴淑。沉甸甸的手包里，裝著好幾張卡，她已經記不清是如何在各大商場裡來迴轉悠，只曉得一包包的衣物就這樣被人送到了暫時居住的酒店。
不用出門，就有許多店員上門服務，甚至還動手幫忙試穿衣物。就連電視裡明星代言的最新款化妝品，她都一口氣買了數支。
奢華的生活，宛如蜜餞一樣，在完全來不及思考的情況下，就這樣一點點地腐蝕掉潔白整齊的牙齒。等到終於回過神來，早已是一口爛牙，無法挽回。
「那怎麼辦？」難道就要從這廠里搬出去了？
第一次，裴淑感受到了深深的絕望，這是比起之前流產還更為劇痛的滋味，只因為她已然習慣了享受的生活，就連那脾氣也變得嬌奢，哪裡還能再回到以前？
程老么仰頭倒在被工人們翻倒的沙發上，好似夢囈：「誰知道呢，真沒想到，我程何勇居然從一個大老闆，變成現在這樣一無所有了。」
裴淑聽得有些心酸，忙深呼吸一口氣，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她從手包里有些慌亂地翻找出那張常用的信用卡，口中還念念有詞，像是在給自己打氣：「沒事，老么，我這張卡里應該還有幾萬塊額度，咱們還能撐一段時間……」
她一邊說著，一邊習慣性地、帶著一絲僥倖解鎖手機，點開了銀行APP。話音剛落，屏幕上方就接連彈出幾條簡訊提醒。她的手指僵在半空，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兩人齊齊地望著天花板，白熾燈，誰也沒有說話。
原先困擾兩人的矛盾，似乎就在這巨大的變故里消失殆盡。
裴淑微微側臉，看著這個陪伴十來年的男人，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到他臉上的皺紋，黯淡的膚色，以及布滿紅血絲的雙眼。
「老么，你是真老了……」莫名的，裴淑說出這話。
「呵，都是多大年齡的人呢，再不老就是妖怪了。」程老么扯了扯嘴角，剛想說裴淑自個兒也是中年人，何必嘲笑自己呢，餘光卻掃見她肌膚細滑，確實少了當初的粗糙與土氣。
幾乎涌在嘴邊的抱怨聲，頓時變為了一聲長嘆。
「阿淑，我對不起你。」一滴滴熱淚從程老么眼角滑落，他沒有擦去，而是任其留在身後的沙發上。裴淑扭頭看他一眼，熟悉地伸手擦拭，安慰道：「沒事，我們還有以後呢……」
與之前的悲傷不同，稍微適應了一些的裴淑，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帶著期待的語氣問道：「老么，你還記得之前逃單的冷家男人嘛？」
程老么頓時挺直了身體，眼神里冒著光彩：「你不說我還忘了，這傢伙還欠咱們一百多萬呢。這回要能叫他還債，那就能『東山再起』！」
「是啊。」裴淑點點頭，但有些擔憂地說出疑慮：「可他跑了幾年了，好多人都沒有找到，就咱倆能行嗎？」
「不行也得行啦！」程老么表示現在不同往日，「以前念著兄弟情義，廠里生意好，我就沒尋過他，幾年過去，這利息錢都要不少呢！」
兩人因為這一點點的希望，多了對未來的期待。
可很快，程老么就露出為難表情：「這大人還能隨便吃喝，應付了事，但為為跟著一起，怕是不得行啊，尤其是她讀的私立學校，一年學費上萬元……」
直到此時此刻，他才意識到，一時的不慎，會給家人帶來巨大的變故。
「要不先送回老家，讓媽幫忙照看，正好我倆可以去找找這姓冷的！」裴淑給出建議。
這本來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程老么自然不會拒絕。
當夜，他們就聯繫了徐碧。
「啥子誒，這一個個的都鬧著要我幫忙帶人，我哪有那麼好的精力啊！」徐碧想都沒想就搖頭，表示反對，甚至還冷嘲熱諷道：「就為為那脾氣，又有幾個人能與她和得住，我可不想早早地被她給氣死了！」
「媽，你這話說得就過分了。」程老么嘴唇翕動幾下，差點就要將真相告知對方。
片刻後，才終於緩緩開口：「你要是不幫忙帶的話，那我就只有將她送到岳母家，到時怕是村里人都曉得這事……」
良久的沉默之後，徐碧終於應了聲「好」。
……
回家已是迫在眉睫，宛如趕在寒冬前的飛雁，裴淑和程老么難得達成了一致的想法。
待到程為止從學校歸來時，工廠門口堆滿了大包小包。旁邊站著一臉躊躇的徐慶，他從隔壁的晶晶小賣部買了一些零食塞了過來，不太放心地叮囑：「為為，以後要聽師傅師娘的話……」
一輛大巴車緩緩駛了過來，在程為止還不了解具體安排的時候，她被裴淑拉著手往台階上走，而程老么則是將一把鑰匙放在徐慶手裡。
「師傅……」一下子就要面臨分別，不止程家人傷心，就連徐慶都紅了眼眶。
程老么表現出一副不在意的豪爽模樣，似乎當初那個沮喪的人已經成了過去式，他按照習慣地拍打了下徒弟的肩膀，感慨萬千：「我這一輩子就收了你和萬利兩個，現在來送我的，卻只有你一個。」
徐慶有些說不出話，他作為一個外人不好摻和進程家人的爭鬥。
片刻後，才終於對程老么說道：「師傅，你會回來的吧？」
原地只剩下兩道黯然神傷的背影。
程萬利對程老么說：「么爸，你先回廠……回家裡休息吧。我帶著為為去吃點東西。」
程老么「嗯」了一聲，沒有看任何人，獨自一人，沿著來時路，慢慢地往回走。他的背影，融入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很快就模糊不清了。
「走吧。」程萬利對程為止神秘地眨眨眼，言語裡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兩人來到了不遠處一棟新建的大樓。程萬利掏出一串嶄新的鑰匙，打開了一間辦公室的門。辦公室不大，但窗明几淨，裝修現代。門口掛著一個嶄新的銅牌——「逸益製衣廠」。
「為為，這裡以後就是我們程家的新起點。」程萬利走到窗邊，俯瞰著樓下依舊灰撲撲的製衣廠區，聲音裡帶著一種全新的、掌控一切的力量，「你老漢廠里的那些老舊的機器、難纏的工人、理不清的債務，早都該被淘汰了。」
他轉過身，看著程為止，目光銳利。
「為為，你是程家最聰明的孩子，應該能理解我。」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這個時代，能賺錢的才是家人，能共贏的才是兄弟。」
窗外，陽光猛烈，將「逸意製衣」那塊舊招牌的陰影，投射在新建的寫字樓外牆上，像一個即將被抹去的、藍色的幽靈。
一陣風吹過，舊招牌上積年的藍色絨塵簌簌落下，如同在為它舉行一場無聲的葬禮。
程為止站在嶄新的、充滿化學氣味的地板上，看著堂哥野心勃勃的側臉。她忽然想起霞姐婚禮上，那對樸素安靜的布娃娃。
它們此刻，大概正躺在某個角落，和她一樣，身上落滿了無聲的灰塵。
那個屬於父親的時代已然落幕，而堂哥的新世界正在緩緩展開……
程老么賣廠的事，著實讓無數人驚訝。
就連一直待在杭州的裴淑，連夜趕了回來，她望著那屋子裡堆滿的布料被清空時，內心宛如被刀割了一樣難受，顧不得其他，就衝上前去，拿拳頭砸在程老么的身上。
「程何勇啊！你真是個敗家子，啥都被你給敗完了，我以後拿啥子養活為為……」
不止是她，就連以後自己，都得跟著一起喝西北風了。
裴淑那保養精緻的面孔，划過一滴不甘心的熱淚。
被罵了許久，程老么也沒有回話，只是保持呆滯的模樣，壓根看不出曾經的意氣風發。末了，他才終於抬眼看向眼前人，冷冷道：「那卡里的錢可不是我一個人花掉了的。」
如此直接的話語，頓時噎住了裴淑。沉甸甸的手包里，裝著好幾張卡，她已經記不清是如何在各大商場裡來迴轉悠，只曉得一包包的衣物就這樣被人送到了暫時居住的酒店。
不用出門，就有許多店員上門服務，甚至還動手幫忙試穿衣物。就連電視裡明星代言的最新款化妝品，她都一口氣買了數支。
奢華的生活，宛如蜜餞一樣，在完全來不及思考的情況下，就這樣一點點地腐蝕掉潔白整齊的牙齒。等到終於回過神來，早已是一口爛牙，無法挽回。
「那怎麼辦？」難道就要從這廠里搬出去了？
第一次，裴淑感受到了深深的絕望，這是比起之前流產還更為劇痛的滋味，只因為她已然習慣了享受的生活，就連那脾氣也變得嬌奢，哪裡還能再回到以前？
程老么仰頭倒在被工人們翻倒的沙發上，好似夢囈：「誰知道呢，真沒想到，我程何勇居然從一個大老闆，變成現在這樣一無所有了。」
裴淑聽得有些心酸，忙深呼吸一口氣，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她從手包里有些慌亂地翻找出那張常用的信用卡，口中還念念有詞，像是在給自己打氣：「沒事，老么，我這張卡里應該還有幾萬塊額度，咱們還能撐一段時間……」
她一邊說著，一邊習慣性地、帶著一絲僥倖解鎖手機，點開了銀行APP。話音剛落，屏幕上方就接連彈出幾條簡訊提醒。她的手指僵在半空，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兩人齊齊地望著天花板，白熾燈，誰也沒有說話。
原先困擾兩人的矛盾，似乎就在這巨大的變故里消失殆盡。
裴淑微微側臉，看著這個陪伴十來年的男人，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到他臉上的皺紋，黯淡的膚色，以及布滿紅血絲的雙眼。
「老么，你是真老了……」莫名的，裴淑說出這話。
「呵，都是多大年齡的人呢，再不老就是妖怪了。」程老么扯了扯嘴角，剛想說裴淑自個兒也是中年人，何必嘲笑自己呢，餘光卻掃見她肌膚細滑，確實少了當初的粗糙與土氣。
幾乎涌在嘴邊的抱怨聲，頓時變為了一聲長嘆。
「阿淑，我對不起你。」一滴滴熱淚從程老么眼角滑落，他沒有擦去，而是任其留在身後的沙發上。裴淑扭頭看他一眼，熟悉地伸手擦拭，安慰道：「沒事，我們還有以後呢……」
與之前的悲傷不同，稍微適應了一些的裴淑，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帶著期待的語氣問道：「老么，你還記得之前逃單的冷家男人嘛？」
程老么頓時挺直了身體，眼神里冒著光彩：「你不說我還忘了，這傢伙還欠咱們一百多萬呢。這回要能叫他還債，那就能『東山再起』！」
「是啊。」裴淑點點頭，但有些擔憂地說出疑慮：「可他跑了幾年了，好多人都沒有找到，就咱倆能行嗎？」
「不行也得行啦！」程老么表示現在不同往日，「以前念著兄弟情義，廠里生意好，我就沒尋過他，幾年過去，這利息錢都要不少呢！」
兩人因為這一點點的希望，多了對未來的期待。
可很快，程老么就露出為難表情：「這大人還能隨便吃喝，應付了事，但為為跟著一起，怕是不得行啊，尤其是她讀的私立學校，一年學費上萬元……」
直到此時此刻，他才意識到，一時的不慎，會給家人帶來巨大的變故。
「要不先送回老家，讓媽幫忙照看，正好我倆可以去找找這姓冷的！」裴淑給出建議。
這本來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程老么自然不會拒絕。
當夜，他們就聯繫了徐碧。
「啥子誒，這一個個的都鬧著要我幫忙帶人，我哪有那麼好的精力啊！」徐碧想都沒想就搖頭，表示反對，甚至還冷嘲熱諷道：「就為為那脾氣，又有幾個人能與她和得住，我可不想早早地被她給氣死了！」
「媽，你這話說得就過分了。」程老么嘴唇翕動幾下，差點就要將真相告知對方。
片刻後，才終於緩緩開口：「你要是不幫忙帶的話，那我就只有將她送到岳母家，到時怕是村里人都曉得這事……」
良久的沉默之後，徐碧終於應了聲「好」。
……
回家已是迫在眉睫，宛如趕在寒冬前的飛雁，裴淑和程老么難得達成了一致的想法。
待到程為止從學校歸來時，工廠門口堆滿了大包小包。旁邊站著一臉躊躇的徐慶，他從隔壁的晶晶小賣部買了一些零食塞了過來，不太放心地叮囑：「為為，以後要聽師傅師娘的話……」
一輛大巴車緩緩駛了過來，在程為止還不了解具體安排的時候，她被裴淑拉著手往台階上走，而程老么則是將一把鑰匙放在徐慶手裡。
「師傅……」一下子就要面臨分別，不止程家人傷心，就連徐慶都紅了眼眶。
程老么表現出一副不在意的豪爽模樣，似乎當初那個沮喪的人已經成了過去式，他按照習慣地拍打了下徒弟的肩膀，感慨萬千：「我這一輩子就收了你和萬利兩個，現在來送我的，卻只有你一個。」
徐慶有些說不出話，他作為一個外人不好摻和進程家人的爭鬥。
片刻後，才終於對程老么說道：「師傅，你會回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