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韓式水晶發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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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到十來平米的小賣部前。

  程為止拎著一瓶剛從冰櫃裡拿出的青島啤酒,轉頭對身旁的程禾霞招呼:「霞姐,想吃啥拿啥!」

  這豪邁的樣子,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她賺了多少呢。

  程禾霞眼裡含著笑意地點了下頭,環顧了下店裡,只是伸手拿了櫃檯上的兩顆棒棒糖。

  一顆草莓味,一顆橙子味的。

  「不用其他的了?」程為止歪頭看她,得到搖頭的回應後,便自己挑了些餅乾和辣條之類的,叫上老闆用紅袋子裝著,倆人一起往廠里走。

  路上,程禾霞忽然頓住腳步,然後走到賣燒鵝的檔口叫人切了半隻。

  「哎呀,霞姐,我媽媽煮了魚的。」程為止趕忙要解釋,可程禾霞還是爽快地付完帳,然後將那份燒鵝遞給她,語氣很輕,但讓人感覺溫馨:「你不是最喜歡吃這個嘛。」

  有段日子沒見,好像之前的生疏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了。

  程為止接過後,還是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想起之前在洗手池還專門嘀咕了她們一家,於是這會兒就出聲詢問:「霞姐,你一個人過來,是不是有啥事啊?」

  「嗯,等見了麼媽再說吧。」程禾霞眼裡閃過一絲糾結和無奈,腳步忽然就沉了許多。

  程為止看見她不高興,就轉變了話題,忽然指著頭上的一個新發卡,欣喜道:「霞姐,這是飾品店裡的新品嗎?看著可漂亮啦!」

  說到這一點,程禾霞的表情從最開始的不安,逐漸舒緩了些情緒。

  她點了點頭,指尖輕輕拂過發卡上的水鑽,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珍惜:「嗯,百貨大樓的櫃檯買的,我……我加了三個周末的班才買到。」

  「啊?」程為止略顯疑惑,正要繼續追問,程禾霞卻不肯再多說什麼,拉著她往廠里走。

  有些吃完飯的年輕工人回來加班,看到程禾霞經過,忍不住投來好奇目光,還出聲詢問:「小老闆,這是哪個?」

  「我堂姐呢。」程為止含糊不清地應付了聲,急急忙忙地繞開他們一起到了辦公室旁邊的餐桌。

  「麼媽,你們咋個不去辦公室里吃?」程禾霞從附近的工位上搬了個長木凳過來,正好夠她和程為止坐一起。

  聞言,裴淑也沒好氣地瞪了程老么一眼,故意說道:「那還不是有些人說辦公室是用來待客的,吃完飯裡頭會留下味道,讓客人看了印象不好。」為此,一家人就在房間門口放了個可以摺疊的餐桌,每次吃飯就打開,用完就收納在門後。

  每次一吃飯,總擔心頭頂燈管上的灰塵會不會掉落下來。

  相比較家裡人的健康,程老么顯然是選擇了客戶那一邊,裴淑抱怨了幾聲就去廚房添碗筷。

  對此,程禾霞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就和程為止一起幫忙把新買的燒鵝給放在了盤子裡。程老么拿著酒瓶,剛想喝兩口,忽然又問道:「今天好像不是放假的時候,難道是廠里沒多少貨,就不用加班嗎?」

  「嗯,么爸我專門請了假的。」程禾霞拿著筷子的手微不可見地抖了下,像是下了決心一般,出聲道:「其實我是有事來找么爸你們的。」

  「都是一家人,要做啥你就直說。」裴淑往程禾霞碗裡夾了一大塊魚肉,又用著欣慰的眼神看她,「我最開始還擔心你身體瘦,個子也小,怕我們從廠里走了你吃不好,但現在看起來好像是我想多了。」

  「本來也是,」程老么搖晃了下腦袋,繼續道:「哪有不疼娃兒的媽,我看你就是操心太多!」

  眼看著裴淑和程老么要吵起來,程禾霞趕忙說出來意:「其實,我來這裡也不單是為了蹭飯,而是為大哥哥的事。」

  「啥子?!」程老么首先喊出聲,臉也板著。

  裴淑也疑惑地看著她問:「萬利不是在深圳的嘛,我們給他放了段時間的假,這不還沒有到時間的……再說了,他回來咋也不跟我們通個氣,喊著你來幫他說話,這算啥意思?」

  不止是裴淑想不通,就連程為止也開口質問:「是啊,當哥哥的不主動出面,就知道欺負霞姐你,簡直是太過分了!」

  眼看著幾人臉色不好看,程禾霞擔心引起更大的誤會,急急解釋起來。

  「不,不是這樣的,大哥哥他說是當初性子沖,跟么爸有些矛盾沒有解決清楚,怕直接回來會引起誤會,所以來喊我當個說客。」

  「既然是這樣,那為啥老三他們不來,光知道折騰你一個小孩子。」裴淑說起這事,表情還有些不滿。


  氣壓一直沉悶了不少,就連程為止也不敢隨意插話了。

  程禾霞尷尬地笑了下,手拿筷子習慣性地撥弄碗裡的白飯,很快裴淑又給夾了一點燒鵝過來,雖然還在生氣,可語氣鬆動了不少,「這事還是得喊萬利自己來一趟才行。」

  「是啊,我們家才招了新車管,還是兩個,萬利哥哥這不是叫媽媽她難做嘛!」程為止小聲抗議道。

  程禾霞心想也是,吃完飯後就將這話帶了回去。

  沒想到,坐在桌後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的程萬利,卻絲毫沒有驚慌,用不冷不熱的語氣說道:「看來麼媽她是真的慌了神,居然想著用那些不入流的人。」

  「那萬利你打算咋做?」老三媳婦即便是回到了屋裡,仍是在摺疊一些牛仔布料,只等著明日開工時可以速度更快一些。

  兩個人男人則是坐在桌前,靜靜飲茶。

  此時,程萬利忽然站起身,用很自信的話回答:「只要么爸他們不生我氣,這廠里還是能回去的……」

  之前那個客戶陳國豪的名片尚且沒有發揮出作用呢,一切只有等回去,才能再繼續謀劃。

  意識到這點後,程萬利就下意識地摸索口袋,但卻一無所有。

  「啊,三媽,我那條褲子誒?」直到察覺自己換了條褲子,程萬利才急吼吼地到處亂找,小沙發上,床上到處都尋找了一遍。

  「你個邋遢鬼,我都不想說你。」老三媳婦放下手中的牛仔輔料,拉扯著程萬利走到廁所門口,又用手指著一個鮮紅大腳盆,「喏,都在那泡起的,也不知道你之前在深圳做的啥子,那褲子簡直比泥水裡出來還髒,全是污水……」

  「媽呀!」程萬利立即上前一步,甚至都來不及去責怪多事的老三媳婦,而是急忙伸手將那條褲子從腳盆里撈出來。

  「我還特意往裡面撒了不少洗衣服,加上熱水泡泡,不管是啥油污和泥水都能給你洗得乾乾淨淨!」老三媳婦絲毫不察覺,仍在為自己的機智而得意。

  程萬利聽得心如死灰,慘白著一張臉,摸索著那濕漉漉,又帶著一些泡沫的褲兜,直到在裡頭掏出一些紙張的碎渣。

  老三媳婦站在門口,恰好看到這一幕,忙急呼:「喲,這裡頭該不是裝著錢吧,不能呀,這錢哪能一下就泡開了……」

  聽著耳畔的聒噪聲,程萬利更是無話可說了,他深呼吸一口氣,選擇將那堆碎渣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前。

  「大哥哥,你莫氣,我媽她也是一片好心。」程禾霞為難地從房間裡找了個小檯燈出來,又抱歉地說道:「要不我跟你一起吧,兩個人拼著能快一些。」

  程萬利剛想說你笨手笨腳的,後來又想著自己寄人籬下,住在一起難免會麻煩一些,就勉強地點點頭。

  於是程禾霞就將檯燈打開,伴隨著燈光的增亮,原先團起來的碎渣也露出了一些模樣。

  「這,怕是很難拼好了吧?」

  一直啪嗒啪嗒抽著旱菸的老三終於發話:「算了,你看下多少錢,我們賠你。」

  心裡窩著火的程萬利,咬緊牙關地搖頭,表示道:「沒事,我自己來弄,你們先去休息嘛,明天不是說有人要給小霞介紹個對象,還得好生打扮一下,最好還買身新衣服。」

  「是哈,還是萬利你見識廣,想得周到。」老三媳婦忙看向自家男人,用手肘撞他一下,低聲說道:「這小霞的對象可不能挑差了,雖然她年齡大了些,可老么自己開了廠,等以後說不定我們幾家都能跟著享福,所以這女婿你得斟酌著選,千萬莫失了眼。」

  「曉得了,一天說個不歇氣。」老三再次抽了個旱菸,才不情不願地看向程禾霞,餘光掃見她頭上戴著的發卡,便沒好氣道:「早些年就喊你嫁了,愣是不肯,現在找個對象難得很。」

  低頭拼著紙張的程萬利一聽這話,罕見插嘴:「話也不是那麼說,先前都有好幾個年輕小伙問到我頭上來,小霞她雖然個子不高,可能操持家裡事,哪有人看不上嘛。」

  這話寬慰了老三夫妻,又碎碎念叨了幾句,才各自回到了屋裡休息。

  燈光下,程萬利借著燈光用鑷子夾起那些濕軟的紙屑,動作是從未有過的輕柔。仿佛那不再是一張普通的名片,而是他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場券。而程禾霞則是在廁所幫一家人洗衣服,順便還打算將明天要穿的鞋給拿了出來,打算好好擦洗一下。

  可目光聚在老三媳婦的運動鞋上,才看到鞋底子早就磨破了,可能是怕滲水進去,還拿塑膠袋在鞋裡墊了好幾層。不止是這樣,老三的皮鞋也是,邊緣處的膠水脫了一大半。

  他自己買了瓶五零二膠水黏著,可技術不是很好,也可能是沒有多少耐心,粘的附近全是膠水,走在廠里沾上一圈兒的絨絨,看著怪異極了。

  想起之前程萬利的話,又回憶起老三夫妻滄桑的臉,和長期勞作粗糙變形的手,程禾霞心情低落地將頭上那枚發卡取下來,然後最後看了一眼那枚靜靜地躺在手心裡,即便是在昏暗燈光下依舊閃爍的發卡。

  她很是珍重地用布裹好,如同合上一口棺材般,沉重地將衣櫃門緩緩推上。

  隔壁的房間裡,是父母關於「彩禮」的竊竊私語,而狹窄的衣櫃裡,裝著她剛剛埋葬的,二十多年來唯一一次為自己活過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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