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乖乖,你才不是垃圾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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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城的秋季是來得比較遲的,當其他地方都已經裹上厚實的毛絨外套時,它才後知後覺地颳起一陣陣的涼風,吹得頭頂的大樹紛紛往下落葉。

  尤其是一顆顆榕樹,那葉片簡直可以堆得像小山。

  平日裡陳婆婆的工作就是將這些「垃圾」給清理乾淨,讓所有的街道保持整潔,唯一的孫女小於心疼她,便常常幫著她一起打掃。

  最開始大家還會誇獎一兩句「聽話」「懂事」之類的詞,可後來,附近的商戶偶爾也會在管教小孩的同時下意識地看向小於,並說道:「以後不努力讀書,下場就是這樣!」

  小孩子是最會審時度勢的,他們看懂了大人眼裡的不屑,也隱隱曉得了所謂的「階層」,清楚像陳婆婆這樣的家長是不具有傷害的,她不敢也不會來找麻煩。

  於是,久而久之,所有人的小孩在看到小於時就會肆意地將手裡的垃圾或是撿起碎石子朝她扔去,並笑罵道:「垃圾婆,快撿起來啊!」

  每當這個時候,小於多想自己擁有一個強壯勇敢的父母來為自己遮風擋雨啊,但他們早已在各個廠里流轉的時候失去了消息,唯獨剩下了她和陳婆婆相依為命。

  婆婆年齡不算太大,可常年的勞累,加上生病得不到及時的醫治,她的牙齒都鬆動了幾顆,膝蓋每逢雨季就會疼痛難忍,總要吃上一大堆的面面藥才能勉強睡下。

  小於看在眼裡,知道她的為難,從不跟她說起被人欺負的事,可這種事,哪有不透風的,很快陳婆婆就知道了,打算拎著掃把去找人理論。

  她們從來沒有傷害過別人,自然以為,所有的事情都應該「事出有因」,但很多時候,欺負就是單純的一種惡念。陳婆婆想不明白,明明是對方的錯,可道歉的人卻是自己,甚至於,她還被領導調到了另外一些難以打掃的街道,甚至工資也比以前更少了……

  兩人回去縮在狹小的屋裡,抱頭痛哭,可就是這樣,陳婆婆也沒有能力說要辭職的話,因為就算是這個所有人嫌棄的掃垃圾活,也是她供了一百塊錢的抽成換來的。

  為了顯得年輕一些,陳婆婆每個月都必須要買藥水將髮絲給染黑一些才行,免得被其他人看到她的滄桑和脆弱。這個家庭,再也遭受不了一點風霜。

  眼前這個幾平米的亭子,是好心人借給她們的,月租錢比其他地方要少許多,在這裡,陳婆婆和小於一起度過了寒暑。

  可現在,小於卻推開陳婆婆,獨自跑向了那一片黑暗之中。

  「哎唷,我的命啊!」陳婆婆簡直心如刀割。

  當看到她眼淚直往下砸去,程為止也險些哭了出來,她急忙對程禾霞叮囑道:「霞姐,你照看著婆婆,我去找小於!」

  言語裡的堅定,讓程禾霞有片刻的失神,隨後又幾步追上前拽著程為止的胳膊,不安說道:「你能行?這附近的燈可壞了的……」

  若是兩個人都丟了,程禾霞可不會輕易饒恕自己!

  「沒事。」程為止搖頭,急忙追上了那即將消失的身影。

  「小心一下啊!找不到就求助一下附近的大人……」程禾霞站在門口,還有些放心不下。

  可瞧著陳婆婆跌坐在地,捂著胸口嘴唇泛白的樣子,擔心出問題,她就趕緊要撥打急救電話。哪知陳婆婆卻強撐著精神,小聲說道:「別,貴——」

  「這都什麼時候啦,婆婆你就聽我的吧,先去醫院看看。」程禾霞深呼吸一口氣,解釋道:「放心,買了醫保的,能報銷不少。」

  陳婆婆意識都有些不清晰了,可還是在低聲喃語:「我要把錢留著,給小於上大學,她沒爹沒媽,我還要跟她存嫁妝錢……」

  本來想要將她從地上扶起的程禾霞像是受到了巨大衝擊一樣,狠狠眨動了下眼睛,嘴角微顫地開口:「可你現在身體不舒服,該去治病才對啊!就算是為了小於,也不該不顧性命。」

  陳婆婆已經沒有辦法回答程禾霞的問題,只是反覆地喚著「小於」。

  豆大的淚珠湧現在程禾霞的眼眶,過往的經歷告訴她,或許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像麼媽對為為那樣好的母親,可像陳婆婆這樣已經隔了一代,自己又年邁沒有依靠的人,還能不顧安危地去照看小孩的人,少之又少了。

  尤其是,她們只是個女孩啊!是啊,明明是女孩,卻也能獲得關愛。

  程禾霞的潛意識告訴她,這該是理所應得的,但為何卻讓人如此震撼?!但「要存嫁妝錢……」這句話又深深地刺進程禾霞心裡。她想起自己的母親,也曾把「嫁個好人家」當作對她最高的期許。那一刻,她分不清眼前的陳婆婆究竟是偉大,還是可悲。


  為什么女性的命運,無論貧富,總要與另一個男人捆綁在一起,才算有了歸宿?她看著婆婆灰白的髮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那所謂的「嫁妝」,不過是另一座形式不同的牢籠,預支的贖金。

  數百米開外,幾顆大榕樹後的身影不顧形象地奔跑導致她摔倒在地,於是索性趴在號啕大哭起來。

  偶爾有人路過,也只以為是什么小動物在嗚咽,亦或者是醉酒的瘋子。

  沒有人想要上前查看,人人都擔憂自身安危。

  唯有一雙手輕輕地遞過來一包清風紙巾,用真誠的語氣說道:「小於,你忘啦,我們可是最好的朋友……」

  「滾開!你和他們一樣,都是騙子,都拋棄我了……」小於哭喊中猛地一下抬起頭來,細長眼睛死死地瞪著面前的程為止。她以為會看到像以前的懼怕或是厭惡,可事實上,對方只是靜靜地回看過來。

  程為止沒有立刻靠近,她看著小於因哭泣而顫抖的背影,忽然覺得,那背影和記憶中母親裴淑在深夜獨自垂淚的影子重疊在了一起。工廠的藍色絨塵黏在肺上,而此刻這種無聲的壓抑,則像另一種灰塵,堵住了每個人的喉嚨。

  她在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輕聲說:「我不是來勸你的,我只是……不想又一次,連句正式的『再見』都沒說就走散了。」

  她把疊好的紙兔子放在旁邊的地上,像在進行一個安靜的儀式。「上次不告而別,是我的錯。這一次,至少要把道歉的話說完。」

  第一次見到有人主動承認錯誤,小於漸漸忘記了哭泣。

  程為止語氣很輕柔地繼續解釋:「對不起,我爸媽之前沒有確定廠的地址,就帶著我搬了好幾次家,連帶著學校也換了不少……」

  事實上,有時候程為止也覺得有些莫名的失落。多次的更換學校,導致她也失去了最好的朋友,甚至後來再也不敢去結交他人,總有一種反正都會失去的錯覺。

  瑟瑟秋風裡,兩個小女孩共同沉浸在悲傷里,不遠處的工廠正在加班加點地趕工,好像這點少女心事絲毫無法阻止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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