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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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城夏季炎熱,一直持續到十一月才多了份點寒氣。程家人從四川來,這一張嘴尤其會吃,不管是之前在飛天廠還是現在的逸意製衣廠,裴淑都習慣備上幾個罈子。

  一個是新摘取的泡辣子,切成小段,裡頭摻著豆瓣和生薑之類的;另一個是買的芥菜,選個大太陽足足地曬個透,等葉片都變成枯黃色時,再狠狠地捏成團的拿鹽塞在罈子里。

  最後一個泡菜罈,除了常見的蘿蔔頭之外,裴淑還會買上一些菜塊、紫蘇扔在裡頭,用不了多久,那顏色就被泡得紅艷艷,用來下飯最巴適。

  每逢秋季,一家人就開始惦記起了老家的果樹。

  「老漢那年在房前屋後都種了不少的李子樹和橙子樹,每次到秋冬,吃都吃不完,不管大人還是小孩,都憋著一肚子氣……」提到家裡事,程老么臉上就帶著一些興奮,仿佛瞬間就回到了孩童時,可以與夥伴們一起爬樹,抓小蟲。

  「誰說不是呢,你嘎嘎以前也喜歡種苞谷和紅苕,她也不曉得變通一下,一到吃飯地點就只掐點紅苕藤藤回去炒,後來我們肚子餓得不行,就跑去田地逮小龍蝦那些燒了吃。」裴淑同樣對童年很是懷念,時常還會對母親的遲鈍思想感到無奈。

  從小跟隨在父母生長在大墩,程為止對於這些農村生活不太了解,她的腦海里是一片片的握手樓,以及密密麻麻的鐵柵欄,數之不盡的牛仔褲,永遠不會停止的轟鳴聲。

  吃得差不多了,程老么就主動說起最近的八卦:「欸,派出所的阿文透風聲,說之前鬧事的那些傢伙都給抓走了!」

  「那感情好,以後就不用提心弔膽過日子。」裴淑嘖嘖感慨兩聲。

  「誰說不是呢,聽說抓捕場面可熱鬧了,還有個小伙子仗著年輕打算從樓上水管滑下去,險些跌成好幾塊……」程老么連連搖頭,認為這群人的身手連當年的自己一分半點都趕不上。

  裴淑笑著打趣幾聲,又將視線看向程為止:「你們班級是多少來著?」

  「六班。」程為止眉頭微皺,抓著書包帶子的手也有些遲鈍,不太明白為什麼媽媽連自己的班級號都不清楚。

  裴淑應了聲,承諾下午會準時去開家長會。

  伴隨著「噠噠噠」的機車聲,鳳眼車的工人已經開始做工,拎起的布料驚起不少顆粒。裴淑和程老么收起餐桌,開始一整天的忙碌。

  接近十二點半,鬧鈴聲響起,驚醒正在沙發上補覺的程老么,他忙彈跳而起,在原地做了個武術姿勢,舒展了下身體後,才對著不遠處的房間喊道:「阿淑,快些!」

  「欸,催啥子嘛。」順著聲音推開門的裴淑,正對著貼在牆上的鏡子,查看臉上剛畫好的妝容,帶著一絲嗔怪語氣說道:「你們男人家就是好,不用塗啥摸啥自然快。」

  程老么被說得有些皮臊,就鑽進臥室的衣櫃,打算找一身西裝穿上。沒想到裴淑手一指,「就在床上擺著呢,趕緊換上。」

  程老么「要得」說完,一身衣服也快速套上,還摸了些髮油,將頭髮梳得光滑亮麗,只是在瞧見兩鬢間幾根白髮時,還有些晃神。

  不知不覺間,眉頭多了幾道紋,就連笑起來時,眼角也開始起皺。程老么頓時生起一種「廉頗老矣」的感觸,轉身想要告訴老婆這一點,卻瞧著她皮膚白皙,唇紅齒白,就連髮絲也黑亮的,看上去也就三十出頭。原來,在沒有察覺時,兩人的差距一下子拉開那麼多,程老么目光落在幾乎掩蓋不住的啤酒肚上,下意識地將襯衫往外扯了扯。

  「你收拾好了,就來幫我把這耳環戴上。」裴淑對著鏡子使勁了老半天,可手中的珍珠耳環愣是對不上耳洞,正要放棄時,程老么走過來,直接從盒子裡找出了一對結婚時戴的黃金耳墜遞過來。

  他拿起其中一隻,十分認真地緩慢戴上,然後露出欣賞表情:「嗯,還是這黃金的安逸,一戴就曉得肯定是個老闆娘。」

  別說,那兩條流蘇襯的皮膚確實白淨,整體氣質確實富貴不少。

  程老么在一旁幫著要戴另一隻,可裴淑表情有些猶豫,雖說之前鬧事的都被抓了,可誰知道還有沒有不安分的人……

  「沒事,我不是跟你一起的嘛,再說咱們騎摩托車一會兒就到學校了,安全得很。」有了程老么的保證,裴淑就答應了下來。

  認真裝扮一新後,兩個人看上去確實很是體面,裴淑穿著個深綠色的套裙,拎著一個刺繡亮片手包,斜坐在程老么的摩托車上。

  「這樣才叫好。」程老么握著她的手,讓其緊緊摟住自己的腰背。


  這番舉動,引得門口剪線的一眾人都發出噓聲:「哎唷,老闆老闆娘真是感情好喔。」

  裴淑被取笑得臉一紅,趕緊拍打了下程老么的肩膀,讓他趕緊趕去匯文中學,莫遲到了給老師印象不好。

  從大墩村到匯文中學,正好要經過江南大橋,一兩點鐘這個時間段大家基本上都在廠里趕貨,偶爾有幾個人路過,街道上看上去比較冷清。

  遇到上坡路,摩托車的速度也相應放緩了些。江邊有風吹起裴淑的髮絲,一縷縷淡雅香氣傳到了前面騎車的程老么鼻子裡,那一瞬間,他想起了十年前與老婆一起在江南大橋旁散步遊玩的場景。

  華燈初上,深藍色的背景里,兩個年輕人互相牽手,十分默契地說著逗趣話。一眨眼,便從剛出茅廬的少年變成了偶有白髮的中青年,程老么很是感慨。

  「啊——」忽然,身後傳來一聲尖叫,緊接著車輛有些不受控制地往外歪了下,驚得程老么立即就要停下車,查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老么!那群人搶走了我的耳環!」裴淑捂住了耳朵,一絲絲血跡就這樣從縫隙里滲出,可她還是有些不甘心,叫著程老么騎車趕緊去追那群人。

  車輛再次啟動,程老么眼尖地盯著那群賊人,裴淑也扯著嗓子喊道:「搶劫啊,有人搶耳環了——」

  這一聲聲嘶吼,沒有得到什麼回應,本來橋上人就少,那群年輕人更是肆無忌憚地伸出手對著裴淑和程老么揮了揮,像是在表達不屑!

  這番舉動,更是讓裴淑恨得牙痒痒:「都怪你,騎車也不專心,慢吞吞地在那兒溜達,也不曉得究竟在想些啥……」

  面對老婆的抱怨,程老么覺得分外委屈,脫口而出道:「那還不是你自己臭美,要不打扮的話,誰會注意到這一點,更別說你還專門戴個黃金的耳環。」

  「嗐,老么,你說這話就有點好笑呢!」裴淑忙叫停了車子,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程老么,咬牙切齒道:「你再說一遍,到底是哪個地錯!」

  「好好好,我錯了,行了吧。」程老么打量了下四周,服軟地說道:「這裡車來車往的,先下橋了再說……」

  裴淑猛地甩開他的手,那力道讓程老么一個趔趄。她不再看他,目光投向橋下渾濁的江水,聲音冷得像江心的石頭:「打扮?程何勇,我打扮給誰看?給車間裡那些吸不完的藍色灰看嗎?還是給你那些永遠算不清的帳本看?」

  她轉過頭,眼底是一片被踐踏過的荒涼:「我每天描眉畫眼,是怕有一天洗完臉,連自己都認不出鏡子裡那個黃臉婆是誰!我當這個老闆娘,里里外外,不就是靠這張臉、這身行頭去撐著你程何勇的門面嗎?現在門面被人撕了,你倒怪起門面本身了?」

  程老么一時說不出話,半晌後才悶著聲音道:「是我的錯,你是逸意廠的老闆娘,長得又乖,女人家家的愛打扮是天性,我不該這樣說你!」

  面對程老么的「認錯」,裴淑卻搖晃了下腦海,眼裡有著濃濃的失落與惆悵。她深呼吸了一口氣,看著眼前人就像是才認識他一般,淡然扔下一句話:「離學校沒多遠了,你去開吧,我回家了。」

  「喂,這又是鬧啥子怪脾氣?」程老么簡直是摸不著頭腦。

  先是耳環被搶,現在老婆又與自己吵架,真是倒霉透了。

  他不明白,這件事情里自己壓根沒做錯任何事,就連重話都沒抱怨幾句。若是換了其他幾個兄弟,早就啥話都說了……

  隨著時間流逝,橋上的車子逐漸多了起來,程老么看著裴淑獨自從一旁的人行道往橋下走,那身精心打扮的深綠色套裙,慢慢消失在灰撲撲的人群中。

  他硬著頭皮打算先去學校,哪知,車子扭動了下把手,卻始終無法發動。

  「嘿,真是奇了怪呢!難不成是我剛才著急弄壞了」程老么念叨了聲,被周圍人盯著有些頭皮發麻。堂堂的一個製衣廠老闆,居然被困在這小小的摩托車上,真是好笑!

  氣得不輕的程老么將踏板放下,選擇在一旁仔細檢查了下油門還有其他位置,看上去似乎沒有什麼異常,可偏偏就啟動不了。

  來往的人都忍不住看向這裡,程老么沒好氣地罵道:「看啥呢,開你的車吧!」

  對方回懟了句「神經」,就加大油門遠離了這裡。

  程老么感到太陽穴都隱隱作痛,頭頂太陽曬的額頭也冒了不少汗水,修路不好,只能推著車艱難前行,這副狼狽模樣讓他很是難堪。當年自己騎著車子,帶著老婆和為為一起去橋邊兜風,一起吃完夜宵後,再慢悠悠地吹著風回廠里,是何等的瀟灑。

  同時,程老么心裡莫名想起了當初程萬利的話:「只要有錢,不管是尊嚴還是面子都能擁有的……」

  張海的那輛路虎極光,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啊!

  這一刻,程老么決定一定要買輛屬於自己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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