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故鄉的蘭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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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論再苦再累,都要回家過年。

  中國人的價值觀里,永遠都蘊含了這一點,在外拼搏多時,就圖一個過年與親朋好友,家人相聚。即便口袋裡沒剩幾個鋼鏰,劉車管也歡歡喜喜地幫著廠里開始貼一些喜慶的窗紙,並認真地在水泥地上灑了薄薄的水,說是方便後續打掃衛生。

  這幾日,眼看著要開始放火車票,不少人都開始頻繁往車站跑,要不然就多出點錢,讓人幫忙在電腦上買,廠里其他工人為了能回家,一直熬了不少時間。

  零散幾個人還在忙著將最後一點貨趕完,劉車管又溜到了辦公室里,鬼鬼祟祟地一看就沒啥好事。程為止覺得有些煩躁,就想要拿著書本離開,可下一刻,劉車管恍若無人地詢問:「老么,怎麼樣?」

  「咳咳。」程老么迅速站起,抓著劉車管走到一旁去,悄聲說道:「孩子還在呢,你別瞎胡說。」

  「那有啥,賺錢了還不讓說說?」劉車管笑得很張狂,他摸索了下口袋,遞過來一個牛皮信封,「老么,這盤可信我的話了嘛。」

  程老么眼裡是壓抑不住的欣喜,顧及女兒在旁邊,他就沒有多言,只是揮揮手讓老劉離開。等到剩下自己和程為止的時候,才忽然走上前一把將她抱在懷裡:「為為,你可是我們的福星啊,這回買你的生肖兔,可真賺大了呢!」

  程老么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程為止從未見過的、近乎狂熱的光,這光燒掉了他平日裡的疲憊與算計,只剩下赤裸的貪婪。他抱著女兒,手臂卻像鐵箍,勒得她生疼。

  程為止聽得懵懵懂懂,不知如何應付這番場景。

  隨後又聽見程老么念叨:「可惜就是賠率有點低,才一賠二,早知道就買特碼了,一賠四十,那才真是賺翻啦!」

  望著父親眼裡的瘋狂,程為止的後背生起一陣寒意,她勉強地張開嘴,勸說道:「爸爸,那些東西都是先讓你賺錢,然後再賠錢呢,不能長期耍……」

  「你懂什麼!」程老么猛地鬆開她,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冒犯的煩躁,「讀書讀傻了!這是門道,是學問!比守著這個破廠來錢快多了!」

  程為止感到深淵就在眼前,潛意識讓她緊緊拽住程老么的胳膊,急忙提醒:「爸爸,馬上要關廠回老家了,媽媽說要去買點過年禮。」

  這倒是讓程老么回過了神,他點點頭,摸索著剛才賺來的幾千塊,拉著程為止就往外走。

  門口遇到裴淑在池子裡洗拖把,還喜滋滋地給她說:「今天老天爺撒錢,咱們可以隨便買,隨便花啦!」

  就這樣,兩人還懵懂無知的情況下,程老么就將人帶到了商場,先是來到了一個賣衣服的店,豪邁地坐在沙發上,大手一揮:「想要什麼大衣隨便挑!」

  這架勢,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今年做生意賺得盆滿缽滿呢,唯有親自盤過一次帳的裴淑心裡清楚,這只是外表的風光。

  她忙走到程老么的身旁,面色尷尬地提醒:「買完車,咱們手頭可不寬裕。」

  「沒事,放心花!」程老么怕裴淑心裡不踏實,乾脆就拉著她的手悄悄放在口袋裡,直到觸碰到牛皮紙袋的一疊紙幣,裴淑才終於露出詫異眼神。

  「你這是?!」要知道家裡的錢基本都被裴淑管著,平時程老么按月拿零花,若是遇到客戶送禮就再另外算,可現在他一下揣著那麼多錢,莫不是私房錢?

  就在裴淑疑惑不解時,程老么終於笑著看向程為止,低語道:「周二的時候,我跟老劉一起買馬,賺了不少。」

  指尖再次觸到那疊厚實的紙幣,裴淑先是本能地一縮,像被燙到。但隨即,一種複雜的、帶著罪惡感的興奮攫住了她。連日來為錢發愁的陰霾,似乎被這疊紙輕易地驅散了。

  她抬眼看了看,那件看了好幾次卻捨不得買的大衣,喉嚨動了動,最終沉默著緩緩地將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等同於默許。

  程為止耳聰目明,雖然聽見了兩人的對話,可還想不明白其中究竟。

  直到程老么讓店員幫忙給裴淑拿了件大衣來試穿,又給程為止選了雙舒適的皮靴,才緩緩解釋道:「他以為我只投了五百,實際上我又追加了一些。」

  總共兩千塊的本錢,翻了一番就成了四千,剛好夠給家裡人買點東西。程老么臉上是得意的笑容,裴淑跟著鬆了口氣,依言去試衣間裡換衣服。

  程為止坐在一旁的沙發上,看著四面八方的鏡子照得人也七零八落,似乎連個完整都很難保留,這叫她產生一種恐慌和無所適應的感覺。

  這錢來得太輕鬆了,程老么和裴淑都沒有太心疼,一下子就花了個乾淨。

  最後一算帳,倒是比預計超出了幾百塊。

  「沒事,每周二,周四和周末都能買,要是專門買特碼的話,咱們家的工廠肯定能一下子變成新塘最大的廠!」

  程老么手裡拎著剛買的一些年貨,嘴裡還說著「雄心壯志」。

  本來對買馬還有些抗拒的裴淑此時難得收了聲,認真地聽著程老么解釋該如何看懂那所謂的馬報,「那些印著各種荒謬謎語和圖畫的小冊子可要收好了,千萬莫讓其他人曉得,那可是我的『獨門秘籍』。」

  「爸爸,你不是跟我保證,說以後不再玩的?」程為止雙手緊緊地揪在一起,眼裡是滿滿的擔憂,並感到一種冰冷的隔離。她看著父親因貪婪而發亮的臉,母親因猶豫而沉默的側影,他們仿佛被一個無形的漩渦吸了進去,形成了一個她無法介入的同盟。

  程為止張了張嘴,卻像隔著厚厚的玻璃吶喊,聲音被吞噬得一絲不剩。

  她想不明白,更弄不懂這所謂的「買馬」有何樂趣……

  除夕前五天,一行人準備回家。

  「萬利,你莫說,這天籟確實洋盤,以前那個雅閣顏色太悶了,還是這灰色舒服。」當新車在洗車場清洗一新,重新回到廠門口的時候,程老二露出了羨慕的眼神。

  之前剛開回來時,他還不以為然,可一坐在后座就有些挪不動屁股了。暫且不說省了來回走路的功夫,就連平時去買東西啥的也能有個位置放,尤其是周圍人注視的眼神,更是換來了不少光榮。

  「好是好,就是停在廠門口這容易留灰塵。」

  程老么從車上下來,齜牙咧嘴道:「這才多久,那車縫裡就鑽了不少絨絨,害得我還專門去檢查了下,就怕上高速時有問題。」

  「車搞好了,東西也買好了,那咋個坐呢?」程老二首先發問,然後抄著手,猶猶豫豫地說道:「文敏她身體一直不安穩,要是一直坐長途的話,怕遭不住……」

  老三媳婦忙用胳膊肘子撞了下老三,聲音里透著焦急道:「位置只有那麼多,你家就占了倆,別人還要不要坐了?」

  「你這話說得可沒勁,我又不是故意的。」老二媳婦賀文敏皺眉。

  眼看著兩人就要吵架,裴淑趕忙上前勸道:「聽我說,這車子新開回去,得多留個司機在一旁,萬利是肯定要坐前面的,我抱著為為擠一擠,那就還剩兩個位置。」

  她掃了一眼幾人,無奈說道:「我看就三姐和二姐坐,其他男人家跟著大巴車就能到家了,也費不了多少功夫。」

  「啊,這……」程老二還要爭辯的意思,可一旁的程老三卻一口答應了下來。

  要是他還繼續扭到鬧,反而還顯得小氣,於是就不情不願地點頭同意。

  兩個男人家收拾了行李,鼓鼓囊囊地登上了雙層大巴車,而不遠處的銀灰色天籟也緩慢地跟在後面。一路上車輛走走停停,經過湖南時,再度看到了窗外那白雪皚皚的世界。

  那麼純潔,乾淨,就像是從未接觸過任何不堪一樣。

  窩在母親懷裡的程為止,就那麼瞪大眼睛注視著外面的一切事物。路旁,一叢被冰雪半掩的蘭草閃過。它不再是記憶里嘎嘎屋旁生機勃勃的淡雅,而是在嚴寒中僵死、褪色,如同一個被遺棄的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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