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星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晨光初現時,維洛克已在二層實驗室工作了兩個小時。

  人造光線透過晶石窗格,在石板地面切割出幾何狀的光斑。

  實驗台上,三組樣本呈三角排列:左側封存變異紅疫菌的暗紅色水晶,中間盛裝柔化月華樣本的細頸瓶,右側則是昨日新兌換的惰性苔蘚標本。

  他微微開啟左眼的衰敗視覺。

  世界在他眼中分層顯現,物質的表象之下,能量流動的脈絡清晰可見,更深處則是事物內在結構的「脆弱紋路」。

  首先測試紅疫菌。他引導一絲精確至0.01標準單位的寂滅能量,輕觸水晶表面。

  衰敗視覺中,能量如細針刺探封層,菌落內部的暗紅色區域輕微收縮,如同生物屏息。

  【觀察日誌第7533日】他提筆記錄,【在寂滅能量接觸下,菌體活性降至基準值的17%,但基礎生命信號未消失。確認該菌株具備在極端惰性環境中存續的潛力。】

  視線轉向柔化月華樣本。

  這份研究了二十年的樣本,至今仍未完全解析。它不像寂滅能量那般直接「終結」,而是以更隱秘的方式「滲透」與「重塑」。

  今日他嘗試了新方法:將月華樣本的能量波動頻率,與月光貝碎片的殘留波動進行譜面對比。

  隨著觀測法陣參數調整,兩股波動在能量頻譜圖上重疊、分離、再重疊。

  某些頻段近乎一致,但在關鍵的「滲透閾值」波段,月華樣本的頻率曲線呈現出更平滑、穩定的特徵。

  「所以月光貝是未成熟的『信標』,而月華是成熟後的『滲透媒介』?」他低聲自語,筆尖在紙面上快速移動,記錄推論,「那麼我體內的信標,又處於何種狀態?」

  他下意識觸碰左胸,當年移植月光貝腺體的位置。如今那裡已被寂滅之力覆蓋壓制,但那個存在始終未曾消失。

  最後的測試關乎「終末之觸」的改進。

  這個自創的接觸式巫術卡在60%完成度已三月有餘。核心問題在於能量壓縮後的結構失穩,以及釋放瞬間對施術者肉體的反衝。

  今日他嘗試借鑑「侵蝕波紋」的擴散模型,讓壓縮的能量不再一次性爆發,而是如波紋般從接觸點層層遞進釋放。

  他在標準測試金屬板上標記了三個同心圓。

  右手掌心向下,灰黑色的能量開始匯聚。

  這一次,能量不再強行壓縮為球體,而是在掌心下方形成一層緻密而均勻的「薄膜」。

  皮膚下的能量紋路泛起微光,他能清晰感知到掌心肌肉纖維在能量浸潤下的細微震顫。

  維持三秒,手掌輕按金屬板中央。

  沒有聲響。

  金屬板表面,灰白色的侵蝕痕跡從接觸點如漣漪般擴散,依次覆蓋三個同心圓。

  整個過程持續約兩秒,最終整塊金屬板化為細沙狀的粉末,悄然飄落。

  傷害計量水晶顯示:【峰值傷害係數:278度。能量釋放平穩度提升41%。對施術者反衝已降至可接受閾值。】

  「結構穩定了,但威力反而下降了。」維洛克皺眉記錄,「平穩性與威力需要重新權衡。」

  他關閉衰敗視覺,輕揉左眼。連續的高精度觀測與能量操控,即便對他而言也是種負擔。

  實驗室一隅的水晶鍾顯示,時值正午。

  午後,維洛克離開了第七區。

  他搭乘公共升降平台,向下穿過層層結構,抵達群星棱堡的外環區域,隨後換乘小型軌道運輸器,前往編號「γ-07」的外層碎片。

  這是三日前申請的使用權限。

  γ-07碎片是一片長約兩公里的岩質碎塊,表面平坦,能量反應近乎於無。

  適合進行對環境有破壞性的實驗,當然不必擔心整個碎片被破壞,至少在四級以下的力量做不到,甚至在群星堡壘巫陣作用下,用不了多久便會復原。

  同時這個碎片特殊之處便是,因為處於巫陣節點能直接觀測外層星空的區域之一。

  運輸器在碎片邊緣的簡易平台停泊。艙門開啟,維洛克踏入灰白色的岩表。

  寒風立刻席捲而來,此處無人造氣候調節,溫度接近真空環境的極值。

  長袍在風中劇烈翻飛,灰白色的皮膚在低溫下顯得更加緻密。寂滅之體對極端環境的抗性,在此顯露無疑。


  他步行十分鐘,抵達碎片中央的預定坐標。

  這裡已布置好簡易觀測法陣與數個測試標靶。今日的主要目的,是測試「侵蝕波紋」在近真空、低能量背景環境下的傳播衰減特性。

  測試持續了兩小時。

  他釋放了十七次侵蝕波紋,記錄每次的能量衰減曲線、擴散角度及對不同材質標靶的侵蝕效果。

  數據總體符合預期:真空環境下能量損失降低約8%,但擴散形態略有發散。

  準備進行最後一輪測試時,他無意間抬頭,望向碎片邊緣之外的星空。

  隨後,他的動作凝固了。

  γ-07碎片恰好位於棱堡的「背陽面」,此刻沉浸於陰影之中。沒有恆星光芒干擾,唯有純粹的、深不見底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幅不可思議的圖景。

  遙遠的星淵深處,一場能量風暴正在上演。

  那不是星體,而是一片橫跨不知多少光年的星雲物質帶。

  無數色彩在其中流淌、碰撞、交融。

  深邃的紫如宇宙靜脈,明亮的金似撕裂黑暗的閃電,幽藍的旋渦緩緩轉動,還有絲絲縷縷近乎透明的銀白,宛如某種巨物的神經網絡。

  這些色彩在「舞動」。

  一道赤紅能量流如巨蟒蜿蜒穿過深紫雲團,激起淡粉色漣漪。

  漣漪擴散,觸及藍綠髮光氣體,將其點燃為瞬息的翠綠火焰。

  更遠處,暗銀物質正緩慢坍縮,邊緣不斷拋射流星般的光點,劃出弧線匯入橘黃的能量長河……

  這並非尋常星雲。

  在衰敗視覺的極限開啟下,維洛克「看見」了更深層的本質:那是規則層面的碰撞與調和。

  每一種色彩都代表一類基礎能量規則,它們的交織、對抗、融合,實質上是一個微縮的、正在發生的「位面形成現場」,亦或是毀滅現場。

  美麗得令人窒息。

  也致命得超乎想像。其中任何一股能量流的微弱餘波,都足以在瞬間湮滅整個群星棱堡。

  維洛克佇立原地,一動不動。

  寒風依舊呼嘯,掀起袍角,掠過發梢。

  但他感受不到寒冷,感知不到時間流逝,甚至暫時忘卻了測試、數據、巫術與至今都沒有頭緒的能量質變。

  他只是凝視著。

  而後,幾乎是下意識的,他「解除」了情感濾網。

  情緒如潮水般湧來。

  首先是渺小感。不是自卑,而是客觀存在對比下的清醒認知。

  他,維洛克·布萊克威爾,一個來自異界的靈魂,一個在巫師世界蹣跚前行的異類,立於人造星體的碎片之上,目睹著宇宙尺度的規則之舞。

  接著,記憶的碎片翻湧浮現。

  地球, 研究生宿舍徹夜不熄的檯燈,屏幕上滾動的量子力學公式,圖書館舊書架間的塵埃氣息。

  還有那位總愛坐在窗邊看雨的姑娘,面容已然模糊,唯獨她耳畔那縷翹起的髮絲,仍清晰如昨。

  灰岩島。,海風咸澀的味道,礁石粗糙的觸感,月光貝在掌心散發冰涼與溫潤的矛盾溫度。

  奧莉薇婭的聲音仿佛仍在耳畔:「維洛克,你說星星上會不會也有海?」

  灰燼之塔巫師學院,石質走廊的冰冷,冥想法符文在意識中構築時的撕裂感,首次成功釋放巫術時指尖躍動的能量微光,還有伊莉雅導師那句平靜的告誡:「巫師之路,註定是孤獨者之路。」

  暗世界信標的侵蝕,寂滅之體的轉化,奧莉薇婭的逝去,無名指上纏繞的髮絲封印……

  五十年緩衝期,規劃,324度的傷害係數,停滯於0.03%的質變進度……

  所有這一切——地球的平凡溫情,巫師世界的殘酷壯闊,個體的掙扎、失去、抉擇與堅持。

  在這一刻,被那片遙遠的星淵之舞全然喚醒,交融為一。

  難以用單一詞彙描述這種情緒。

  非悲非喜,非懼非盼。

  而是一種複雜的存在之重。

  他存在於此。作為穿越者,作為巫師,作為行走在獨有道路上、前途未卜的探索者。


  他背負過往,承擔當下,直面未來。他握有力量,亦身負枷鎖。他追尋真理,亦可能殞身於真理之前。

  星淵之中,規則之舞仍在繼續,億萬色彩緩慢流轉,無聲演繹著宇宙最為宏大的敘事。

  維洛克靜立著,任由所有情緒沖刷、沉澱。

  許久——或許是十分鐘,或許是半小時——他深吸了一口氣。

  稀薄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帶來清晰的刺痛。

  而後,他重新「啟動」了情感濾網。

  情緒的潮水迅速退卻,並非消失,而是被重新收納、歸檔,置於它們應在的位置。

  理智重歸主導,觀測、分析、規劃的能力再度清晰。

  但有些東西,已然不同。

  那片星淵之舞的景象,連同方才的情緒激盪,在他意識深處銘刻了某種印記。

  非關知識,亦非頓悟,更似一種……尺度認知。

  他垂首,看向自己的右手。灰白色的皮膚,清晰的能量紋路,指尖尚存測試「侵蝕波紋」時的一絲寂滅能量。

  這股能量,在實驗室中是324度的傷害係數,是巫術模型的節點與符文。

  但置於方才所見的星淵背景下呢?

  置於那些橫跨光年、代表基礎規則的能量流之前呢?

  「雖渺小,卻非無意義。」他低聲自語。

  他最後望了一眼星淵。那場規則之舞仍在繼續,但在他的感知中,它已從純粹的「景象」,化為某種模糊的「參照」。

  轉身,走向測試法陣。

  尚有最後一組數據待記錄。

  回程的軌道運輸器上,維洛克倚靠冰冷的金屬艙壁,閉目養神。

  舷窗外,群星棱堡龐大的人造輪廓逐漸清晰,萬千塔樓與設施明滅閃爍,如嵌滿寶石的黑暗巨岩。

  他輕觸無名指上的髮絲封印,溫潤如初。

  情感濾網運轉平穩,但方才那番主動解除與重啟,似乎讓它多了些許「韌性」。不是脆弱,而是更能從容承載複雜心緒的能力。

  回到734號塔樓時,夜色已深。

  維洛克未立即投入研究,而是行至工作檯前,抽出一張新羊皮紙。他沒有書寫規劃,也未記錄數據,只是繪了一個符號。

  一枚不甚規則的螺旋,螺旋的末端延伸向紙面之外。

  其下添了一行字:

  【星淵之舞,紀元為尺。我之路,僅此一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