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成人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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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先幾個人的宿舍都在差不多的樓層,後來老么當了車管,就搬到了另外一棟樓里,要寬敞許多,往右走,是一棟灰白色的老建築物。

  老三一家就住在裡頭,樓道狹窄,加上家家戶戶都把屋裡擱不下的東西放在門口處,更是讓過道顯得擁擠。好不容易到了樓上,一眼望過去,門口掛了紅色的彩帶,不知情的還以為是誰家結婚呢。

  老三媳婦抱著幾箱青島啤酒往屋裡走,餘光掃見了老么他們便熱情地招呼:「來來來,老么往裡坐。」

  「三嫂咋是你在搬這些,老三他去哪了?」裴淑叫著老么一起幫忙,很快就把啤酒給摞好了。

  「嗐,都是小事,我順手就做了。」老三媳婦抬手擦擦汗水,目光落在裴淑手上拎著的袋子時,眼裡一喜,主動上手接過,嘴上還說道:「你們來就來嘛,還那麼客氣做啥子。」

  「給孩子的,今兒個她生日,總該拿點東西意思下。」裴淑說得很輕巧,伸手推了程為止一把,提醒道:「你霞姐生日,以後可就是大人啦!」

  程為止摸了下口袋,學著之前裴淑的樣子,古板地向老三媳婦表示恭喜。

  「是啊,一眨眼孩子都那麼大了,我們也都老了。」

  裴淑嘴角動了動,正想開口安慰幾句,可老三媳婦的惆悵沒堅持幾秒,後來就被老三給喊去廚房幫忙炒菜,夫妻倆在裡頭忙活得不行。

  屋子裡也很快瀰漫著一股子飯菜的香氣,為了表示慶賀,老二一家還專門去拐角的滷菜店買了燒臘和豬頭肉,切了滿滿一碟子擺好。

  程為止伸長鼻子嗅了嗅,忍不住咽著口水說道:「媽媽,好香啊……」

  忙碌了一整天的老二掃了眼四周,繞開一箱箱啤酒,特意打開了瓶自家釀的白酒,喜氣洋洋道:「好歹是為小霞慶生,再怎麼樣都得開瓶白酒喝喝。」

  一桌人都到得差不多了,老么和裴淑幫著準備碗筷,通明的燈火與滿桌菜餚,營造出一種暖融融的喜慶,隔壁也或許是在聚餐,偶爾傳來幾聲陌生的方言詞。

  客廳小,裡面又全是些大人,程為止就和程禾霞站在門口玩。

  今天的程禾霞顯然跟之前不太一樣,身上的化學漿洗味少了許多,身上套了件簇新的碎花襯衫,領口束得有些緊,反而更襯得她脖頸纖細,不過在程為止看來,有些像是一株被強行綑紮的植物。

  「霞姐,你看上去,怎麼有些不開心?」

  小孩的情緒是可以直接表露出來,但程禾霞作為一個馬上成年的人,自然不能隨意傾訴不悅,她輕輕搖晃腦袋,說道:「我只是在想,以後要做什麼……」

  關於這個問題,程為止深深皺起眉頭,很是費解,她實在是不能給出回答。

  「哎呀,你們倆可別在那站著了,快來切蛋糕!」

  裴淑張羅著端上一個包裝好的蛋糕,上面還扎著粉色的蝴蝶結,看上去充滿了少女心,程為止也扭頭拉著程禾霞的胳膊,寬慰道:「別想太多啦,我們去嘗嘗蛋糕吧,是媽媽專門挑的草莓味道,你肯定會喜歡……」

  一旁的老么程何勇見到老二開了瓶不錯的白酒,笑聲聽起來比往日響亮許多,「二哥,這回大家可是不醉不歸啊!」

  程為止特意選了個挨著程禾霞的位置坐下,敏銳地察覺到堂姐身體忽然變得僵硬起來,正疑惑不解時,老三媳婦已經開始給大家倒飲料,於是只能暫時作罷。

  酒過三巡,氣氛越發高漲,一桌人都喝得醉意連天。

  或許是為了表達對程禾霞的祝福,也或是對於未來家族事業的期待,就連不怎么喝酒的裴淑也捧著杯子猛地飲了一大口。

  「從今天之後,小霞可就是大人啦,以後三哥三嫂你們還是得多尊重一下她的想法,別老是一廂情願地自己做主……」

  聽著這話,老三媳婦頓時變了臉色。

  老么也拉著裴淑坐下,打著圓場地說道:「她這是喝醉了,說話也沒過個腦袋。」

  「誒,我覺得她倒是沒說錯。」老三程天遠打了個酒嗝,又給裴淑滿上一杯,帶著幾分真情又有幾分感慨地說道:「這過完十八歲生日,那就是大人了,自然就得考慮下終身大事。」

  飯桌上的說笑戛然而止,裴淑端著杯子的手頓了頓,擔憂地看了一眼程禾霞,老么皺了皺眉,沒立刻出聲。

  「小霞啊,」老三臉頰泛著紅光,筷子在桌沿敲了敲,像是要繼續引起全體注意,「女娃娃家,到底跟男娃不一樣,得抓緊趁年輕挑個好男人,不然以後落得個孤苦無依就不好了。」


  老三媳婦在一旁幫腔,語氣帶著一種被生活磨礪出的務實:「你老漢說得對,反正嫁哪個不是嫁,早些尋個中意的更好,就隔壁廠那個王主任,我打聽過了,他外甥在老家新修的房子,人也多老實……」

  程禾霞低著頭,新襯衫的領口束得她喉嚨發緊。她盯著碗裡那塊雪白的魚肉,用筷子尖一點點將它戳爛,碾碎,直到它變成一團渾濁的、看不出原貌的渣滓,然後肩膀微微縮著,像是在用這樣的方式抵抗即將到來的寒風。

  離開學校前,小姑程樹青曾平靜又堅定地告訴她,要堅持自己的想法,以及在《知音》上看到許多擁有「獨立人格」的女性,一股微弱的、屬於她自己的力量,在胸腔里艱難地凝聚。

  「我……」可一抬頭,程禾霞就撞見父母殷切又期待的目光,那點力氣又像被針扎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

  就算是拒絕了,她又能做什麼?

  程禾霞想起之前夜裡與母親長聊的話語,那會兒的老三媳婦正從角落裡掏出一個小黑瓶,裡面裝著黏糊的東西,她拿了張紙,將膏狀物覆在上面,然後再讓程禾霞幫忙貼在腰背上。

  「你以為媽不知道你在想些啥子?」

  老三媳婦在膏藥貼上去的瞬間,倒吸了口涼氣,可嘴上的念叨卻沒有停止。

  「你說來說去,就是對眼前的生活不滿意嘛,可你要記得,咱們程家是莊稼人,雖然現在是沒像以前苦哈哈地種田為生了,也不代表著啥都得忘了吧?」

  程禾霞頓下腳步,隱隱能聞到那股子特殊的藥膏味道開始在這狹小的客廳里散開,她的身體也僵硬極了,嗓音嘶啞到無法出聲。

  「唉!可別學你小姑那樣,光是為自己著想又有什麼用,難道這一大家子都不活了嗎?」

  老三媳婦說著說著,聲音也變得沉重許多,她緩緩走到程禾霞的面前,用手抓著肩膀,欲言又止:「你是媽的女兒,難道會害你不成……」

  程禾霞看著眼前滄桑的面孔,實在狠不下心說出拒絕的話,就宛如當時輟學打工那樣,她張了張嘴,最終只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嗯。」

  這不是同意,是一種精疲力盡的屈服。一種明知前方是重複母親、重複無數老家女性老路的深淵,卻因身後家族的糾纏太過強大,而不得不邁出一步的麻木。

  就在這時,一個清亮又帶著力量的聲音插了進來,像是寒風猛地灌入。

  「三爸三媽,你們莫急嘛!」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的程萬利,手裡拎著個一看就價格不菲的化妝品禮盒,上面還有個非常顯眼的大logo,雖然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眼神卻透出幾分銳利。

  他笑呵呵地走進來,將東西擱在桌上,半是吐槽半是真心道:「這都什麼年代了,還搞包辦婚姻這一套,不老土不落後嗎?」

  全桌人都愣住了,齊齊地看向他,半天沒有說話。

  直到隔壁房間的對話聲再次響起,眾人才像是反應過來似的。

  尤其是程老二,趕忙站起來將程萬利拉著轉悠了一圈,才有些遲疑地問道:「你小子,不是說有事要過兩天才來,咋個這會兒就到了?」

  「就是,你之前沒來過大墩,這一路從車站過來,怕是問了些人,走了些冤枉路,該叫著你么爸去接你的。」裴淑也很是感慨。

  「沒事,人長一張嘴,就是用來問話的。」程萬利爽朗地笑了下,在老三媳婦要收下那套禮盒時,很自然地就把禮物挪到了程禾霞面前:「霞妹,生日快樂,這才剛滿十八歲,大好人生才開始,急著跳進灶坑裡做什麼?」

  他話是對程禾霞說,目光卻掃過程天遠夫婦,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批判意味。他甚至沒多看老么和裴淑,而是隨手拉過一張椅子坐下,動作流暢而充滿掌控感。

  「女孩子怎麼了?我在杭州見的那些女老闆都厲害得很,霞妹讀了幾年書,又肯吃苦,放在自家廠子裡好好培養,將來是獨當一面的人才!相親?相什麼親!那不是白白耽誤人家嘛……」

  他這番話,像一陣猛烈的風,瞬間吹散了飯桌上那套陳腐的論調,甚至帶上了一種「解放」的色彩。程禾霞猛地抬起頭,看向程萬利的眼底閃過一絲被理解的感動。

  然而,坐在角落裡程為止卻感到一股寒意從周身散開,這個爸爸口中的「大哥哥」,未免太霸道了一些。

  雖然他在攻擊那令人窒息的「落後」時,是那麼果敢,以至於大人們都似乎被他鎮住了。

  可是,程為止卻敏銳地察覺到,在程萬利的眼中一閃而過的不是溫情,而是一種……計算。他打斷這場相親,是否在真正關心霞姐的幸福,還是說只是在評估一件資產的潛力呢?

  因為有價值,所以不容許他人以低廉的價格輕易處置……幾句話就能拍板決定,這速度實在是太快,太流暢,仿佛別人的命運天然就該由他來規劃。

  這種強悍的、不由分說的「拯救」,本身就像另一種形態的壓迫。

  程為止下意識地往母親身邊靠了靠,小手攥緊了裴淑的衣角,她想說,這個哥哥有些令人畏懼,幾乎像是她曾在電視動物世界裡看到的狼,動作迅猛,目標明確。

  可她正要張嘴的時候,看著大人們臉上那種被程萬利的「氣魄」折服,又或因他解圍而鬆了口氣的複雜表情,一時之間,居然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表達。

  再次抬眼,程為止忽然發現程萬利正盯著自己,然後不由分說地塞來一個毛絨玩具。

  「你就是為為吧,這個是我從浙江買的,你肯定會喜歡!」

  周圍人也很快都收到了禮物,可抱著那毛絨玩具後,程為止並未表現出欣喜,只是潛意識地想要逃離。她能感受到,這個大哥哥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氣息實在是太具有壓迫感了,令人簡直無法呼吸。

  不止是她,就連一向多話的程老二,此時也只能連連點頭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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