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他」的日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他被床壓醒了。

  睜開眼,發現自己半個身子陷在那張老舊的木床里。這該死的玩意兒睡了一夜,木頭就把人往下吸,像要把人整個吞進去似的。

  他得使點勁才能把自己拔出來,每次起床都跟把自己從黏土裡摳出來一樣。

  「又酸了。」他嘟囔著坐起身,揉著後腰。被床壓了一夜,渾身骨頭都發酸。

  窗外的天色是那種熟悉的鉛灰色,永遠像要下雨又下不出來的樣子。他穿好衣服——衣服是自己縫的,針腳歪歪扭扭,但好歹能穿。臨出門前,他照例瞥了眼牆角的鏡子。

  「早啊。」鏡子說,聲音懶洋洋的,「今天看起來比昨天更慘。」

  「閉嘴。」他說。

  鏡子咯咯笑了,鏡面泛起水波似的漣漪:「別這麼凶嘛。要我告訴你領口扣子扣錯了嗎?」

  他低頭看了眼,果然,第三顆扣子扣到了第四個扣眼。他解開重扣。

  「謝謝。」他悶聲說。

  「不客氣。記得晚上回來給我擦擦,臉上全是灰,都看不清你的帥臉了。」

  他沒理它,推門出去了。

  村里已經開始有人活動了。老湯姆在自家門口劈柴,每劈一下,木頭就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然後裂成兩半。

  「早啊。」老湯姆抬起頭,「今天去釣魚?」

  「嗯。」他點頭,「家裡快沒吃的了。」

  「祝你好運。昨天我釣了一整天,就釣上來一隻破鞋,鞋底還長了牙,差點咬著我。」

  他擺擺手,繼續往前走。經過瑪莎大嬸家門口時,看見她正蹲在菜園裡。

  菜園裡種的不是什麼蔬菜,是一排排光溜溜的嬰兒,只露出腦袋在地面上,閉著眼睛像是在睡覺。

  瑪莎大嬸正小心翼翼地給其中一個「澆水」,從桶里舀出粘稠的、牛奶狀的液體,慢慢澆在嬰兒頭頂。那個嬰兒舒服地咂了咂嘴。

  「長勢不錯。」瑪莎大嬸看見他,笑著說,「下個月就能『摘』了。到時候送你一個燉湯,可鮮了。」

  「謝了,大嬸。」他說。雖然他對嬰兒湯沒什麼興趣,但村里人都喝這個,說是大補。

  他繼續往村外走。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樹下時,看見小傑米正蹲在那兒,面前擺著個籠子。

  「嘿!」小傑米抬頭喊他,「看我的新寵物!」

  籠子裡關著一隻肥碩的老鼠,灰毛油亮,正抱著顆花生啃得起勁。

  「養老鼠幹嘛?」他問。

  「抓貓啊!」小傑米眼睛發亮,「我家糧倉最近老有貓來偷吃,煩死了。我訓練了這傢伙一個月,昨晚它成功趕走了一隻花斑貓,可厲害了!」

  他點點頭。村里確實貓害嚴重,特別是狸花貓,又機靈,跑的又快,下藥的還不吃,養老鼠抓貓是個辦法。

  他走出村子,沿著土路往河邊走。路兩邊的田野里,有的麥穗上結的是小鈴鐺,風一吹叮噹作響;有的玉米稈子上長的是一串串眨巴的眼睛。不過收成的時候,鈴鐺搖一搖能搖出麵粉,眼睛眨一眨會掉下玉米粒,很方便所以大家都喜歡種。

  河邊的景象和往常一樣。

  水是暗綠色的,流得很慢,幾乎看不出在流動。水面偶爾冒出幾個氣泡,氣泡破裂時會傳出模糊的說話聲,聽不清內容。岸邊已經坐著幾個早來的人,各自拿著釣竿,盯著水面。

  他找了個空位坐下,從懷裡掏出他的漁具,不是什麼高級貨,就一截削尖的骨頭做鉤子,一根麻繩做線。餌料得現取。

  他伸出左手,看著自己的小指。猶豫了一下,還是從口袋裡掏出把小刀。刀刃有點鈍了,但還能用。

  他咬咬牙,刀尖抵在小指指尖,用力一划。

  疼。但習慣了也就那樣。指尖破開個小口子,滲出一滴暗紅色的血。他把血抹在骨頭鉤子上,血很快就滲進去了,骨頭表面泛起一層微弱的油光。

  他把鉤子拋進水裡,線放出去,然後就是等待。

  時間慢慢過去。旁邊的老約翰已經釣上來一隻會撲騰的靴子,靴子正用鞋帶抽他的臉,他忙著跟靴子搏鬥。遠處的瑪麗大嬸運氣好,釣上來一籃子還在發光的蘑菇,她高興地收拾東西回家了。

  他的浮標一直沒動靜。

  他又等了一個小時,太陽(如果那團在雲層後面緩慢移動的蒼白光斑能叫太陽的話)升得更高了。肚子開始叫。


  正想著要不要再切一小塊肉當餌試試,浮標突然沉了下去。

  他立刻握緊釣竿,開始收線。水下的東西有點分量,拉扯的力道不小。他站起來,穩住腳步,一點點往回拉。

  水花濺起,那東西露出了水面。

  是一張木桌。

  四條腿,桌面方正,看起來是橡木的,還挺新。但桌子正中央長著一張長長的、布滿尖牙的嘴,正在一開一合,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桌子腿上還沾著水草。

  他愣住了。他釣過靴子、蘑菇、舊懷表,甚至釣過一隻會罵人的茶壺,但桌子還是頭一回。

  那張桌子被拖到岸邊,長嘴一張一合,像是想咬什麼。四條腿在泥地里亂蹬。

  旁邊的人都圍過來看熱鬧。

  「嘿,這桌子不錯啊!」老約翰已經把靴子制服了,正用鞋帶把靴子捆起來,「帶回家能用。」

  「但它在咬東西。」瑪麗大嬸的兒子小湯姆說。

  「把嘴堵上不就行了?」老約翰不以為然。

  他蹲下來,打量著這張桌子。確實,除了那張嘴,這桌子做工挺紮實,桌面光滑,四條腿也穩。他家正好缺張桌子,吃飯老是端著碗。

  他伸手想摸摸桌面,桌子突然猛地一扭,那張長嘴「咔嚓」一聲咬過來。

  他縮手縮得快,但指尖還是被擦到了。一陣刺痛,低頭一看,指尖被咬破了一層皮,血珠滲出來。

  「媽的。」他罵了一句。

  桌子還在泥地里扭動,長嘴開合著,像是在嘲笑他。

  他想了想,解下腰帶,試著去套桌子的一條腿。桌子掙扎得很厲害,但最終還是被他用腰帶捆住了兩條前腿。他又從旁邊扯了些堅韌的水草,把另外兩條腿也捆上。

  現在桌子動不了了,只能躺在泥地上,長嘴一張一合,發出無助的「咔噠」聲。

  他擦了把汗,把釣線從桌子腿上解下來。鉤子卡在木頭縫裡了,他費了點勁才弄出來。然後他試著把桌子扛起來。

  很沉。但還能扛動。他調整了下姿勢,把桌子扛在肩上。桌子腿抵著他後背,長嘴就在他耳邊,還在「咔噠咔噠」。

  「走了。」他對看熱鬧的人說。

  「好運!」老約翰喊道,「記得餵它點木頭屑,不然它晚上會叫!」

  他扛著桌子往回走。一路上桌子都很不安分,不停地扭動,張嘴開合的聲音就在他耳邊響個不停。路過的人看見他都露出好奇的表情,有個小孩甚至想伸手摸桌子腿,被他媽媽趕緊拉走了。

  快到家時,他左手無名指突然傳來一陣奇怪的刺痛。

  不是剛才被桌子咬到的地方。

  是另一根手指,那根纏著幾圈灰白髮絲的無名指。髮絲平時就纏在那兒,不松不緊,他都快習慣了。

  但此刻,髮絲像突然活了一樣,微微收緊,勒得他有點疼。

  同時,腦子裡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面。

  一個模糊的影子,白色的……像是頭髮?還有某個聲音,很輕,聽不清在說什麼。

  畫面和聲音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

  他停下腳步,晃了晃頭。是太累了嗎?還是扛著這該死的桌子壓到神經了?

  無名指上的刺痛慢慢退了,髮絲也恢復了原狀。

  他深吸口氣,繼續往家走。

  把桌子弄進屋裡費了老大勁。門框有點窄,桌子得側著才能進去。期間桌子又掙扎了幾次,差點把門框撞壞。

  好不容易弄進屋,他把桌子放在屋子中央,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著氣。

  桌子躺在那裡,四條腿被捆著,長嘴還在不屈不撓地開合。

  牆角的鏡子說話了:「喲,新家具?品味獨特啊。」

  「閉嘴。」他沒好氣地說。

  「它好像餓了。」鏡子繼續說,「你看那嘴張的,都能塞進一個拳頭了。」

  他看了眼桌子。確實,那張長嘴正一張一合,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像是在討食。他想起老約翰的話。

  他爬起來,從柴火堆里撿了幾塊碎木片,試探性地扔進那張嘴裡。

  桌子「咔嚓咔嚓」地嚼了起來,木頭碎片在尖牙間被碾碎,聲音還挺清脆。嚼完了,嘴又張開,等著下一口。


  「還真吃木頭。」他嘟囔著,又扔了幾塊進去。

  桌子安靜地嚼著,不再掙扎了。

  他看著它,忽然覺得有點荒誕。他釣了一上午魚,沒釣到能吃的,卻釣回來一張要吃木頭的桌子。而他還得餵它。

  他搖搖頭,走到水缸邊舀水洗手。

  洗手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左手無名指上的髮絲。

  灰白的,細細的三圈,纏得很緊。他試過想解開,但每次碰到,那髮絲就像長在肉里一樣,扯著疼。久了,也就不管了。

  但剛才那種刺痛感……還有閃過的畫面……

  他甩甩頭,不再想。大概是太累了。今天起得早,又跟桌子搏鬥了半天。

  他走到牆邊,靠著牆坐下,看著屋子中央那張正在咀嚼木頭的桌子。桌子四條腿被捆著,躺在地上的樣子有點滑稽。但至少,他有張桌子了。

  晚上吃飯可以不用端著碗了。

  這麼一想,好像也還不錯。

  窗外,鉛灰色的天空開始暗下來。一天又要過去了。

  他閉上眼睛,聽著桌子「咔嚓咔嚓」的咀嚼聲,還有自己肚子裡「咕嚕咕嚕」的叫聲。

  明天還得去釣魚。不然真要餓死了。

  他這麼想著,慢慢睡著了。左手無名指上的髮絲,在昏暗的光線里,似乎又微微緊了一下。

章節目錄