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禍事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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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漸深,當程禾霞揉著酸澀的眼眶走出車間大樓時,天空剛下過一陣小雨,地面濕漉漉的,反射著遠處宿舍樓零星的光點。

  習慣了繁雜的喧鬧,此時驟然的安靜反而還有些不適應。

  「小霞,這麼晚才下班?」一道溫和的聲音從旁邊響起。

  徐慶同樣從廠里加完班回來,推著那輛哐當作響的舊自行車,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不過在瞧見程禾霞時,還是故意裝作了悠閒的模樣。

  「嗯。」程禾霞應了一聲,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這麼晚了,反正也順路,我送你一段吧。」徐慶很自然地說道,嘴裡還哼著剛從錄音帶里學會的歌曲。這段時間常去程家蹭飯,他早就把程禾霞當成妹妹看,覺得這小姑娘性子悶,幹活卻實在,不免多幾分照顧。

  程禾霞猶豫了一下,看了看黑黢黢的路,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沉默地走在潮濕的空氣里。徐慶推著車,鏈條偶爾發出「咔噠」一聲輕響,程禾霞惦記著明日著急要做的貨,心情複雜,也沒心思說話。

  直到回到宿舍樓下,兩人才道了別。

  誰也沒想到,這尋常的一幕,落在某些夜歸的有心人眼裡,便成了可供咀嚼的談資。

  「誒,你們聽說了嗎,咱們這廠里又多了一件喜事!」

  「什麼,啥時候發生的事情,我咋個沒有聽說誒?」

  本來廠里做事就沉悶得厲害,一聽到有八卦可以議論,大家幾乎都將腦袋湊了過來,想要聽聽究竟是哪兩個人的「好事」。

  「原來是小霞早戀啦……」

  流言像車間裡滋生的黴菌,在不見光的角落迅速蔓延、變質。待到「程禾霞勾引小徐,半夜一起回宿舍」的閒話傳到老三夫妻耳朵里時,已經變得面目全非,齷齪不堪。

  「砍腦殼的,一天就知道在外面鬼混!真是丟死人了……」

  老三氣得臉色鐵青,一直在原地咒罵不斷,途中有好幾個工友經過。

  大家本來還想借著今天聽到的閒話來打趣幾聲,可轉眼瞧見程天遠瞪大個眼睛,活生生就是一頭即將暴走的野牛,頓時就歇了心思,急匆匆地往各自屋裡趕。

  聽到這個消息,老三媳婦更是差點一下子暈厥過去,老三拿手掐著她的人中位置,壓著怒火道:「都是你教出來的好人,這下子我們程家人的臉都被丟沒了……」

  「什麼都怪在我頭上,你是她老漢,一天又管過幾回嗎?不都是我一天到晚操心著家裡事,里里外外都是我來做,我真是比那老黃牛還慘啊!」老三媳婦哭嚎起來,跟以前在大隊裡一樣,坐在地上時而用手捶地,時而又伸手指責老三一家。

  「瘋了瘋了,簡直是沒得法子交流!」老三本來還想拉她起來,可一瞧見樓道里紛紛冒出來看好戲的腦袋,整張臉都漲紅,直接甩手一推走了。

  「走嘛,都走嘛!反正這個家都早晚要完的。」老三媳婦抱怨了幾聲,忽然想起了罪魁禍首,就迅速爬起一把掀開程禾霞的床簾。

  不是安慰,也不是去辨明真相,而是劈手奪過她藏在枕頭下、用省吃儉用攢下的錢買的那條碎花新裙子,狠狠摔在地上。

  「叫你騷!叫你一天莫穿得花枝招展去招蜂引蝶,要不是你這副德行,能惹出這種不要臉的事來?!」尖銳的罵聲像錐子,一下下扎進程禾霞的耳膜。

  她渾身顫慄地站在原地,就像是看著陌生人一樣。

  緊接著,老三媳婦對她下達了更為實際的懲罰。「從今天起,你的零用錢沒了!工資全部上交,一分也不准留!」

  「媽,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程禾霞下意識地回答,眼眶早已紅了一片。

  可老三媳婦怒火仍未消,惡狠狠地緊盯著她,直到將那件裙子拿剪刀絞成好幾塊碎片,她才終於冷哼一聲,甚至帶著一種解決了禍根源頭的快意地轉身離去。

  程禾霞在母親剪碎她裙子的那一刻,沒有哭,只是死死地盯著那些碎片。她忽然想起,這條裙子的錢,是她連續加了半個月的夜班,手上磨出水泡才攢下的。那一刻她明白,在這個家裡,她的勞動、她的尊嚴、她所有的努力,都可以被輕易地否定和撕碎。

  這事鬧得沸沸揚揚,在另外一層樓里上班的徐慶也聽到了這個消息。

  「簡直是胡說八道,是那些人在故意污衊人,實在是太過分啦!」


  徐慶氣得漲紅了臉,當天就去找那幾個傳閒話最凶的混混理論。

  「你們得跟大家解釋,事實不是傳的那樣,小霞一個女娃娃,哪裡遭得起你們這樣胡說八道……」

  「喲,有膽子做,沒膽子承認啊。」其中一個小混混走上前,一把拽住徐慶的胳膊,帶著幾分兇狠與挑釁道:「誰大晚上的才回宿舍,我們當初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你,你們。」

  徐慶本就是個實心眼的技術工,哪裡說得過那些油嘴滑舌的傢伙,三言兩語便起了衝突,被對方幾個人圍著推搡踢打了一頓。

  等回到宿舍里,他的額角腫起老高,一身狼狽的塵土。

  「小徐,你不該那麼衝動的,萬一真的把你打壞了,也是自己遭罪。」程家人關切地圍著他坐了一圈,為了這事,大家也沒少與廠里人解釋。

  只可惜,大部分的人都願意相信那不切實際的八卦,對於解釋反而還覺得是欲蓋彌彰。

  「我只是想讓大家別誤解小霞。」徐慶疼得一直「嘶嘶」地倒吸涼氣。

  裴淑好心幫著徐慶擦了點藥,嘆氣說道:「老么剛跟我說了,你因為打架被廠里警告處分,甚至扣發了當月獎金。」

  有些工人甚至還陰陽怪氣地對老么說:「勇哥,你作為車管,也得管好自己家的人,廠里不是談情說愛的地方。」

  老么在廠里積累的威信和面子,因為這件事受到了不少的打擊。

  「三姐,遇到事還是得由你們大人出面,畢竟小霞也只是個孩子。」裴淑想著安慰老三媳婦幾句,卻反過來被老三媳婦嘲諷道:「是啊,你命好,只生一個女兒老公也疼,哪像我們……」

  對於這話,裴淑先是要反駁,隨後又陷入沉默。

  眾人的仗義執言和徐慶莫名挨打,並未換來程禾霞境況的任何改善,反而像往滾油里澆了一瓢水,讓老三夫妻對她的指責變本加厲。

  老三媳婦伸手拽著程禾霞的耳朵,恨鐵不成鋼地罵道:「你看看!你把人家小徐和老么都連累成什麼樣了!我們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委屈、羞愧、還有一種冰冷的、徹骨的失望,像無數條小蛇,在程禾霞的心腔里噬咬。在這個家裡,她仿佛成了一個錯誤,一切丟臉的根源,如同那條被剪碎的裙子一樣,最終都是會被拋棄的。

  就在程禾霞感覺快要窒息的時候,同車間一個從深圳回來探親的女孩,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那女孩穿著時髦的牛仔褲,嘴裡談論著深圳特區的繁華,電子廠里管理如何規範,晚上還能去逛逛霓虹閃爍的東門老街。

  「我小姨是負責招工的管理人員,有啥事都能去找她……」

  那些話語,為程禾霞灰暗的世界撬開了一絲縫隙,透進來一點虛幻而耀眼的光。

  是不是只要遠離這一切就好了,她忍不住這樣想。

  作為堂妹的程為止,察覺了一些異樣,主動地伸出手將僅存的暖意傳遞了過去,程禾霞一直黯淡的眼裡,恢復了些神采。

  她帶著程為止,倆人坐在陽台上,望著遠處的一些建築物,以及不遠處的那片枯黃的芭蕉林,神情恍惚,帶著幾分感慨的語氣說道:「為為,你一定要堅強。」

  程為止看著手裡,緊緊地抓著剛才程禾霞送的邊角都磨毛了的《新華字典》,隱約覺得那話倒像是說給她自己聽呢。

  發工資那天,工廠再次空了,程禾霞從財務手裡接過那個薄薄的信封,然後原封不動地交給母親,只小聲說:「媽,我跟朋友約好了,去鎮上……買點東西。」

  老三媳婦抬手沾了一點唾沫,仔細地點了點鈔票,數目沒錯,便不耐煩地揮揮手:「一天耍心重,記得早點回來!」

  程禾霞轉過身,深吸了一口氣,輕輕地點點頭。不過她沒有回宿舍,也沒有去廣場上完,而是走向了那個藏在心裡好幾天的、通往汽車客運站的路口。

  藍色班車帶著巨大的轟鳴和刺鼻的汽油味停在她面前,其中還摻雜著塵土的氣息,嗆得人咳嗽了幾聲。禾霞捏緊了口袋裡僅有的、之前偷偷攢下的幾十塊錢,最後回頭望了一眼工廠方向那片熟悉的、被藍色塵霧籠罩的天空。

  「要上車的抓緊時間!」售票員瞧她一眼,出聲提醒。

  程禾霞鼓起勇氣踏上了車門,腳步有些發虛和顫抖,眼神卻異常堅定。

  車子緩緩啟動,將那個承載了她太多壓抑和淚水的「家」,連同那些流言與指責,一併甩在了身後。前方是未知的深圳,是傳言中遍地機會也充滿艱險的遠方。

  程禾霞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麼,但她知道,要是繼續留在這裡,可能永遠只是那個可以隨意被指責、被剝奪的「程家的女兒」。

  車子加速,窗外的景物開始加速倒退,一個個熟悉又陌生的建築物飛快越過,程禾霞將滾燙的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一直強忍著的淚水,終於無聲地滑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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