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風波暫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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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再一次穿透鐵鏽鎮上空永不散盡的塵靄,灑在清玄觀新覆的、拼接而成的皮革與金屬板屋頂上,折射出些許暗淡的光澤。觀外那片新開拓的、被簡易木柵欄圍起的五丈靈田,在晨光中氤氳著淡綠色的微光,如同廢墟中一塊溫潤的翡翠。地靈根舒展著四片愈發晶瑩的翠葉,緩慢而堅定地吞吐著生機,將周圍三丈內的空氣淨化得格外清新。

  距離那場近乎神跡般擊退毒潮、逼退猩紅主宰者的戰鬥,已經過去了三天。

  鐵鏽鎮像一頭傷痕累累卻僥倖存活下來的巨獸,在短暫的狂喜與哀悼後,開始舔舐傷口,緩慢復甦。破損最嚴重的東南圍牆在日夜趕工下,用舊河道挖掘出的合金廢料和預製板勉強修補起來,雖然外觀醜陋,但堅固程度甚至超過了從前。街道上的血跡和焦痕被新的塵土覆蓋,焚燒屍體的黑煙在鎮外持續了整整兩天兩夜,如今也漸漸稀薄。

  空氣中依舊瀰漫著揮之不去的淡淡腥氣,但清玄觀方向飄來的那縷草木清香,頑強地刺破污濁,成為了鎮民們早起時第一口深呼吸的動力來源。

  觀內,靜室。

  夜鷹緩緩睜開眼。她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先感受了一下體內流轉的氣血。虛弱感依舊存在,左臂傷處傳來的深層隱痛提醒著她不久前那場生死搏殺,但那股如附骨之疽的邪毒寒意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潤的、緩慢修復著的生機。這生機來自息壤靈土、淨毒培元丹的藥力,也來自這幾日持續不斷地沐浴在靈田淨化場中的浸潤。

  她側過頭,看向靜室另一側。

  陸清玄盤膝坐在靠近靈田邊緣的蒲團上(由乾燥的變異植物纖維編織而成),雙目微闔,氣息悠長沉靜。他的臉色比三天前那場爆發後好了許多,但眉宇間依舊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連續的高強度戰鬥、煉丹、布陣,尤其是最後引動地脈與心念之力施展「淨邪之陣」,對他的消耗是巨大的,遠非幾日靜坐可以完全彌補。

  但夜鷹能感覺到,他與之前又有些不同。並非力量上的顯著增長,而是一種……更加「穩固」的感覺。仿佛他的存在,與腳下這片土地、與這座觀、與那靈田之間的聯繫,變得更加密不可分,也更加和諧。就像一棵樹,將根須更深地扎入了大地。

  她悄無聲息地起身,動作比前兩日利落了不少。走到陸清玄身邊,拿起旁邊一個陶罐,裡面是「眼鏡」用靈田淨水煮沸後晾溫的開水。她倒了一碗,放在陸清玄觸手可及的地上,然後自己也倒了一碗,慢慢啜飲。

  水溫適中,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清甜,是普通淨水沒有的滋味。這是經過靈田區域地下緩慢滲透、被地靈根氣息浸潤過的水,雖然遠談不上「靈泉」,但對廢土居民來說,已是難得的享受。

  陸清玄的眼睫微動,隨即睜開眼。看到夜鷹和地上的水碗,他眼中閃過一絲溫和。

  「感覺如何?」他問,聲音依舊平穩。

  「能走能跳,能開槍。」夜鷹放下碗,活動了一下左臂,雖然牽扯傷口還有些疼,「就是肚子餓。」

  陸清玄嘴角微揚,也拿起水碗喝了一口。「靈田新收了一批『地薯』(一種在息壤靈土邊緣試種成功的塊莖類變異植物,經過靈田改良,產量和口感提升,且蘊含微量無害生機),雖非靈谷,但飽腹之餘,亦有微弱滋養之效。戰斧一早送了些去廚房,應與肉乾同煮了。」

  正說著,觀門外傳來戰斧洪亮的嗓門:「頭兒!陸先生!早飯好了!『眼鏡』那小子還搞了點新鮮的苔蘚榨汁,說是補充維生素!」雖然夜鷹已經明確表示了某種態度,但戰斧私下裡還是習慣叫夜鷹「頭兒」。

  早飯是在清玄觀主殿側面的一個小偏廈里吃的,這裡被簡單改造成了用餐和議事的地方。食物很簡單:一大鍋濃稠的、混雜了肉乾和淡金色地薯塊的糊狀物,每人一大碗;一小碟用鹽和某種辛辣植物根莖醃製的變異蠕蟲肉(廢土常見蛋白質來源);以及每人一小杯墨綠色的、氣味有些刺鼻的苔蘚汁。

  夜鷹小隊核心成員都在。戰斧呼嚕呼嚕吃得山響;羽箭吃得精細些,但速度不慢;「眼鏡」則一邊吃,一邊在膝上的便攜終端記錄著什麼,時不時推一下滑落的護目鏡。

  陸清玄吃得慢條斯理,對食物的粗糙並不在意。他更關注的是地薯的口感——粉糯,帶著淡淡的回甘,下肚後有一股微弱的暖意散開,確實比普通廢土食物多了些「滋養」的感覺。

  「陸先生,」羅鐵的聲音從觀門外傳來,他帶著兩名親衛,沒有直接闖入,而是站在門外,「方便嗎?」

  「羅鎮長請進。」陸清玄放下碗。

  羅鐵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明亮。他先對陸清玄和夜鷹點了點頭,又跟戰斧等人打了招呼。「打擾各位用餐了。有兩件事想跟陸先生、夜鷹隊長商量。」


  「但說無妨。」

  「第一件,是重建和撫恤。」羅鐵找了個木墩坐下,「這次傷亡統計最終出來了,守軍和平民加起來,死了兩百一十七人,重傷殘廢的八十三人,輕傷不計。撫恤和後續安置,需要大量物資。鎮裡庫存快見底了,尤其是藥品和乾淨的食物。」

  他頓了頓,看向陸清玄:「陸先生之前用靈田產出煉製的那些『強身散』(簡化版培元丹藥渣混合普通草藥製成,效果微弱但遠勝廢土尋常傷藥),還有淨水,能不能……先支援一部分?我知道那些東西珍貴,鎮裡可以按貢獻點或者以後找到的物資抵扣。」

  陸清玄沉吟片刻,道:「『強身散』尚余少許,可悉數交予羅鎮長,用於重傷者。靈田淨水,每日可額外提供三罐(約三十升),用於傷病員飲用和清洗傷口。至於食物……」他看向鍋里淡金色的地薯,「此物畝產尚可,生長周期亦短於尋常作物。首批收穫約百斤,可分出一半,摻入鎮中公糧,優先供給孤兒寡母及傷殘者。」

  羅鐵聞言,臉上露出感激之色:「足夠了!太感謝了,陸先生!這可是救命的!」他知道這些東西的價值,在廢土,乾淨的水和有效的傷藥有時比子彈還金貴。

  「第二件事呢?」夜鷹問。

  羅鐵神色認真起來:「第二件,是關於清玄觀和陸先生您。」他組織了一下語言,「這次大戰,全鎮上下都看在眼裡。沒有您和清玄觀,鐵鏽鎮已經沒了。現在鎮子裡,對您和這座觀,那是又敬又畏,當然,更多的是……當成了一種依靠,一種希望。」

  他看了看陸清玄平靜的臉色,繼續道:「這幾天,一直有鎮民在觀外徘徊,不敢進來,但也不願遠離。有的是想當面道謝,有的是家裡有人傷病,想求個心安,還有的……純粹是覺得靠近這裡,呼吸都順暢些。」

  「羅鎮長的意思是?」陸清玄問。

  「我的意思是,清玄觀能不能……有限度地對鎮民開放?」羅鐵小心地提議,「不需要進到核心靈田區域,就在觀前這片清理出來的空地,或者偏廈這裡。您可以定下規矩,比如每天固定時段,允許鎮民前來,感受一下這裡的『清淨』,或者……由您或者夜鷹隊長,給他們看看簡單的傷病,用一些尋常的草藥手法(陸清玄教過夜鷹一些基礎的藥理和包紮技巧)?當然,如果陸先生您能偶爾露面,哪怕只是說幾句話,對他們來說也是莫大的安慰和鼓勵。」

  羅鐵補充道:「這樣做,一來可以安撫民心,凝聚人心;二來,也能讓清玄觀和鐵鏽鎮的聯繫更加緊密。我看得出,您是想在這裡長久立足,傳播您的『道理』。這或許是個開始。」

  陸清玄靜靜聽著。他明白羅鐵的意圖,既有公心,也有私慮——將清玄觀更深地綁定在鐵鏽鎮的戰車上。但羅鐵的話不無道理。他初來此界,道觀初立,需要根基,需要「人氣」。之前的大戰,他被動吸收了海量的情緒(正面與負面),促進了「一念洞天」的修復。如今風波暫息,如何持續、穩定地獲得高質量的「心念資糧」?或許,主動接觸、引導這些普通的鎮民,是一個可行的途徑。

  更重要的是,他踐行「秩序」,並非要高高在上。教化、救助、引領,本就是「道」的一部分。

  「可。」陸清玄終於點頭,「每日辰時(上午七點到九點)與申時(下午三點到五點),各開放一個時辰。範圍限於觀前空地及此偏廈。每日限額……暫定五十人,由鎮裡安排登記,按需分配名額(重傷、老幼、有功者優先)。貧道會酌情現身。尋常傷病,可由夜鷹及『眼鏡』處置,若有疑難或邪毒侵染,再報於我。」

  羅鐵大喜:「太好了!我這就去安排!規矩一定嚴格執行,絕不讓閒雜人等打擾陸先生清修!」

  事情議定,羅鐵匆匆離去。

  「你真要天天見那些鎮民?」夜鷹看向陸清玄,「你的傷還沒好利索。」

  「無妨,此亦為修行。」陸清玄道,「況且,非是日日相見。觀其疾苦,聞其心聲,感其心念,於我體悟此界眾生、明晰道途,亦有裨益。」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我發現,『一念洞天』對情緒之力的吸收,並非囫圇吞棗。強烈、純粹、正面之情緒,如誠摯感激、堅定希望、豁然明悟,其『質』更佳,對道觀修復與靈田滋養,效果遠超等量的恐懼、怨恨等負面情緒。引導人心向善向序,本身便能產生更優質的『資糧』。」

  夜鷹若有所思。她想起了之前陸清玄昏迷時,鎮民們的祈禱和希望似乎加速了他的恢復。

  「需要我做什麼?」她直接問。

  「維持秩序,甄別來人,處理你能處理的傷病。」陸清玄看著她,「你傷勢未愈,不必強撐,量力而行。戰斧、羽箭可協助你。『眼鏡』可負責記錄和初步檢測。」

  「好。」夜鷹點頭,沒有多餘的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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