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雙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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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季的樹葉再次被風吹落,屬於晚秋的氣候,若是夜間出去還得往身上套件長衫才行。

  遇上了貨少的時候,沒有工人多少在加班,整個車間都變得空蕩蕩。

  程老么一家人窩在辦公室里,對面的電視劇聲音放得很響。

  「嘟嘟嘟——」幾則消息彈出屏幕,程老么頓時坐直了身體,沒一會兒功夫,就抄著桌上的車鑰匙往外走,

  「爸爸,你去哪兒?」程為止習慣性地要跟在後面。

  但程老么卻是伸手攔住,阻止道:「又不是去耍,你跟著一路做啥子?」

  「我……」程為止為難地往身後看去,母親裴淑正聚精會神地盯著大電視,似乎對於二人的爭執一點都沒有興趣。

  「哼!一天作業也不按時寫,老師前幾天還說你上課老走神呢!」程老么擺手,叫程為止回屋去。

  「爸爸,你是不是又要去買馬了?」程為止艱難地問出這話,眼眶裡蓄著淚花。

  與之前相比,辦公室里堆放的馬報越來越多。以前還偷摸藏著,不叫人知曉,或許是被徐慶撞破了與程老二的「合作」,現在程老么對買馬的事更是肆無忌憚。

  「買買買,早些把廠子買沒得了最好。」裴淑嘴巴上下翻動,說出的言語冰冷無比。

  站在門口的程老么氣得瞪大了眼,將夾在懷裡的馬報換了個位置,狠狠地把一沓皺巴巴的,用來給工人發工資的現金拍在桌上,對裴淑吼道:「看清楚!這是下個月洗水廠的錢!沒了它,全家都得去跳江南大橋!今天不賭這一把,別說廠子了,命都要沒了!」

  這一聲聲的怒吼,徹底打破了程為止努力想要維持的溫馨假象。

  原來一切都不是錯覺,父母的關係早已惡化到哪裡彌補,就連偽裝都很難堅持下去了。

  「爸爸,我這還有一些零花錢……」程為止跑到書桌旁,從一大堆的書本里,尋到一個小冊子,裡面每張書頁後都是一張紙鈔。

  她小心翼翼地握著手心裡,要塞給父親:「爸爸都給你,我們不要那個大錢了,好不好?」

  略顯幼稚的話語,讓程老么猩紅的眼睛稍微減退了些瘋狂,可他最終還是繃著臉,推開了眼前的程為止。

  「為為,莫搭理他,有些人是說不通的。」裴淑在電視機前,早已淚流滿面。

  當初那個和諧家庭,早已徹底破碎了!

  她起身,拖著沉重的身體往外走。只剩一盞孤燈,有些幽暗的巷道里,兩個人的身影分別朝著不同的街區隱去。

  一家閃著白色光亮的偌大美容院,正播放著優雅的抒情音樂。

  即便是到了夜間,生意一直很好。

  「裴姐,你咋來啦?」熟悉的美容師歡快地將人迎進來,招呼坐下後,試探性地問道:「還是老樣子?」

  裴淑麻木的面孔閃過一絲糾結與痛苦。

  緩了幾秒,她搖頭,說道:「不了,今天只按摩一下手……」

  那雙常年勞作而粗糙變形的手,再一次發作,疼痛讓她有些辨別不清,究竟是因為程老么的事而感到傷心難過,還是因為手部的疾病。

  「好誒,那您坐著,我去準備一下。」美容師臉上是溫和的笑容,聲音撫平了不少煩躁感。

  這個空間裡,沒有任何的男人,全是一些同齡的女性,自然是少了許多的戾氣,但同時也有些隱形的競爭。

  躺在旁邊美容床上的婦女,趁著翻身的功夫,瞥見了裴淑那雙手,就輕蔑一笑,低聲說道:「你們這些搞牛仔製衣的啊,看起來是賺錢,不夠這手卻傷的厲害喲,怕是一輩子都得遭受痛苦了吧?」

  被人看穿了職業,裴淑也不惱怒,只是靜靜地坐在美容床前。

  對面是一張大鏡子,在耀眼燈光下,能清晰地看到頭上的縷縷白髮。當初她叫人幫忙拿鑷子拔去,現如今又如野草般瘋長起來。

  裴淑又靜靜地看著鏡中那雙被精心護理、卻依舊無法完全恢復柔嫩的手。這雙手,曾數過無數件牛仔褲的工錢,也曾給發燒的程為止額前換上無數條冷毛巾。

  如今,它們躺在陌生人的掌心,被昂貴的精油浸潤,疼痛似乎緩解了,但某種與過往緊密相連的東西,也隨之被連根拔起,無聲地死去了。

  那些深埋於記憶里的痛苦,沒有消失,反而還重新映照在眼前。尤其是手部未曾停止的刻骨痛意,讓她開始懷疑,以前的努力是否值得?裴淑知道,當她從這裡走出去,她就再也不是「程老么的媳婦」,而僅僅是「裴淑」了。


  從那天之後,大家都聽說她與一群老闆娘們去了杭州遊玩。裴淑分享在社交平台上的照片,屹然成了個穿著考究的「城裡人」。那屬於鄉土的氣息,在打扮精緻的面孔,渾身散發的淡香,認真盤好的髮絲里,一點點消失殆盡……

  當程為止再一次放晚自習後,辦公室前只有敲打鍵盤的徐慶,他拎著一袋子燒鵝放在桌前,並叮囑道:「鍋里熱著飯,和著燒鵝一起吃吧。」

  重新尋找的車管,顯然比之前的劉車管更賣力一些,不過面孔卻生疏極了。

  這一切都在變化,唯獨程為止還以為一切都有迴轉的餘地。

  「謝謝小徐哥哥。」她緊緊地掐著書包帶子,忍著悲傷回到房間。那還散發著熱氣的燒鵝,令她想起了過去。曾在潮汕酒樓里打過下手的程老么,總喜歡在清晨,天蒙蒙亮時,騎著一個小摩托車,帶著睡眼朦朧的程為止一起去到市場裡。

  先是去到魚檔,挑上幾條最新鮮的魚,讓人打成肉圓。然後又拎著一袋子蔬菜瓜果,來到市場旁邊的早餐店,食一碗熱氣騰騰的豬雜粉和腸粉。

  屬於美食的記憶,是再次聞到氣味就會重現眼前的……

  第一次,她如此痛苦地覺得有些事是不必要留下,而是任其如同一片枯葉順水漂流。

  半個月後,鮮紅色的鞭炮紙下,程禾霞的婚禮終於如願開始。

  「小霞,這是么爸給你的心意,一定要收下。」程老么的臉上添了道皺紋,膚色也黑了許多,不過眼裡還泛著光彩。

  周圍人或多或少都曉得他與老闆娘裴淑鬧了矛盾,甚至於對方都跑到了其他城市,至今未歸。如今看著程老么的眼神都多了點戲謔。

  「老么啊,看來屋裡少了女人還是不得行,你瞧這身上的衣物都不平整了。」穿著黑皮衣的男人渾身一股子煙臭味,熏得大家往後退了幾步。

  他從人群里擠出來,堆著笑意地遞上一個薄得似紙的紅包。

  「嘖,這不是曹二哥嘛。」

  有人認出身份,就故意打趣道:「聽說你先前買馬贏了一筆錢,連夜收拾了行李走了,咋個又回大墩了?」

  曹二哥摸著幾乎剃得乾淨,只剩薄薄一層青皮的後腦勺,尷尬地咧嘴一笑:「嗐呀,哪有這回事,都是別人瞎說呢!」

  「不能吧,我可是親眼瞧著房東把你的鋪蓋卷都扔在垃圾池裡。」

  曹二哥見遮掩不過去了,就故意板著一張臉,冷哼一聲道:「我沒去找他,算是他的好運!」

  站在宴會廳門口迎賓的程禾霞瞧著場面有些失控,就拉著丈夫霍滿山走過來,笑容燦爛又真切地提醒道:「叔叔伯伯們,快進去坐著,莫在外面吹風欸。」

  「是是是,今個可是你的好日子。」

  程老么不理會那些閒言碎語,提步就往廳里走,程禾霞沒有看到麼媽,也沒有見到程為止,就主動詢問:「她們去哪了?」

  孤家寡人的程老么腳步頓了下,然後整理著有些皺巴巴的西裝,語氣自然:「阿淑在杭州千島湖開展業務,為為嘛,學校里要補課……」

  「唉。」程禾霞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她自然是希望能在這人生大日子裡,讓親近的人都能見證幸福。

  「沒事,等下次見到麼媽她們,再補上喜糖。」霍滿山笑著指引程老么坐在靠前的位置,並認真地與周圍人介紹:「這是程何勇老闆,與我老婆是親戚,一手創建了逸意製衣廠,可厲害啦!」

  霍家家境貧寒,一家三口都只勉強靠著坐車位謀生,親戚幾個也都是馬馬虎虎的,很少有像程家一樣能存錢開廠,更別說還有個這麼富裕的「么爸」。

  一時之間,不少人都聚在程老么身旁向他說著好話,希望能將自家子女給招到廠里做事。

  「程老闆以後就都仰仗你啦!」眾人齊齊拱手。

  程老么心裡樂開花,開始的遺憾與失落早已消失不見,此刻就露出慈祥笑容,連連點頭道:「只要是個苗子,我廠里都要!」

  遠遠地看到這一幕後,程禾霞忍不住低聲與丈夫說道:「你可真能哄人,瞧么爸這回可是要喝個好幾杯啦!」

  霍滿山笑而不語,餘光卻掃見迎賓海報前,露出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

  刺眼的白色,似乎讓來人的神智稍微恢復了一些,她抬頭看向了眼前的巨大海報,尤其是上面穿著黑色西裝的新郎,脫口而出道:「阿瞞——」

  眼角的淚順著臉上顏料往下滑落,逐漸變得渾濁。

  多年前,那個英俊少年永遠都年輕,不過自己卻是慢慢地老去了。意識到這點後,來人像是遭到了雷擊一樣,猛地往後縮去。

  「沒事沒事。」一道溫和的聲音響起,並扶住了即將摔倒的她。

  霍滿山眼神里閃過一絲擔憂,仍是有些猶豫地問道:「你真的確定,要這麼做嗎?」

  「嗯。」程禾霞堅毅點頭,然後對著旁邊的司儀一個眼神。

  現在只剩幾分鐘,儀式便會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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